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成親

成親

永安伯爵府正廳,身穿朱褐色總管服的曹公公朗聲宣讀完聖旨,廳中靜得落針可聞。

跪在衆人之首的沈之窈,愣在原地,直至春翡輕戳她腰側,她方才回過神來,雙手平擡至眉間,往下拜去:“臣女沈之窈,叩謝隆恩。”

曹公公笑得面上褶子都多出幾道,将聖旨遞到她手中:“承安郡主,老奴四月份可要向您讨杯酒喝。”

勉強扯出個笑,她胡亂應付兩句,直至春翡送走曹公公,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甚至顧不上沈子钰的酸言酸語,未留意父親沈煜和王氏沉下的臉色,渾噩地往軒芷院走去。

怎麽就...怎麽就賜婚了呢!?

她與杜憬卓雖是年幼時便定下婚約,可自邊關回來已經一年有餘,宮中遲遲沒有動靜。

料想宮中對她這位邊關長大的九皇子妃想來是很不滿意的。是以,她打算等外祖父八月回京述職時,好好商議該如何體面的退掉婚事。

更何況,據她所知,九皇子是有心上人的。這要是被迫娶了她...

一屁股坐在貴妃榻上,沈之窈眼前浮現杜憬卓素來淡漠無波的臉,以及令人發涼的視線,打了個寒戰。

這得...得罪人啊!

春翡掀簾進了內室,就見沈之窈失魂落魄的樣子,她走到秋金身側,眼神示意:“郡主,怎的這副樣子?”

秋金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湊近腦袋,小聲道:“郡主啊,是嫁給心上人,高興成這樣!”

春翡緩緩轉頭瞧沈之窈半天,也沒看出有半分高興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抽,上前問道:“郡主,賜婚聖旨下來了,咱們還搬去将軍府嗎?”

“啧”她垂目思索片刻,肯定道:“搬。”一個多月的時間,住在伯爵府,還不知道要出什麽問題。就算她不想與杜憬卓成親,也不能被陷害着退親。

思及至此,她倏地起身:“今天就搬!”

春翡應下,轉頭拽着秋金忙碌起來。看着二人的身影,她緩緩坐下,輕輕攪動衣袖。

九皇子不想與她成親,應當也會去禦前争取吧?

老天保佑,希望天随她願。

……

皇城中,乾清宮門窗緊閉,伺候的內侍在外殿站成一排,眼觀鼻,鼻觀心,靜靜聽着側殿的動靜。

茶盞重重落在桌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側殿顯得格外清晰。

“這門親事,你不成也得成!”嘉和帝靠在側殿軟榻上,神色沉沉地瞧着立于榻前的杜憬卓。

“成親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輪得到你做主?”

杜憬卓一言不發,挺直的背脊不動聲色地彰顯他的态度。

就是這倔驢脾氣簡直和他娘一模一樣,思及至此,嘉和帝心中升起幾分郁氣。正對上杜憬卓帶着冷意的鳳眼,眉眼間若有若無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他一怔,心中萬分怒氣也在這朝思暮想的眉眼間敗下陣來,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這紙婚約,本就是你娘為你求來的。”

說到這,思緒飛到從前,眉眼具柔和下來:“朕知道你心裏還惦記着崔家那個二姑娘,若是實在喜歡...也不是不行,等日後,把她納為側妃便是了...”

他自顧自說着,絲毫沒注意到杜憬卓越來越難看的神色。

“所以,”兀得,杜憬卓出聲打斷他繼續暢想:“是打算讓她變成下一個母妃嗎?”

“砰”得聲,側殿傳來巨響,接着嘉和帝宛如雄獅暴怒般的吼聲回蕩在乾清宮:“滾出去!”

殿外候着的內侍縮着脖子,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側殿門簾猛地掀開,杜憬卓徑直踏出乾清宮。

徒留群不知所措的內侍在殿外面面相觑。

曹公公回來時,乾清宮便是這樣沉悶的氣氛,他目光掃過外殿候着的內侍,問道:“這是怎麽了?都在外邊站着。”

小內侍顫巍巍地把前因後果跟他小聲講清楚,還未來得及提醒兩句,內殿裏傳來嘉和帝的聲音:“曹德才!”

“哎,奴才在。”曹公公撩起簾子就走了進去,像是未曾被殿內凝重的氣氛影響,他滿臉堆着笑:“奴才恭喜陛下,宮裏又要多喜事了。”

嘉和帝瞥他眼,擡手按按眉心:“永安伯爵府那邊怎麽說?”

“瞧陛下說的,這可是天大的恩賜,當然是歡歡喜喜接下聖旨。”

嘉和帝冷哼聲,斜瞅向滿面喜意的曹公公:“永安伯爵府給你多少好處?”

曹公公愣也沒打,頂着嘉和帝審視的目光從袖中翻出個荷包:“果然什麽都逃不了陛下的法眼,老奴掂了掂,約莫五十兩銀子。”

嘉和帝往後一靠,手臂搭在靠墊上,嗤道:“倒是舍得。”略頓下,問道:“承安郡主又是何反應?”

想起承安郡主初聞聖旨時,怔愣失魂的模樣,又對上嘉和帝探究的眼神,話語在心尖滾了三遍,方才笑回:“呦,那可是高興得都失了魂了。”

“那司禮監那邊...”

曹公公笑意更深切幾分:“按照陛下的吩咐,早就準備起來了。”

如此,方在嘉和帝面上見到幾分笑意。

*

一月的時間,似流水般過去,直至成親前夕,沈之窈都未曾想到萬全之策。

帝王賜婚,還容得下她反悔不成?

