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生

重生

難以啓齒的熱意從小腹處湧起,席卷至四肢五骸,甜膩的香氣直往鼻腔裏鑽,眼皮沉重地擡不起來,頭也昏昏沉沉的。

沈之窈難耐地嘤咛一聲,聲音黏膩嬌媚,與平時全然不同。

她不是死了嗎?

衣料摩擦地窸窣聲傳來,有人在扒她的衣裳!

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像是沉入水底的人被拖上岸邊,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陳玉君帶着欲念的雙目。

來不及思考,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一把推開陳玉君,拉上衣襟,撐起身子,雙眉緊皺警惕地盯着,面前正緊張咽着口水的陳玉君。

他似乎...年輕了幾歲。

這不是陳府,她不動聲色地打量屋內,紫檀木打造的陳設,古樸大方;金牡丹花紋底的瓷瓶富貴非常;就連她躺着床鋪上的帳子亦是價值三金的寒影紗。

垂目而望,映入眼簾的是,金枝纏花朱殷色的衣裙,略帶薄繭的指腹,與她費盡心思保養了三四年的手完全不一樣。

“事...已至此,郡主不如和我将就将就。”不過是愣神的功夫,陳玉君又趴到床沿上,竟握住她的手。

沈之窈拂袖,微微喘息,定定盯着陳玉君,眸色漸冷。

衆多女眷說笑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電光火石間,她猛地想起,這是昭陽公主府,是她曾被京中貴女們“捉奸在床”的地方。

層層疊疊的熱浪蔓延至全身,眼瞧陳玉君又要癡纏上來。

來不及了。

力量彙聚至右手,她集中精神,一個手刀,劈暈扒在床沿的陳玉君,愣愣看向雙手,漫上喜意。

這時的她,武藝尚未荒廢!

爬下床榻,她查看床上是否有遺落的東西,視線掃過屋中,落在右窗處。

如果沒記錯,那是昭陽公主府後花園的方向,後花園中有個不小的賞景湖。

今日昭陽公主設裙幄宴,客人們應大多都在前廳,後花園處,應當是無人。

女眷嬉笑聲越來越近,她垂目瞥向伏在床沿的陳玉君,難壓下心中厭惡,擡腳猛地踹向他兩腿之間,洩心頭之憤。

轉身推開窗,清涼的風吹來,臉上熱意稍散,足尖輕點,輕巧落到屋外。轉身小心翼翼合上窗,未曾發出一絲聲響。

沈之窈用力咬下舌尖,維持幾分清醒神志,提身運氣,往後花園奔去。一路上,她堪堪避開幾名侍女,一頭紮入賞景湖中。

正值初春時刻,湖水寒意刺骨裹挾而來,沒過她口鼻,漸漸逼退身上湧動的熱潮。

任由身體下墜,發昏的頭腦逐漸恢複清明。

窒息感襲來,她猛地探出水面,呼出口氣。

這是,重生了?

*

昭陽公主府望春湖旁的假山上,有座四角亭,樹木遮掩,人跡罕至,卻是個觀湖的好去處。

春風吹起杜憬卓身上的廣袖青衣,他持卷負手而立,烏木簪束發于腦後,長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的鳳眼,正冷冷清清地眺望遠方。

冬末春初,萬物尚未從凜冽寒冬中醒來,枝丫頹敗,土地光禿,就連遠處的山都是灰蒙一片,好似幅不解人間風情的水墨畫。

忽而一抹熱烈亮極的紅色,像極燃燒着的烈火劃過初春灰寂的天地,義無反顧地紮入湖中。

風吹起紅裙,揚起墨發,宛如一只豔麗至極的蝴蝶落入寒水中。

“咚”心猛地一跳,他的視線落在泛起圈圈漣漪的湖面上。

“哎呦,這是哪家的姑娘!想不開要跳湖?”燕安驚呼聲在耳側響起,他半垂着眼,未曾答話。

“诶,殿下,那好像是承安郡主!”燕安聲音越來越小:“咱們,要不要去救一救啊?”

杜憬撩起眼皮,瞥他眼,視線落在湖中露出頭的少女身上,只是一瞬,繼而神色如常地看向手中書卷:“引個侍女過去。”

燕安應下,躬身退出四角亭,小聲嘟哝:“那可是殿下未過門的妻子!殿下怎的還如此冷淡?”

隐約有嘈雜的聲音傳來,杜憬卓輕皺眉頭,擡眸看向公主府前廳。

*

昭陽公主府正廳,京城的貴女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地說着話,神色間或興奮、或鄙夷、或不屑。

只有永安伯爵府的沈子钰面色鐵青,僵硬地坐在位子上。

對面的男賓席則是鴉雀無聲,幾方對視間,神色暧昧,或多或少把目光投在在面色蒼白的陳玉君身上。

昭陽公主坐在上首,神色不明,有一下沒一下地撇開茶杯上的浮沫。

沈之窈回來時,看到就是這樣氣氛詭異的場面。

深吸一口氣,她在侍女的攙扶下踏入正廳。幾乎是瞬間,所有人的目光朝她看來,整個正廳落針可聞。

站在沈子钰身後的秋金忍不住上前一步:“郡主...”

挂上得體的微笑,她問道:“這是怎麽了?”

貴女們面面相觑,都不曾開口,坐在上首的昭陽公主沉聲開口道:“之窈,剛剛我們在客房發現昏迷的陳公子...”話到此處,昭陽公主頓了頓,像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陳玉君卻突然站起來,神色激動看向她:“窈窈,我們相約今日在昭陽公主府幽會,你為何把我打暈在客房?”

