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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帶着孩子回家,小破樓房給人的感覺立刻不一樣了,連昏黃的燈光都讓人覺得只剩下溫暖。易錦半躺在床上哄孩子,沈行知則包攬起全部家務。
上一世易錦坐月子時刻沒這待遇,她剛生完孩子兩天,徐蓮英就催着她去起來幹活了。
當時沈行知還讓她多休息,她笑容滿面的說,徐蓮英生她的時候,第二天就接着幹活了,不要緊。
兩人大吵一架,沈行知不懂易錦,易錦也不懂沈行知。
現在想到這些,易錦恍如隔世。
不多時,沈行知煮了荷包蛋端來。
湯裏放了糖,香甜無比,易錦喝了一大口,沈行知蹙着眉說道:“慢點喝,多吃點雞蛋。今天太晚了,來不及,明天我去找兩條魚,給你做魚湯。”
易錦歡快地吃完荷包蛋。
以前她坐月子時,也吃過沈行知煮的荷包蛋。
當時沈行知還不擅長下廚,笨手笨腳的,連荷包蛋都煮不好。
可就算如此,易錦還是吃的很開心。
她這才發現,原來她和沈行知也有許多美好的回憶。
只是正如她從前看不到沈行知的缺點,現在她看不到的變成了優點。
也怪她自己,如果一開始她的頭腦就是清醒的,也不會有現在這些事了。
“易錦,我還有事跟你商量。”沈行知道,“如果你想留下來,我就陪你留下來,我會去看着找點事做。如果你想和我回家,家裏那邊也都準備好了,你想去哪都可以。只有一件事,離婚不可能。”
易錦吞下雞蛋,慢吞吞地擡起頭,看了眼沈行知。
沈行知神色淡淡,仿佛在說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他一直是這樣,但凡從前熱情點,易錦也不會認為他對自己一點感情都沒有。
易錦沉默半晌,道:“我打算先穩一穩,欣欣還在桃花村,她也得出來。”
“學校的話,我家那邊也可以找所好學校。不過如果你想留在這裏,那就留下來好了。”沈行知只給了易錦兩個選擇,他沒再說什麽,端着空碗走了。
易錦歪頭看向沈越。
沈越白白胖胖的,正乖乖地睡覺,他還沒有鬧騰的精力。
那就……先留下來吧。
易錦出月子當天,胡靜便提着大包小包來看她了。
她和趙勤已經辦完手續,趙勤犯錯在先,沒能拿走胡家的任何東西,現在兩人是是陌路人了。
“離婚以後他每天都來找我,”提到這些,胡靜神色淡淡,已然不在意趙勤,“本來我的确還有不舍,畢竟曾經愛過他,也付出了不少。可看到他毫無尊嚴地跪在我面前時,我忽然就釋然了,我愛的男人早就不在了,我喜歡的人絕不是他。這樣想着,就再也沒什麽留戀了。”
“那就好,”易錦握住胡靜的手,“我不怕別的,就怕你看不開。”
“不會了,”胡靜微微笑起來,“現在想想過去,只會覺得自己傻。男人啊,是個奇怪的生物,以前我和趙勤吵架,他總是笑話我是個妒婦,這次我拿公事說事,他反而覺得我深明大義,奇怪啊。”
易錦笑道:“大概人都是如此的吧。”
“你呢,”胡靜看向走廊,走廊裏沈行知正在準備晚飯,“我看他都追過來了,還打算離嗎?”
“說實話,他如果不同意,我單方面想離婚,還真得離個幾年。”易錦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了,但讓我現在立刻原諒他,我也做不到。”
“慢慢來吧,就當他是陌生人,重新了解他。覺得他行就繼續,不行就換人。”
易錦訝異地看着胡靜。
以前的胡靜……可是說不出這種話的啊。
胡靜被易錦看的微赧,“你別笑我,以前我是真的無法想象沒有趙勤的生活,現在嘛……我只能說,生活裏沒有趙勤,真是太幸福了。”
人間真實。
“好了,不說我了,我的事也沒什麽可說的。來說點正事吧。”
“什麽?”
