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争執
争執
熹昭殿中,只有幾聲茶盞相碰的脆響。
沈之窈坐在上座右下首的繡凳上,頗為郁卒,嘉和帝根本沒有與杜憬卓詳談,只是淡淡回了句“朕知曉了”便打發二人前往後宮。
只是...
尚未踏進熹昭殿前,便聽到裏面莺歌燕語好不熱鬧。她瞥眼對面渾身散發涼氣的杜憬卓,待到他踏入其中,歡笑聲漸歇,到如今這副相對無言的局面。
倏地,一道溫柔聲音打破殿中的凝肅:“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連小九都已經成親了。”
擡眸望去,身穿品竹色素雪絹雲形千水裙,頭戴镂空蘭花珠釵,耳挂白玉耳墜的女子,正拿着快手帕輕按眼角,是熹昭殿的主人娴妃秦明昭。
品口茶茗,沈之窈微微垂下眸,如今皇宮中後位空懸,暫理宮中大小事務的便是這四妃之首賢妃,更何況,她還育有一子,在後宮中隐隐約約有劍指後位的架勢。
“可不是嘛,誰能想到,小五成親都三年有餘了,如今兒女雙全,本宮也是當祖母的人了。”坐在左下首位,穿着妃色镂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衣,頭戴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鸾點翠步搖,耳挂金纏紅寶石耳墜子,通身富貴的女子端起茶盞,細細抿口茶水。
能在大殿肆無忌憚接賢妃話、并且刺一刺她的,是四妃之一的麗妃胡有儀。
四皇子如今二十有六,并未迎娶正妻,府內僅有位側妃。
這一直是娴妃的心病。
麗妃如今提出兒女雙全,皆是正妻所出的五皇子,可不就是在刺激娴妃?
果不其然,娴妃卻沒接麗妃的話,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杜憬卓身上:“本宮的印象還停留在小九守着個布娃娃,不許旁人碰的時候,真是歲月不留人啊。”
“娴娘娘是長輩,自然看我們,怎麽都是孩子。”
沈之窈緩緩垂目,微微驚訝。她還以為以杜憬卓的性子,是不會在這種場合寒暄,沒想到...
是因為娴妃娘娘曾經照顧過他兩年嗎?
一時間,氣氛活絡起來。
你來我往,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臨近晌午,杜憬卓起身告退,娴妃再三挽留未果,只得握住沈之窈的手囑咐道:“這孩子,面冷心熱。若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之窈莫要與他計較。”
沈之窈諾諾應是,亦步亦趨跟在杜憬卓身後,往宮外走去。
四月中旬的晌午,以及初見夏日炎熱端倪,灼白的日光炙烤着翠綠的葉兒微微泛白。
娴妃貼心,考慮宮道冗長,特別安排轎攆送行。不多時,轎攆已到宮外,秋金不知從何處冒出,擡手扶沈之窈下攆,靠近她耳邊低語:“林參将被查出貪污三年守中軍的軍饷,如今已在诏獄。林家被查抄,這大姑娘以死相逼,來宮門前喊冤。”
宮門前一片空曠,日光落在毫無遮擋的石板上,升騰出股熱意,她看向那道素白的身影。
林大姑娘跪在烈日炎炎下,背脊挺直,面色發白,雙目無一絲神采,原先朱潤的紅唇,現在幹裂出紋。
像是瞬間回到二月初春的那天,她忍不住攥緊秋金手臂,明明是春末炎熱的天氣,卻有一股寒意緩緩攀上後背。
四處皆敵,無枝可依,被人踐踏到腳底,小腹處隐隐約約蔓延出疼痛。
“王妃,王妃,你怎麽了?”
像是猛地從水面抽離,大口呼吸到空氣,她視線聚焦正對上秋金焦急的面孔,勉強扯出個笑:“無事。”餘光瞥到素白的身影,晃了幾晃,撲倒在地,心下一緊,忙得上前兩步:“秋金!”