攥着梅枝的手指一緊,沈之窈目光冰冷地瞥向陳玉君,本以為,她逃走,陳玉君再不聰明也知不能亂攀扯,這件事就到此結束。

至于賬,她以後可以慢慢算,但...

她前世暗自揣測是陳玉君為榮華富貴,為同伯爵府和将軍府攀上關系而算計她,如今看來,此事絕不簡單。

所以,究竟是什麽迫使落魄門第的舉子甘願冒着被将軍府、伯爵府記恨上的風險,非要攀扯與她有私情?

“砰”一聲,沈子钰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面色鐵青:“真丢永安伯爵府的臉。”

餘下的貴女們,開始竊竊私語:“是啊,真丢人。”

“這承安郡主怎麽能做出與外男私會的事情?她不是和九皇子打小就有婚約嗎?”

“這誰知道呢?永安伯爵府老夫人不是最講禮數的嗎?怎麽教出...”

沈子钰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憤然:“我祖母是最講規矩的,她沈之窈從小在邊關長大,回京城還沒到一年,關我們伯爵府什麽事?怎麽着都應該是...”

“二妹妹。”她出聲打斷沈子钰的話,語氣冰冷:“我還沒說話,你就急着給我定罪了嗎?”

轉頭又看向陳玉君,目色中滿是厭惡,聲音愈發冰冷:“陳公子,我和你從不熟悉,何故要往我身上潑髒水?”

陳玉君白着臉,低下頭,雙手按住心口,把情傷的樣子演了十成十:“郡主與我有情,為何此刻撇清關系?”

手段還是一樣卑劣,沈之窈眼中厭惡更甚,厲聲質問:“陳公子,我不知哪裏得罪過你,你非要壞我名聲?”

“倘若我與你真有私情,何故選在公主府與你私會?生怕別人不發現嗎?”

“那你為什麽離席如此之久?身上的衣服也換了一番。”開口的是廣安候府的嫡女柳子妗,她輕搖着手中花扇,笑語盈盈地說道。

淡淡看她眼,沈之窈拉過身旁的侍女:“說來慚愧,公主府如此之大,我竟在其中迷了路,不小心走到後花園,湖邊的梅花開得正好。”

說着,她舉起手中幾枝梅花:“我本想折一束獻給公主,卻不想失足跌入水中,正巧這位春桃姐姐從旁邊路過,解我的困境。我正要找公主為她讨個賞。”

柳子妗啞聲,把臉轉到一邊,不再開口。

陳玉君目光閃了閃,皺起眉,一副心碎的模樣:“你當真不肯承認你我有情嗎?”從懷裏摸出張梅花箋,展給衆人看,啞聲說道:“那你曾給我寫的情詩,你又作何解釋?”

定眼看清花箋上的字,猛地捏緊,沈之窈後背攀上股涼意,這确實是她的字,但她從未寫過這首詩!

“噌”地一聲,沈子钰站起來,臉上滿是憎惡:“字是你的字,就連花箋都是你和我們在詩宴上做的,你還怎麽解釋!?永安伯爵府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姑娘?你等着,我定要講給祖母聽!”語罷,憤然離席。

一計不成,還有後招。

這是逼着她傳出與別人有染的名聲,同九皇子退婚!

*

廳外,燕安見此鬧劇,神色憤憤:“殿下,你說咱們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轉頭就對上杜憬卓的視線,看着他那張沒甚表情的臉,燕安把後半句話吞到了肚子裏。

*

陳玉君是怎麽會有她的花箋?

沈之窈面色蒼白,垂于袖中的手不斷攥緊。

前世她中下第一計,雖未發生什麽,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名節盡失,只得退婚,在半脅迫下嫁與陳玉君。

這次,她已經逃脫一次,卻還有一環扣住她。

得冷靜下來。

字跡可以仿寫,她可以找書法大家來鑒定字跡!

不!不行!

書法大家前來鑒定需要時間,等到那時候,裙幄宴已經結束,她與陳玉君糾纏一事,都能傳遍京城。

更何況,如此淺顯的破局之法,陳玉君萬一對此有後招,她該如何?

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如芒在背,她甚至都能感到時間流逝。

冷風拂過,沁出薄汗的後背稍稍發涼,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心中醞釀開來。

這婚約,決不能這樣退。

沈之窈腦中想法逐漸成型,她壓下心中恐慌,佯做吃驚模樣:“你怎麽會有這張紙?詩是我寫的,可我是寫給九皇子的,就連上面的梅花都特地做了九朵。”

大慶民風尚且還算開化,已有婚約的未婚男女,私下寫個定情詩算不得什麽。

陳玉生看向手中的花箋,一數果真是九朵,心中發緊。

這首詩根本就不是沈之窈寫的,是特意找書法大家仿寫的字跡,本以為沈之窈會否認,後招已經準備好,可她怎麽幹脆認下?

沈之窈見陳玉君發愣,就知定未如他所料,繼續乘勝追擊,在衆人目光下佯裝羞赫模樣。

她螓首低垂,蛾眉微蹙,面帶不解:“九皇子同我自小就有婚約,情詩為何要寫給...”語句稍頓,眼角眉梢挂上幾分譏諷:“你這不知是跟哪位貴胄進來的破落舉子?”

語罷,猶嫌不夠,又填把柴:“九皇子芝蘭玉樹,君子風昭昭,極具風度的一個人,我思慕久矣。至于你...”

輕笑聲,含義不言而喻。

眼瞧陳玉君臉色逐漸發白,她嘲弄地勾勾唇角,如今,還有什麽招數?

幾息沉默,衆人全部起身,朝向廳外福身:

“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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