“你不是想把你的妹妹接過來?我幫你要到了校長的住址,是個女校長,不太好相處,你要不要去聯系試試?”
易錦從胡靜手中接過地址。
學校的校長啊……必須要試試。
對易錦來說,除了讓自己過得更好外,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易欣也能過得好了。
易欣就像是她的縮影,她不想讓易欣重複她悲哀的日子,她必須帶着易欣走出桃花村,才能真正改變易欣。
可找要把易欣帶出來,易錦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孫娟可不是那麽容易放人的。
她得想個辦法,讓孫娟主動放棄易欣的監護權。
等沈越稍微大大,易錦重新工作,便着手準備起易欣上學的事。
胡靜已經把校長的聯系方式給了她,上學這種事,其實也就是校長的一句話罷了。
不過易錦沒有直接去約校長,而是先去學校門口守了幾天。
現在的小學修得遠沒21世紀的學校那般好,操場是真正的草場,主席臺是水泥砌成的,裂紋多得數不清,後面挂着幾個頗具時代風格的大字。
學生們倒是都很有活力,他們看着和易欣差不多大,生活卻是比易欣好多了,起碼目前不用下地幹活。
易錦在學校附近轉了一圈,每每看到聚在一起聊天的,都要上前湊合湊合,終于在一家理發店前停下了。
正聊天的是兩個中年女人,她們身上還系着圍裙,應該就住在附近。
她們正聊孩子。
易錦會停下來,當然是因為她們的孩子都在這所學校裏上學。
“國梁實在太調皮了,昨天又去揪人家女學生的辮子,怎麽打都說不聽,愁死我了。”
“孩子還小嘛,都這樣,調皮的孩子才聰明。”
“唉,他也不願意學習啊!上次都鬧到闫校長那邊去了!”
另一人咋舌道:“闫校長?那可壞了,她可是出了名的閻王,難纏得很,最後怎麽解決的。”
“把我叫去臭罵了一頓,唉,我也這麽大的人了,她訓起話來一點都不嘴軟。說什麽孩子不聽話是我的過失……你說我家裏孩子一大堆,我哪忙得過來?”
易錦湊過去,看準時機問道:“闫校長很難相處嗎?”
“是啊,”女人苦着臉點頭,“很兇的人,我還沒見過這麽兇的女人,她稍微一瞪眼我就害怕。”
“不過闫校長這人很正直,”另一人說道,“當了這麽多年校長,一點髒事都沒有。”
雖然這是好事,但對易錦來說就有些難辦了。
人又兇,又正直,她還怎麽去求人?
“這倒也是,”先前抱怨的女人微微笑起來,“闫校長也誇我家娃聰明,所以那次只說了我一頓,也沒把我家娃怎麽樣。”
易錦眨眨眼,大概明白了什麽。
兩個月後,易錦和沈行知帶着大了點的沈越回桃花村。
這是易錦離開後第一次回桃花村,雖然她答應李彩鳳時常回來,但這幾個月忙着生孩子、坐月子,一直沒有時間。既然是第一次回來,易錦自然是帶着“禮”回來的,她和沈行知去了百貨商場,給張嬸買了絲巾,給張嬸的閨女買了一套百雀羚。
李彩鳳和宋琪自然也都有禮物,易錦還在李彩鳳家待了兩個整天,這兩天都在跟着李彩鳳學東西。
兩天後,易家終于坐不住了。
這易錦回來兩天了,還沒去過易家呢。
原本易老頭還等着易錦和沈行知上門看他,現在可好,人家是根本不打算來啊。
甚至還有鄰居正大光明取笑易家人,“易錦都回來兩天了,還沒來看你啊?”
易老頭氣惱的用拐杖敲打地面,“和你有啥關系?”
“哎呦,你們家是怎麽對孫女的,怎麽人家生了孩子都不讓你們看一眼?”
“那是她不孝順!”