秋金身形一晃,就到林大姑娘身前,扶起她身形,試探鼻息,雙指往脈上一搭,轉頭到:“王妃...只是有些中暑,休息下便無事了。”
話落,就把林大姑娘抱至馬車旁的陰涼處,拿出水袋,掰開唇角,緩緩喂進去。
還好沒事,沈之窈常舒口氣,感到身旁有人靠近,擡眼望去,杜憬卓緩步而來,神色淡淡:“什麽時候回去?”
不是,他沒看到林家大姑娘暈倒嗎?她隐約被這副無事發生的态度激怒,前世,他也是連陳情書都未曾看上一眼,當真如外界所說般,冷情冷性。
林家是冤枉的,前世這時她深陷醜聞,雖不知外面發生何事,但在一年後,林家洗脫冤屈的喜訊,是許元晴親自告訴她的。
迎上杜憬卓撇來的視線,宛若十月冷風,只是一瞬,繼而垂目。
是有些可怕。
這有什麽好落淚的?杜憬卓收回視線,不去看沈之窈微紅的眼睛,他抿抿唇:“跪求無用,不如想想如何洗脫冤屈。”
烈日當頭,照得人心煩意躁,火氣升騰。
“但凡是有法子,她又何必來跪求?”幾乎是不曾思考,沈之窈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她不該用這種語氣同杜憬卓講話:“妾...”
“殿下,馬車要來了,這就送林大姑娘回府。”燕飛回禀的聲音打斷她的話。
說着,一位身形壯實的婆子,從秋金懷中抱起林大姑娘,鑽入燕飛帶來的馬車。
對上杜憬卓淡漠的鳳目,她啞了聲,乖巧跟在他身後上馬車。
*
回到九皇子府主院,沈之窈剛坐下,就聽到秋金跟春翡小聲告狀:“九殿下...也太過分了些,不光當衆下咱們郡...王妃面子,就連午膳都不來同王妃一起用,回到府中,徑直往書房去了,一句話都沒說!”
話落,猶嫌不夠:“這可讓王妃在府中怎麽管下人!”
春翡欲言又止,最終嘆道:“這不必操心。”說着,摸出串鑰匙,和幾塊對牌:“王妃您剛走,殿下身邊的燕安便找到奴婢,把府中庫房鑰匙與對牌都交了出來。”
微微颔首,她不甚在意道:“午後,便去見見府中管事婆子。”
“這...恐怕沒有。九殿下府中,總共的管事,只有燕安一人,其餘,都是些做雜事的小厮。”
略頓了頓,她擡眸瞧着春翡,眼見她不似玩笑,沉吟片刻:“那就都交給你來操持吧。”
“王妃,辰時忠武侯府家的大姑娘,給您送來封信。”
接過信,沈之窈粗粗一覽,嘆息聲。
許元晴拜托她問詢杜憬卓,只想知道诏獄中林參将平安的消息。
信中說,忠武侯王妃已經思郁成疾,許侯爺不願在風口上做此事,思來想去,只有沈之窈一人可以相求。
許元晴的心情,她是萬萬理解的,就像那時的她,也只想知道個平安的消息。
雙手摩挲幾下,餘光瞥見放在桌上沉木匣子,想起其中的翠玉镯子,略一思索,吩咐下去:“春翡,晚間炖個補身子的湯水。”
話落,又想起杜憬卓身上寬大衣袍,白皙的膚色,複又開口:“多放些枸杞。”
那身子骨...得補補氣血。
“好嘞,王妃。”
灼日西落,明月東升,天幕的光亮一點點被黑暗侵蝕,直到風中夾雜些許涼意,沈之窈放下躊躇提着食盒,緩緩往書房處走去。
照明用的八角琉璃燈,穩穩探在身前,散發出暗黃溫暖的光。
貿然前來送夜宵,會不會有些不太妥?她地站在書房院落門前,罕見地猶豫起來。昨日他才說過互不幹涉的話,今日她就來書房尋他,會不會覺得她不識擡舉?
