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注視

注視

月色清淺的灑在屋內,地上鋪就片白霜。

萬籁俱靜,杜憬卓靜靜站在貴妃榻前,目光一寸寸在沈之窈面上游移。

長眉舒展,素日燃着生命力的雙眸如今阖上,只餘纖長濃密的睫毛安靜耷拉着,小巧的鼻尖,紅潤的雙唇微微張開。

着魔般的,他目光落在那瓣紅唇上,熟悉的心悸感又一次襲來,落針可聞的內室,他只能聽到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不容忽視。

怎麽回事?這是什麽感覺?他狼狽移開視線,這種感覺陌生又讓人着迷,卻令他升出種恐慌的情緒,許多年了,他再無這種失控的時候。

她究竟有什麽魔力?杜憬卓視線再次落在榻上,自紅唇而下,是段纖細雪白的脖頸,仿佛他一只手便能輕易扼住,視線再往下,微微敞開的領口...

他猛地轉身,指甲掐入掌心。

杜憬卓,你在做什麽?非禮勿視,克己慎獨,多少年的聖賢書,都學到狗肚子裏了?

而在他轉身的一瞬,未曾看到貴妃榻上的沈之窈,睫毛輕輕顫了下。

月落日聲,鬥轉星移,不知不覺,幾日的時間已過去。

将近夏至,空氣中燥意都多了些。窗外偶爾有幾聲蟬鳴,窗內,杜憬卓伏案,提筆寫着疑點,一條條歸納整理。

少頃,燕安大步踏入,哪裏有一分重傷在身的樣子。

“殿下,如您所料,陛下借此在朝堂上大發雷霆,借此連削了幾位皇子手中的實權。”

毛筆游走在柔軟地白色紙張上,他化下最後一撇,擱筆擡眸問道:“那日...怎麽與計劃不符?”

眼瞧燕安站得筆直,姿态緊張抱拳躬身道:“請殿下贖罪,那日小的按照計劃,縱馬繞過大半京城,才倒在府前。正巧府門前的侍衛前去報給王妃,王妃親自派人去将軍府中喚來府兵,又使人去皇城請來太醫,鬧出的動靜幾乎都快把整個京城驚動。小的想着,這效果正是殿下想要的,所以就未曾阻攔。”

語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沈之窈鬧出動靜确實要比他預想中好很多,杜憬卓擡手按按眉心:“無礙。”

皇子被刺,上頭那位借此事好好敲打一番,應當會老實許多,只是這手上的案子,還沒有很大的進展。

許多年的賬本,一兩個月也看不過來。

兀得,門外傳來小厮輕扣門扉的聲音:“殿下,宮裏來人了。”

杜憬卓踏入正廳,就瞧見笑得滿面慈祥的曹德才,正與沈之窈笑談宮中趣事。帶他踏入,正廳中氣氛凝滞幾分,交談聲戛然而止。

沈之窈起身行禮,恭敬地立在椅旁。

曹德才則滿面堆笑地迎上來:“九殿下近日可安好?陛下在宮中挂念您的傷勢,挂念得緊呢。特命奴才前來送些藥材賞賜,順帶替陛下問候殿下。”

略略垂目,沉穩回道:“本王傷勢不重,多謝父皇賞賜。”

曹德才笑意漸深,又熱絡幾分:“除此外,奴才還給殿下帶了個好消息。”

“陛下認可殿下的能力,特意要将五月底的夏狩,交給殿下來操辦呢。”

杜憬卓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麽情緒,立于一旁的沈之窈卻暗暗心驚。

若是說嘉和帝不寵愛杜憬卓,卻要他來操辦能在皇親貴胄露面的夏狩;若是說嘉和帝寵愛杜憬卓,那為何又要在他受了箭傷後,要他來辦這種勞心勞力的事情?

這差事若是辦得好,便能得到一部分世家的認可;若是辦得不好...怎麽看也算不得什麽好差事。

心思百轉千回,耳邊卻傳來杜憬卓應下的聲音。

正廳又一次安靜下來,曹德才許是習慣杜憬卓這副冷淡樣子,話帶到後,便弓身告辭。

屋內只剩下二人,好在杜憬卓連眼神都未分給她,擡步就往外走去。

松口氣,緩身坐下,不期然想到那夜在她身上審視的目光,沈之窈心裏隐隐約約有些發怵。

屋內多個人,她本就睡不踏實,從杜憬卓坐起後,她便已經醒來,但實在不願單獨面對杜憬卓,便依舊阖眼裝睡。

誰知,杜憬卓下床竟徑直朝她走來,到如今她還依舊記得那股視線,灼熱地像是被野獸盯上。

她什麽時候得罪他了?

