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對待

對待

皓月當空,萬裏無雲。

九皇子府主院內,夜闌人靜,偶爾傳來侍女們走動的腳步聲。

屋內紅燭搖曳,光線柔和,卻安靜地沒有絲聲響。

“啪”得聲,炸出朵燭花。

二人誰都沒有先開口,對視良久。

沈之窈直到今日才細細看過杜憬卓的長相。

正紅色喜服加身,襯得膚色更白些,不似女子般溫潤細膩的白,反倒如同冬日山頂那抹遲遲不肯融化的積雪,白中透着冷意。

墨發高束,長眉入鬓,半垂的鳳目幽深,讓人忍不住想探究,只消瞧上這麽一眼,便會被奪走全副心神。

就這樣自高而下俯視她,白玉面上無甚表情,淡漠冷清,像是高坐明臺的神佛,總讓人覺得與他之間有天冠地屦的距離。

兀然,時間拉長,思緒被拉到前世杜憬卓初登基時,于禦花園偶然的遇見,她慌張行拜禮,他上坐禦攆,垂眸透過十二旒望來的目光,也是這般沉寂。

置于膝上的雙手不自覺攥起喜服,她忍不住吞咽下口水,心跳如鼓敲。雖已在心中推演千百遍,可當面對杜憬卓淡漠視線時,還是忍不住升出幾分膽怯。

該怎麽跟他提及和離一事?

“殿...”

“你...”

她趕忙垂下視線,連聲道:“殿下,您先說。”

燭火綽綽,暖黃光線氤氲在正紅的喜服上,勾出短柔和的光暈。

藏于寬大喜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起,杜憬卓視線劃過沈之窈微垂的螓首,落在別處,壓下心中一閃而過的驚豔。

京中貴女,多以清麗婉約為美,好似江南小城那抹淡極的煙雨。而她...卻完全不同,正紅的喜服襯得她膚色中透着粉意,眉黒目亮,潋滟含情,口似含丹,生動地宛若蘊在黑白水墨中一點春色。

擡眸望來時,屋中躍動的燭火,映在那雙漆黑的眸中,亮得迫人。

他垂目,默不作聲地掀袍坐于銅鏡前的繡凳上,與沈之窈保持不近也不遠的距離。

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婚約定于幼時,系父母之言。本王不願成親,但聖命難違,如此親事,實屬荒唐。”

稍頓,目光一撇,落在沈之窈攥緊喜服的手上,自顧自繼續說道:“遂不必以本王為夫君。于府中,你與本王分院而寝,待到合适之時,修封和離書,放你自由身。”

未等沈之窈回些什麽,他緩緩起身,撫了撫衣袍上的褶皺:“到時候,定會給予些補償。”

話太重了嗎?他目光微頓,随看不清沈之窈面上神色,卻見她雙肩有些微微顫抖。

思緒轉到裙幄宴那日,她不會當真心儀他吧?杜憬卓雙手稍稍攥緊下,腳步一轉,踏出屋中。

幾乎是杜憬卓前腳剛走,後腳春翡與秋金就擠了進來,二人對視眼,春翡緩步上前:“郡..王妃...是和殿下起了争執嗎?”

沈之窈雙手緊喜服裙擺,緊咬下唇,雙肩輕顫,生怕一不留神,激動地笑聲便從唇角溢出。

九皇子果真不喜她!就連與她同處一室都不肯,這正中她下懷。她忍不住唇角上揚,回想起杜憬卓剛剛每句話,簡直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如若鳳鳴鶴唳般悅耳。

斂斂神色,她壓下喜悅之情,緩緩擡頭,正對上春翡擔憂的目光。

傻孩子,這有什麽可擔憂的?她放柔目光:“哪裏能争執的起來,九殿下不願這門親事罷了。”扶了扶頭上壓得極重的鳳冠,起身坐到梳妝的銅鏡前:“拆掉這些,洗漱睡下吧。”

她定定看着銅鏡中春翡為她取下珠翠的手,思緒拉遠。

距離前世外祖父被抄家一事,還有三年時間。這三年,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惹杜憬卓厭惡,總能看在她如此知趣的份上,對将軍府稍有幾分好感。

至于外祖父那邊,她已經派人送信過去,信中多有暗示軍中有小人...但此事,還是要等到中秋,外祖父一家回京述職時,當面詳談比較妥當。

想起前世外祖父戰死,尚未下葬,将軍府一家便被一位她從未聽說過的宣撫使以死為谏,全部下了诏獄。

沈之窈目色沉了沉,拂去春翡想要侍候洗浴的動作,只身一人,進了浴間。

春翡拿着換洗衣物,愣了下,轉頭看向秋金問道:“你有沒有覺得王妃有些不一樣了?”

秋金嘴一撇,雙目透出幾分怒意:“還不是因為九皇子?咱們王妃多好的人啊,偏他沒眼光,居然還...”

話還沒說完,春翡就誤傷了她的嘴,壓低聲音道:“小點聲吧,我的祖宗,生怕王妃聽不見?”說着又看了眼屋外,松開手:“這可不是咱們府裏!”