忍不住攥了攥食盒,她沖秋金使個眼色,秋金穩住手中提燈,擡手叩響門扉。
“吱呀”聲,一張不甚面熟的臉探出,顯然是識得她主仆二人,忙得打開門扉,躬身道:“王妃。”
微微颔首,秋金聞訊知意,擡手賞個二錢銀子,小厮面上笑意更深,殷勤道:“殿下正在書房呢。”
說着,便在前為他們引路。
眼瞧書房正門就在身前,沈之窈雙手提下食盒,稍頓片刻,正準備上前叩門。
倏地,一把未出鞘的劍橫在她身前。
秋金一個箭步,做出防禦的姿态,擋在她身前:“大膽!”
“殿下公務期間,任何人不許打擾。”說着,持劍男子的視線落在縮在後邊的小厮身上:“你不該放人進來。”
餘光瞥到小厮明顯瑟縮下,她擡目看向擋在門前的冷面男子,她識得他。
他是杜憬卓身邊得力的侍衛之一,名為燕飛。
“我家郡主是九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
“殿下囑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你...”
有求于人,不能同燕飛起沖突。沈之窈拉住正要上前理論的秋金,上前一步,緩緩開口:“我只是來給殿下送些滋補的湯羹,并不過多打擾殿下。”
燕飛眉毛都未動下,一板一眼地回道:“禀王妃,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想起食盒中靜靜躺着的沉木匣子,她沉靜地對上燕飛的視線,眼角似帶了點笑意,語氣卻不容置疑:“我還帶了樣重要的東西給殿下,見與不見,是殿下說的算。不如燕飛侍衛幫我通報下?”
看着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燕飛罕見猶豫了起來。
在他沉默時,身後的房門忽的打開,杜憬卓踏出來,低眉垂目,語氣平淡:“什麽重要的東西?”
迎上杜憬卓那雙淡漠微垂的眼,沈之窈強忍後退的欲望,硬着頭皮維持端莊笑意,從食盒中取出沉木匣子:“白日在宮中,陛下賜妾母妃遺物,這玉镯太過貴重,妾受不起。是以,前來還于殿下。”
臉頰隐隐有些發酸,杜憬卓盯着她手中的烏木匣子良久,久到她以為杜憬卓不會回答,正要再說些什麽,就聽到杜憬卓淡漠的聲音:“既然給你了,便收下吧。”
一時啞然,沈之窈微怔,複而稍稍舉起手中食盒,溫聲道:“妾還頓了些滋補身子的湯羹,特來賠白日...”
“不必,本王素來過午不食。”她還未說完,杜憬卓便打斷她的話。
這些都不是目的,她站在原地不肯挪動,心一橫:“殿下,妾實則有一事相求。”
“妾的手帕交,是忠武侯府大姑娘,現忠武侯夫人因林府之事,心中憂慮,卧床不起。元晴她憂母病重,特托妾問殿下,林府主君在獄中...”感到杜憬卓微冷的視線,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斷在風中:“可還安好...”
怎麽不說話?她愈發緊張起來,在杜憬卓注視下,又攥了攥手中食盒,微微垂目。
皓月高懸,夜間寧靜,院中偶爾傳來幾聲蟲鳴窸窣。
“你是以什麽身份來問詢?”
語調平緩,但不難聽出其中淬着的冷意。
沈之窈擡眸,正對上杜憬卓冷棱棱的目光。
月色皎潔,白霜般的月光落在他無甚表情的白玉面上,平添幾分冷意;書房內,燭火暖融,與蒼白的月色交彙,一冷一暖,在他清隽的身形上勾勒。
忽而,陰雲拂過,投下片昏暗,杜憬卓從屋中跨出:“是以大慶百姓的身份問詢林氏一案,還是以許元晴密友的身份?”