“不對吧?”鄰居說,“她連鄰居都給送東西了,你要真對人家好,人家差你這點?小錦現在可都是廠子裏的正式工人了!咱桃花村走出去的能有幾個?”
易老頭氣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怒氣沖沖回了家。
一進院子,正好看見易曉勇,便吼道:“你那個死閨女是咋回事,還知道廉恥嗎?!”
易曉勇卻不像往常那般附和父親。
他沉默了一會兒,只是說道:“她不回來,也不怪她。”
易老頭吹胡子瞪眼,“合着錯的還是我了?!!”
“爸,”易曉勇擡起頭,看着父親,認真道,“我們對她都不好,她不回來也正常。”
“你……!”
在外被人嘲諷,在內還撒不出去氣,易老頭覺得自己就快氣過去了。
他這輩子,因為脾氣差、氣性大,人緣并不好。
除了家裏這些人,外人幾乎沒有能容忍他的。
現在連家裏人都不捧着他了,他自然受不了。
易老頭怒氣沖沖往家裏沖,正巧碰上焦頭爛額的孫娟。
易老頭眼睛一瞪,又吼道:“毛手毛腳的幹什麽去?!”
“爸……這不欣欣病了,我看她情況不太好,去找老張頭來看看。”
易老頭擰起眉,看向開着門的昏暗小屋。
他撩起簾子走進去,易欣正躺在床上。
她臉色慘白,虛弱不堪,正阖眼休息。
易老頭道:“這不是好端端的嗎?”
“她一直喊着頭疼,”孫娟愁道,“平時去王楊那兒最積極,這幾天怎麽都爬不起來,得讓老張頭來看看了。”
易老頭不情願道:“老張頭能有啥本事,來了還得給他雞蛋,浪費。”
孫娟悻悻道:“那也不能一直等下去啊……欣欣咋整?”
“她這麽大的孩子能得啥病?躺兩天就好了!要不給老張頭的雞蛋你來出?”
孫娟立刻閉緊嘴巴。
就她藏的那點私房錢,還不夠給易林忠娶媳婦呢,哪有多餘的錢給易欣治病?易老頭說的也有道理,只是頭疼而已,也不是啥大事。
這段時間能回城的知青都陸陸續續回城,知青點已經空了。
結婚的于德才卻沒走成。
他倒是也想借口回家溜走,奈何家妻實在剽悍,這輩子他是甩不掉了。
于德才聽說沈行知回來,立刻跑到他家裏,和他勾肩搭背論起兄弟來。
“你說說那個瘋女人,昨天我就在街口和人家多聊了幾句,她就不高興了,追着我跑了兩條街!這個死女人,我的臉丢快丢沒了。”
沈行知面無表情道:“你當初結婚也只是想讓自己過得更好,投機取巧而已,自己選的路自己就受着吧。”
“你可真不夠兄弟,虧你上次回來我還請你喝酒……”于德才忽然捂住嘴巴,謹慎地瞄向易錦,“你老婆知道你前段時間偷偷跑回來了嗎?就淩心回城那幾天。”
沈行知白了他一眼,沒吭聲。
于德才撇撇嘴,不再提了。
易錦則坐在不遠處逗沈越玩,也不知道聽沒聽到。
“還有件事,你老婆可能有興趣,”為了挽救,于德才提高聲音,帶着讨好的笑容說道,“易錦,你是不是很關心你那個妹妹來着?”
易錦看過來,“易欣?”
“對,她病了,挺古怪的病,說是天天頭疼,但是你爺爺不願意給她看病,村子裏都傳開了。”
易錦忽的站起來。
沈行知也跟着起身。
于德才被這倆人的氣勢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問道:“要不我們帶着張老頭去看看?”