四月初九,宜嫁娶。

天還未亮,沈之窈便被春翡從床上拽起,盯着青黑的眼袋,麻木地坐在銅鏡旁,任由喜婆娘子給她梳妝。

按理說,京中貴胄嫁女,喜婆娘子應當請德高望重、兒女雙全的當家主母才是。但永安伯爵府卻只找來沈之窈繼母本家旁支的夫人,來給沈之窈梳妝。

秋金在一旁緊盯着喜婆娘子,抓起把喜錢重重塞到荷包裏,憤憤說道:“早知伯爵府如此,還不如在将軍府出嫁,也省得伯爵府操這份沒用的心。”

喜婆娘子口中吉祥話稍頓,繼而又佯做無事般繼續熱鬧說着,手上動作不停。她來之前,伯爵夫人衛氏便已交代過她,只要做好分內的事便可,其餘一律不要多管多問。

她謹記心中,故而就算多難聽的話說出,也當做沒聽見。

“是從将軍府走,還是伯爵府走,都是不甚要緊的事。”沈之窈在銅鏡中瞥眼秋金,隐含警告。

春翡聞訊知意,拉過秋金,低聲勸道:“又不幹她的事,你沖她發難做什麽?”

秋金別過身子,瞧眼沈之窈,頗為委屈:“郡主出嫁,時間上本就倉促,還要受如此怠慢,若是将軍他們在這...”

她明白秋金是在替她委屈,沈之窈嘆出聲,親事倉促,将軍府衆人在邊關都趕不及回來,只送來許多貴重的賀禮。

伯爵府本就不滿意這幢婚事,她更是在一個多月前與王氏争吵後,就搬到京中将軍府上居住,于前兩日才回來。

是以,伯爵府準備,只求表面漂亮,內裏能多敷衍就多敷衍。

若有人問起,也能使句時間倉促的托詞。

秋金替她不平,是常理中事,但如今人多眼雜,若被有心人聽到...

她柔聲安撫:“好啦,外祖父他們本就趕不及,伯爵府婚事操持成這樣,也還可以。”反正她也不在意這門親事,來不來都無所謂。

秋金聞言,鼻頭酸澀。

哪家女子不希望自己的親事辦得盡善盡美,熱熱鬧鬧。郡主又如此喜歡九皇子,永安伯爵府卻在操辦婚事上如此怠慢,明明就是欺負郡主在京中沒有依靠。

至親至愛的長輩們又遠在邊關...

郡主定然心中難受,卻還為安撫她強顏歡笑...

或許在來個知心人,郡主心裏還能好受些。對了!還有郡主的閨中密友!不過...這個時間,怎麽還沒來?

秋金慢吞吞湊近春翡,壓低聲音問道:“怎的忠武侯府的大姑娘還沒來?”

春翡瞥沈之窈一眼,确定她的注意力沒在她們身上,小聲回道:“忠武侯府家的姻親出了些事,忠武侯夫人愁得卧病在床,許大姑娘正在窗前侍疾呢。”

話音還未落,屋外匆匆忙忙跑來位小丫頭:“郡主,接親的人來啦!”

府門前隐隐約約傳來鑼鼓鞭炮聲,沈之窈尚未回過神,眼前一紅,喜帕穩穩妥妥落在她頭上。

上轎,接親,跨火盆,射箭,拜堂...她宛如提線木偶般随衆人擺弄。

待到司儀高亢地喊出:“禮成——”

她方才如夢初醒,手指微動,一陣嘈雜聲由遠及近。

透過喜帕望去,視野所及之處蒙上層豔紅,手上牽紅微動,她敏銳感知拿着另一頭的杜憬卓緩緩轉身,不由得望去,紅色朦胧,只瞧得見他身姿挺拔,朝廳外看去。

一道略帶興奮地聲音響起:“三清山的天師,送賀禮來了!”

“真是三清山那位老天師嗎?”

“啧,老天師不問紅塵事已經許久了,這次怎麽...”

“你忘了?那位,從八歲起,便被送到三清山,就是拜在老天師門下。”

......

衆人議論紛紛,宛若油鍋遇水,沸沸揚揚。

兀然,高亢的聲音蓋過衆人嘈雜:“老天師賜字——”

“天作之合!”

聲音铿锵有力,響徹雲霄。聲音未落,鼓鑼齊奏,鞭炮聲響,熱鬧非常

廳中靜默一瞬,接着各種吉祥話如潮浪般湧來。透過朦朦胧胧的紅,人頭攢動,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氣,而沈之窈卻感到恍惚,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即便是天師,也未見得窺得天機。

像是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待到耳邊嘈雜聲褪去,她已經坐在新房的床榻上。

繁雜的儀式已使她極度疲憊,仍未能抵消心中焦慮。花轎上,她就在琢磨,這親事雖然不能退,但總能和離吧?

杜憬卓日後是要登帝的人,想必早已謀劃。她若以将軍府相助為籌碼,前世預知為輔,助他登位為條件,應當是能換來個和離吧?

更何況杜憬卓心中本就有位心上人,待到他将要功成之時,她便與他的心上人讓位。

這條件,沒人能拒絕...

胡思亂想間,透過喜帕不經意一撇,有雙黑底祥雲紋的鞋靴在她面前站定,鼻尖嗅到股若有若無清冷的香氣。

尚未反應過來,頭上喜帕掀起,明亮光線撲面而來。

她眯起眼睛,待到适應後,擡眼正對上杜憬卓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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