穩步下個臺階,眼尾上挑的鳳目沒有絲毫波瀾,就那樣定定望着她:“亦或是...本王的王妃?”
下颌逐漸收緊,沈之窈忍不住後退半步,杜憬卓話少,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如此咄咄逼人。
該怎麽回答?她沉默着。
夜風拂過,只聽聞院中側面翠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他以為成婚那日夜間,他已經說得夠清楚。杜憬卓壓下心頭升起的躁意,擡手轉動下翠玉戒指,冷聲道:“若是大慶百姓,應當靜待官府結案;若是許元晴密友,與涉案人相關者,皆不可随意打聽案情;若是本王王妃...”掩去眸中陰霾:“更不該借身份,為友謀私。”
借擔憂親人之名,做得卻是打探案情,幹擾查案的事情。他眸色沉了沉,當年崔氏三房若不以權謀私,母妃也不會走向那條路...
垂目看向臺階下低頭颔首的沈之窈,他微怔,是不是話說的重了些?
不期然,思緒回道新婚夜時,那微微顫抖的雙肩。
手指不自然蜷縮下,心頭那股燥氣散去了些,他別開視線,稍頓下,盡量放柔聲音:“林平江是否冤枉,尚未有定論。”
說到這,他複又垂眸:“正直良善者,律法不會使其死于莫名冤屈。”
八角琉璃燈中的燭火跳動了幾下,秋金忍不住吞咽下口水,眼見自家郡主緩緩擡眸,直對上九殿下的雙目。
十年來,她從未在沈之窈面上見過這種平靜如古潭無波的神情,平靜之下,總覺得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只聽她說:“殿下講了如此這般的大道理,無非是告誡妾不應借着家中人職務之便,應下忠武侯府大姑娘的請求,打聽案件中人。”
“但,殿下,法理不容,情理可行。您有考慮過人情嗎?”
“忠武侯的大姑娘,只是想知道舅父在獄中是否安好,以此寬慰母心,這真的算得什麽嗎?法理之外,當真容不下擔憂親人的拳拳真心嗎?”
秋金攥緊手中燈杆,餘光控制不住得往杜憬卓身上瞟,只見這位素來淡漠從容的九殿下,半垂眼睑,看不出眸中情緒,站在書房門前一言不發。
她心裏越發沒底,自家郡主卻略一福身:“如此,是妾叨擾。時候不早,殿下早些安寝,妾告退。”
直到沈之窈一個眼神望來,秋金方才反應過來,趕忙提燈為其照明,忍不住在心中感嘆。
郡主當真是不一樣了。
*
轉眼間,已到了回門的日子。
回門備下的禮和馬車,早已在門口等候。
春翡送沈之窈出門時,猶豫道:“王妃,真的要自己回門嗎?真的不叫上殿下一同回去嗎?”
“他不會去的。”沈之窈眸色閃了閃,若是要去,昨日便會差人來問一聲,書院卻那邊遲遲沒有動靜。也難怪,杜憬卓本就有公務在身,更何況她前日晚上,似乎又得罪了他。
想起杜憬卓最後晦暗不明的神色,她就忍不住的煩躁,怎麽就忍不住脾氣呢?明明那時,什麽都忍下了,自重生回來之後,頗有些故态複萌。
也怨不得她,林氏如今情形,同當時将軍府幾乎無差,這讓她怎忍得住?
靠在馬車車壁上,忍不住回想起前日晚上發生的事。
昨日,雖未打探到林家主君的消息,但...
杜憬卓言行來看,他似乎不會冤枉正直良善者。
陳玉君在她臨死前所言,雖帶給她一時震動,但自重生以來,她細細思量,陳玉君本就是卑劣之人,所言之話不可盡信。
那...前世将軍府,又是怎麽一回事?
腦袋裏亂糟糟的,她按按眉心,順手輕敲下馬車。
怎麽還不走?
下一瞬,車簾掀開,她正對上杜憬卓看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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