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湖心亭(二)

迎面看去遠處翠碧如山,清風拂動間光影将樹梢青翠耀成了一幅清隽秀麗的山河畫軸,婦好着一身嫣粉色薔薇淺繡明花的蝶戀紗裙,白肌勝雪掩襯着淡淡粉光,好似從畫軸中走出來一般,她是美的,不經意之間便将世間萬物的目光都鎖到自己身上,北方的水土澆灌在她身上便是隐在骨子裏的不羁飒然。

胥莞暗暗瞧了一眼姜如笙,心中總是擔憂着,雖說她這些日子與她走得近些,可總覺摸不透姜如笙的脾性,她這樣總是一味躲避忍讓的性子總是說不準會因為那些事便斂了去,從未見生氣神色,胥莞心中揪着,越是這樣的性子,她越是瞧不透。

姜如笙面上漾起笑意,便走上去,走到橋間一把拉住婦好的手與她走回亭中。

婦好瞧了瞧胥莞,便望向姜如笙方要開口,便聽姜如笙道,“子妃姐姐,她們如何說如笙不信,我只信曾與姐姐共睡一榻,姐姐決不會害我。”

原着婦好還是想解釋一番的,她心中磊落從未做過的事自然不畏懼,如今卻聽得姜如笙說了這些,她竟莫名間有些愧疚起來,“我還是有錯的,明知是吃食,當日我若再仔細些,妹妹便不會受這樣的罪了。”

一時間冰雪消融一般,胥莞高高懸着的心才放下來,走上去望着二人道,“這便是,有些話當面說清楚,總比聽別人口中要告知我們的真,我們姐妹三人自入宮便一起,深宮雍長總是要相互扶持的,如何會害自己人?”

伏宸将手臂搭在亭邊木雕欄杆上,眉眼倦懶着深深望向禦園入眼的美景,許是瞳眸日光不經意刺中了,便驀然閉上眼睛竟笑出聲來。

聽着笑聲,婦好便尋聲望過去,“不知伏公子為何發笑?”

伏宸躬身道,“娘娘切莫誤會,臣不過是見得方才有三兩只白翼的鳥兒自湖中掠水而過,一時間藍天白雲翠樹碧湖似是有了恍然仙境一般,想起方才臣與姜妃議論外邊大好河山之中遠勝宮中,驀然自嘲未見得精髓而已。”

胥莞這才驚覺方才他們的談話全都被他聽了去,方才她心中一直惴惴竟将他忘了,便沉聲試探道,“伏公子好修養,竟能從這萬千紛雜中窺得仙境,果真是生于隐士家族。”

伏宸略一思量,随即朗聲大笑道,“娘娘謬贊了,臣并非真隐士,只是知曉何事該聽該管,何事該看該參,其餘便不過因着生性懶散,事不關己罷了。”

姜如笙面上有些尴尬,只笑着與他微微俯首,并無多言。

婦好又見着他随身那根通透長笛,便道,“伏公子似是精通音律,何不趁着今日天色美景與我們姐妹吹奏一曲?”

伏宸媚眼微揚仿若翩花叢生在他的眼角眉梢間,婦好從未見過有男子竟這般美豔,饒是他們三個女子都被他這一笑比降下去了,見得他将長笛自腰佩中抽出,笛身在他修長的指尖靈巧旋轉,宛若指尖生花。

她們三人早已端坐于軟錦墊上,皆萬分驚嘆着精巧技藝。

伏宸嘴角邪魅勾起,靜然閉眸,才将長笛輕輕放于唇上,修長指尖在笛身音孔之上跳動着,恍然間一陣清風自湖面傳來攜着幽幽笛音,随風四散蕩漾在一整個亭中,笛聲明麗似有驚鴻臨水翩然起舞,驚豔了一方天地。

婦好瞧着風将對面靜坐那一妖豔男子的鬓發微微吹拂,驀然憶起許久之前遇見傅說那晚,月光皎潔似練,那眉眼溫潤的男子在月下吹埙。

飄揚笛音似水波清淺一般漸漸散去,婦好回神而來,腦海中仍殘存着美好十分,這樣驀然停下來只覺心頭仿若撕裂一般,便傷情道,“入耳靈動恍若春風,見底才痛徹心扉,原是公子笛中總是隐着淡淡傷懷,掩于歡快之中,笛聲消逝才叫人回味過來。”

伏宸睜開瞳眸,淡笑着望向婦好道,“子妃娘娘對長笛也有研究嗎?”

“曾聞過一曲埙聲,便覺音律該是相通的。”

“既然愛妃這樣喜好笛音,寡人命樂師整日在青鸾殿奏于你便是,如何叫公子伏宸獻計?”冷然聲音驟然響起,武丁邁着凜冽的步子一腳踏上亭中。

婦好三人一驚,慌忙起身行禮,她目光暗暗望向甄意,見得甄意與她皺眉搖頭,才想到應是武丁命他們不許通報的。

伏宸自榻上而起,緩緩匐地與武丁道,“臣不知大王駕到,請大王恕罪。”

武丁并不與他言,目光睨着低眉的婦好,冷聲道,“是寡人打擾到你們的閑情逸致了嗎?”

四人齊聲道,“不敢。”

丹眸環視四周,俯身攥着婦好的手将她拉起來,勾唇肆然道,“恩怨清明,湖中美景,美酒好茶,還有絕色的俊俏男子吟樂,難怪寡人尋你不得,愛妃竟在此處萬分快活。”

婦好擡眸望向武丁,不懂他言語中的冷諷是何意味,卻聽他道,“你竟不知寡人将你關了禁閉,不準出殿嗎?”

婦好蹙眉不解道,“大王何時下令的?”

武丁冷然望着地上的伏宸,眸子霜凍一般,出口的話便更加淩厲道,“此時,此刻。”

“為……”話還未說出口,婦好便猛然止住了,她一時竟忘了自己戴罪之身。

武丁戲谑一般瞧着她,“如今知道為何了?”

婦好道,“臣妾有罪。”

武丁冷哼一聲便回身而去,海陽便走上來壓低了聲音與她道,“大王在青鸾殿尋您不見,留下的伺候們也不知您去哪了,您可知大王下令侍從才找到您了,哎,您竟在這兒……娘娘,走吧。”

武丁在偌大後宮尋她。

她竟在這兒琴瑟歡樂。

婦好回了青鸾殿,自那日起,青鸾殿便被十幾個侍從輪流看守,裏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沒有武丁手谕也進不來。

婦好瞧着四處嚴密的看守,嘆息道,“辛夷之死若是解不開,我便是要被困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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