不過也不要緊,她擡手端起桌上的茶盞,當日去救杜憬卓,本就抱着讓整個京城都看到的意思,即便不經意得罪了他,總能借着這份情誼...不至于鬧得太過難看...吧?

輕輕吹開茶盞中的浮沫,手一頓,忽的想起件事,參加夏狩的話,夫妻雙方是不是得睡在一張帳子?

還未等得及她害怕,春翡腳步匆匆,一臉凝重地趕進來。

“這是怎麽了?”

“王妃,忠武侯府的林媽媽來了。”略頓下,壓低聲音:“忠武侯夫人 ,怕是有些不好。”

沈之窈一怔,也顧不上什麽:“這裏眼雜,請進正院。”

正院內,簾子稍動,一位身穿暗色布紋葛緞裙的婦人閃了進來,還未看清來人,就見她“撲通”跪在地上,聲音隐含幾分凄然:“王妃,求您...求您...幫幫夫人吧。”

春翡趕忙上前把人扶起,遞張帕子,安撫道:“林媽媽就算來求夫人幫忙,也得說清楚事情不是?”

三言兩語好歹勸住了,張媽媽半坐在繡墩上,紅着眼抽噎道:“自林家卷入這件事後,夫人就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眼瞧着身子一天天垮下去,若不是大小姐在身邊,天天寬慰,怕是早就已經不行了。”

“林家主君被提審至刑部的事情,大小姐瞞了夫人半月有餘,生怕夫人知道後憂慮更甚...可前日,雪姨娘前來探望夫人,故意提及,夫人...夫人..直接咯了好大口血。”

正堂內安靜非常,只能聽到林媽媽低低地啜泣聲。

良久,林媽媽啜泣聲漸弱:“大小姐請來郎中,郎中說夫人這是心病,藥石無醫,大小姐實在是走投無門了,才遣奴婢前來求王妃。”

語罷,擡起張淚眼朦胧的眼睛,包含期待地看向沈之窈:“王妃...您能幫大小姐打探下林家主君的消息嗎?”

說着,像是生怕沈之窈拒絕,趕忙又加上句:“夫人只要知曉林家主君平安即可,不求別的。”

沈之窈垂目,別開視線,半晌沒有言語。

她也想幫許元晴打探到林家主君平安的消息,可...

微微嘆聲,她緩緩開口:“元晴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媽媽你也知道,我與九殿下...算不得親近,有些事情,實在幫不上什麽忙。”

眼瞧林媽媽目光暗淡下來,她心中實在不忍。

前世求告無門,奔走無處似在她眼前浮現,攥緊手下裙擺,絕望的心情又一次萦繞在她心尖。

那時,只求能聽到個消息,知道家人平安,方得安睡。

如今元晴,是否是和她一樣的心情?

實在不行...外祖父那裏...不知道能否想到法子?

可是送信前往邊關,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半月有餘,忠武侯夫人還能等那麽久嗎?

攥緊裙緞的手又放松,她忍不住嘆息出聲。

“王妃莫要覺得為難,我家小姐明白的,連侯爺都不願意為夫人打聽,更何況本就與九皇子...感情不好的您呢?”林媽媽強忍抽噎的聲音響起。

“既如此,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下。”鬼使神差地,沈之窈開口叫住要退出去的林媽媽,她本就見不得身邊人吃苦,更何況許元晴前世對她伸出援手,更是她多年的朋友。

咬牙道:“我再去問問殿下,成與不成,便是另一回事。”語句稍頓:“讓元晴莫要憂心,總能有辦法的。”

臨近午時,日頭正毒,春翡送走感恩戴德的林媽媽,回來就見到沈之窈靜靜坐在正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緩緩走進,她擡手添了杯茶水,輕聲開口:“王妃,若是難辦...咱們或許可以去找将軍。”

只見沈之窈擡手按下眉心,隐約露出幾分疲憊:“一來一回得多少時日?更何況,阿翁他不曾回來,能鎮得住京中那群老油子嗎?”

靠旁人,想辦的事總是麻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若是有一天,這些事情,不靠旁人,自己能辦到就好了。

心中煩躁,她未曾說出口,只問道:“殿下,還日日在書房嗎?”

“殿下這幾日晚間,都要去聽竹林待會兒。只不過...”春翡蹲下,像是斟酌怎麽開口:“那邊傳來消息,殿下在林中小憩時,任何人不得打擾。”

不讓打擾,就在林外等他出來便是,總歸比去書房,他不出院門的強。她在思量着,良久,吩咐春翡去炖些甜羹,晚間前去聽竹林。

烈日已落,月才出升,天際出仍有幾分白光。

沈之窈提着食盒,同秋金往聽竹林走去,路途中,她反複在心中揣摩該如何開口,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聽竹林旁。

剛剛站定,就有道身影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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