秋金耷拉下雙肩,點點頭,神色郁郁。

月色正好,皎潔的光如薄紗般纏繞在萬物上。

夜風微涼,燕安在前提盞八角琉璃燈籠照明,燈籠中泛着燭火暖黃的光線,他時不時瞥眼身後的杜憬卓,重重嘆息聲。

他一路上的長于短促就沒停過,臨近府中書房,這道重重的嘆息,終是引得杜憬卓瞥他眼。

像是獲得允許般,他晃晃手中燈籠開口:“出院子前,王妃帶來的小丫頭還給換了盞更為明亮的燈籠。”

見杜憬卓無甚反應,又裝模作樣的嘆息道:“只可惜如此心細,襄王卻無情。”

“哎呦。”燕安擡手捂住頭頂,杜憬卓慢條斯理捋下袖口,淡聲道:“本就是都無意的事情,何必徒增期望?”

語罷,略頓:“明日換燕飛随我入宮。”

燕安怔愣下:“哎,殿下!小的錯了!小的不多話了!”大步追上杜憬卓踏入書房院中的身影,連聲告饒。

夜幕漫漫,燈影斜惶,将影子拉得極長。

月落,日未升,遠方天際只微微泛着白。

九皇子府門前,沈之窈強撐困意,打起精神踏上馬車,按着規矩,新婚夫妻得去皇城叩謝皇恩。掀開車簾,就見到杜憬卓以手撐頭,另只手持書卷,眉目安定,眼皮都未撩一下,安然坐于車中。

迎面而來的是帶着涼意的冷香,她瞬間清醒幾分,默不作聲地坐在馬車另一邊。

車轱辘轉動,馬車行駛起來,穿過皇子宅邸附近的巷口,一路往皇城駛去。

路過片熱鬧的街區,正值早市,街邊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常。

沈之窈耳尖動了動,自重生以來,她為避風險,重拾武藝,在将軍府中,一月多未曾出門。

集市喧鬧,人們的笑臉,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鮮香的馄饨....好懷念啊。

忍不住吞咽下口水,她眼巴巴地看向馬車緊閉的小窗。

兀然,安靜非常的車內響起道清越的聲音:“京中貴女,多以莊重清雅為态,到了宮中,更是如此,切莫失儀。”

她趕忙規整坐好,以為自己行為惹了杜憬卓不悅。

下一秒,一至潤若白玉,指節分明的手略過她眼前,推開馬車上的小窗,一時間市集喧鬧的聲音夾雜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她視線随手而去,落在煙雨青緞面廣袖袍中,往上看去,持着書卷的右手食指上,帶着個翠玉戒指,略過白玉面,杜憬卓視線仍在書卷上。

這人有些奇怪,她收回視線,靜靜從馬車小窗中,窺向市集。

不多時,車輪漸停,她緊随杜憬卓走下馬車,剛剛站穩,就瞧見宮門前跪着位面善的姑娘。

身穿素衣,滿頭青絲僅用只木簪挽着。不動聲色地仔細一瞧,沈之窈心下驚愕,這...是許元晴的表妹?

前世,在衆人對她奚落嘲笑時,僅有許元晴一人,遠在青州,仍寫信來安慰。也是許元晴求忠武侯幫忙,讓她得以在冬季為舅舅家送去禦寒的衣物。

即便深陷醜聞,名節有損,匆忙嫁給陳玉君時,許元晴亦是親自來送她出嫁。如今...許元晴未曾來,她應當想到,或許是出了什麽事。

再擡頭,杜憬卓已走出幾個身位遠,她咬咬牙,轉身對秋金說道:“去打聽打聽,這林家姑娘,怎麽回事?”

*

乾清宮正殿內。

拜見過嘉和帝剛剛起身,沈之窈就瞧見曹公公托舉個烏木盤,朝她走來。打眼一瞧,是個色澤溫潤,通體清透的翠玉镯子,帶着絲絲冷意,靜靜躺在托盤的綢緞上。

“這是俪妃留給兒媳的見面禮。”溫和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她下意識往聲音出看去,正對上嘉和帝溫煦的目光。

餘光稍稍瞥向身側的杜憬卓,他面上表情雖無甚變化,但目色幽深,顯然有些不悅。

沈之窈袖中手緊了緊,他心中認定的妻子不是她,母親留下給兒媳的遺物落在她手上,他定然不高興。

心思千轉百回,最終笑道:“多謝陛下賞賜,既然是母妃留下的,情意如此之重,臣媳深覺受之有愧。”

“不若将它妥善收藏起來,以示母妃慈愛之心,臣媳敬重之意?”

嘉和帝眼中笑意更深:“窈窈是個好孩子,不必在朕跟前如此拘禮,你大舅舅是朕兒時玩伴,你呀,和自家孩子沒什麽兩樣。”

說着,撇杜憬卓一眼:“若是這臭小子欺負你,你來跟朕講,朕幫你教訓他。”

她故作嬌羞,半垂下頭:“殿下他...待臣媳很好。”

感受到略涼的視線落在身上,她心中祈禱,希望這樣,能在杜憬卓那裏抵消掉些惡感。

杜憬卓靜靜看着垂頭低眉的沈之窈,纖細柔順的脖頸從烏發下露出,他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明明他...并未好好對待她。

他移開視線,拱手道:“禀父皇,林氏一案的卷宗,我已從刑部調回,還請父皇準許我入诏獄,提審犯人。”

林氏?

沈之窈豎起耳朵凝心靜氣等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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