半個小時後,四人殺到易家。
幾人來勢洶洶,站在院子裏的孫娟硬是不敢接話,眼睜睜看着易錦帶着老張頭闖了進去。
在老張頭給易欣看病的空檔,易家其他人聽見動靜走過來了。
最前面的是孫娟,她臉色極差,一言不發,顯然猜到易錦為什麽來這一出了。
徐蓮英和易曉勇在後面,徐蓮英一看到易錦便低下了頭。
這段時間大家都質疑她為啥不去幫易錦,易錦剛生了孩子,還要去工廠上班,肯定忙不過來。但徐蓮英走不開,這段時間她忙着張羅易林栾的婚事,沒空去管易錦。
可惜自從易林栾和趙芳的事黃了,就再也沒有姑娘願意和易林栾定親了,她都快愁死了。
至于易曉勇,反應和孫娟差不多,都是閉嘴不說話。
先有反應的還是易老頭,“易錦!孩子呢?!”
易錦看向易老頭。
她以前是很害怕易老頭的,易老頭一吹胡子,她腿都會發抖,小時候易老頭可沒少拿掃帚收拾她。打她的原因她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就是欺負易林栾或者欺負易林忠的理由。
可在易家,誰敢欺負他們倆?
無非是他們做錯了事,反咬一口罷了,反正易老頭不會相信易錦。
面對這樣的爺爺,易錦的态度十分冷淡。
從前易老頭在她心中只是偏心,現在卻成了徹頭徹尾的小人。
沈行知的外婆沒做過錯事,在風雨飄搖的年代躲在桃花村,卻被易老頭為了利益出賣。
換做易錦,她也會記恨易老頭。
她冷淡道:“什麽孩子?”
“你剛生的孩子呢!”
易錦笑笑,“有必要帶回來嗎?帶回來等你疼他?你連我都不疼,我也不指望你疼我的孩子。”
易老頭:“……”
反了反了,連易錦都敢和他頂罪了?!
易老頭哪裏受得了這個氣?他抄起拐杖就要打易錦,可剛剛揚起手臂,沈行知便站了出來。他僅僅是站在易錦面前看着易老頭而已,易老頭卻沒由來的心虛。
他盯着沈行知深沉的眼,手哆嗦了兩下,慢慢放下拐杖。
易老頭鐵青着臉,轉身離開。
易錦還是第一次見他在家人面前“服軟”。
可悲。
“孫娟,”易錦直呼其名,“欣欣病了,為什麽不帶她去看病?”
孫娟:“……,你叫我啥?你這孩子越來越沒規矩了。”
“自己的孩子病了,居然放任不管,你配做長輩嗎?”
孫娟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了。
她沒法反駁,畢竟她是真舍不得這個錢去找張老頭,更舍不得錢帶易欣去鎮裏。
不多時,張老頭擦着額頭上的虛汗走了出來,他面露愁容,“情況不太樂觀。”
易錦立刻追問道:“她到底怎麽了?”
“她身體非常虛弱,又總嚷着頭疼……頭疼是大事,我看不了,還是帶她去鎮裏吧。”
孫娟吓得都結巴了,“鎮裏?去鎮裏、鎮裏看病?那得多少錢?!”
“唉,這鎮裏也未必能看的好,”張老頭道,“腦袋可是個精細的東西,我看鎮裏的東西也不行,說不定得去大城市。”
孫娟驚呼道:“天殺的,我哪有這麽多錢!”
“易欣是你的女兒,”易錦冷眼看去,“可以用錢衡量?”
孫娟這回硬氣了,“是我女兒又如何,你殺了我,我也沒這麽多錢啊!”
以前不願意拿雞蛋,她是理虧的,因為幾個雞蛋她畢竟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可現在要去城裏,那她就是真沒錢了,孫娟松了口氣。
這可不是她不願意給易欣治病呢。
孫娟挑釁地看着其他人,“別說我了,就說你們其他人,你們有這個錢嗎?”
其餘人紛紛避開孫娟的目光。
只有易錦平靜地看着她,道:“我有。”
孫娟一怔。
易錦說:“我帶欣欣去看病。”
“……你瘋了?”
易錦道:“我花我的錢,我樂意,當然,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從今往後,不管易欣如何,都和你孫娟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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