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巧合

巧合

正午熾熱的陽光炙烤着萬物,濃密的樹冠葉子也微微泛着白,嘈雜蟬鳴聲擾得人心亂。

看熱鬧的衆人自覺讓開條道,杜憬卓就這樣迎光而來。

他身穿勁裝,雙腕榜上護臂,玄色的腰封,顯得腰身更加精瘦有力,整個人與平時的風格大相徑庭。

唯一不變得是那雙淡漠無波的鳳眼,連半分目光都不曾給她。

是嫌她又惹事了嗎?微微蜷縮手指,可明明是寶慶公主先挑釁。她知曉,此刻九皇子府應時刻都要小心。

但有些事不是一味的退縮,便能化解。

絲絲縷縷的冷香随着杜憬卓行動間萦繞在她鼻尖,熱意翻湧、焦躁不安的心逐漸平息。

垂下眼,她微不可查地後退幾步,不在言語。

樹上的蟬鳴再此刻安靜的環境下顯得格外清晰,寶慶公主正對上杜憬卓望來的目光。

那雙如古譚般沉寂的鳳目中,找不出一絲情緒。

她瑟縮下,忍不住後退半步。

杜憬卓一來,她便不能如同之前那般不講道理...

對于這個從道觀回來沒有幾年弟弟,她心中總有種說不出的情緒。不是厭惡,不是歡喜,更像是...懼意。

她是宮中最風光的公主,母妃得寵,兄長得力。怎會怕這個自小備受冷遇的九弟?

可每當對上他平靜的雙目,總會讓她莫名想起...幼時那個雨夜,母妃委身匍匐于地,泣淚戚戚,父皇高坐上首,面無神情,端的就是這樣雙波瀾無驚的眼。

只淡淡掃向藏于內殿門後的她,便能吓得她骨寒毛立。

杜憬卓停下腳步,還有未曾有何動作,人群中便傳來着微沉的聲音:“九弟是要為你的王妃出頭,欺負皇姐?”

話音剛落,寶慶公主眼中迸發幾分神采,昂首附和:“是啊,九弟,你是打算頂撞皇姐?”

“五殿下。”

杜憬卓卻未曾轉頭,只淡聲回了句:“長者慈,幼者敬。”

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杜景信眸色又沉幾分,擋在寶慶公主身前:“幼者敬長,天經地義。”

“九弟這是打算不守規矩?為輸者找場子,挑你皇姐的刺?”

杜景卓沒有回答,淡淡迎上他微沉的眼,分毫不讓。

蟬鳴聲更加肆意,靶場上衆人無言,目光聚焦在幾人身上,神色興奮,卻未有一人開口。

良久,就在杜景信以為他不會在開口之際,欲拉寶慶公主離開。

杜憬卓清冽的聲音響起:“可敢比試。”

他緩緩轉身,似笑非笑,上下打量杜憬卓幾番:“你要同我比射箭?”

“是。”

“嗤。”他輕笑聲,杜憬卓同他比射箭,莫不是瘋了?“你可知,皇兄我四歲習武,六歲便習箭,師從京中名将。九弟同我比試,外人看來豈不是皇兄欺負你?”

“無妨。”

“既如此,九弟說怎麽比那便怎麽比。”

他擡手接過寶慶公主手中弓箭,笑眯眯的沖杜景卓說道。

杜景卓轉身眺望靶場,沉默片刻:“移動靶,還用這兩個靶子,連射三箭,擊中紅心為準。”

提箭的手一頓,杜景信微不可查地皺皺眉頭,他知曉寶慶是在靶子上做了些手腳,不過...還用這兩個靶子,應當與他無妨,思及至此,爽朗開口:“行,聽你的。”

話音還未落,寶慶公主急忙開口:“那便讓本公主的侍從去為兄長、九弟移動靶子吧。”

“不必。”杜憬卓緩聲開口,撇眼身後跟随的燕安:“你同去。”

寶慶公主張嘴正要說些什麽,燕安立刻應答:“好嘞,殿下,為貴人們移靶是小的榮幸。”

說着,作揖行禮,往靶場走去。

寶慶公主怔愣一瞬,趕忙向身後的侍從使個眼色,兩位侍從一前一後小跑追向燕安。

此番眉眼官司,全落在沈之窈眼中,幾乎可以斷定,她所瞄準的靶子絕對有問題。

衣袖似乎是被輕微扯動着,秋金做什麽?她轉眸卻正對上杜憬卓半垂着的眼。

沉吟片刻,她上前一步,未想杜憬卓卻像遇到洪水猛獸般,猛地後退兩步。

有這麽...讨厭她嗎?她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只是想提醒下靶子有問題,杜憬卓卻這麽難以忍受她的靠近。

攥緊手中弓箭,衆目睽睽下,她站在原地,垂目不語。

忽而頭頂投下片陰影,杜憬卓身上獨有的冷香侵染周身:“借弓箭一用。”

擡手遞上弓箭,垂目不曾看他,指尖卻觸到股熱意,一觸即逝,擦肩的一瞬,杜憬卓低聲輕語落在她耳畔:“本王知曉,行甚善。”

只此一句,她鼻頭微酸,所做的這些,有被人看在眼裏。

哨聲響起,比試正式開始。

杜憬卓擡弓,搭箭,随意得像是摘多花草般,放出幾箭。

與此同時,杜景信沉着穩定的搭弓,瞄準,松弦,明顯是射箭的架勢。

三箭後,杜景信瞥眼杜憬卓,慢裏斯條的收回弓箭,笑了笑:“九弟,可別怪着,皇兄不讓你。”

話音落,人群中不知是誰輕笑一聲,更甚有好事者,揚聲說道:“九殿下,京城中,誰家小兒搭弓射箭的把式也比您像樣些。”

杜憬卓未曾言語,只慢慢收起弓箭,擡眼看向靶子。

随着侍從們舉着靶子越來越近,杜景信的臉色越來越沉。

為什麽所有箭,都在杜憬卓的侍從舉得那個靶子上!?

“你在靶子上動了手腳?”杜景信陰沉着臉看向杜憬卓。

舉靶前來的燕安麻利接上話:“哎喲,五殿下,你可冤枉小的了。”

“小的與寶慶公主的兩個侍從一同前往靶場,直接舉起靶子,什麽都沒有做,那兩位侍從和靶場的小厮們可都看在眼裏,都能為小的作證。”

一番話說的是言辭懇切,就差聲淚俱下。

杜景信的臉色越來越沉,轉頭偏向寶慶公主,見她面色不自然,便知是她搞的手腳。

強忍怒火,他穩聲開口:“既然出些意外,那便換靶子再來。”

杜景卓突然走向前,在燕安所持靶子上摸索幾番後,從靶後摸出塊黑乎乎、像是石頭的東西來。

在衆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他攤開掌心,是塊磁石。

“嚯。”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的聲音,接着,一道似笑非笑地女聲傳來:“原來,六公主殿下,是靠着這個贏的九王妃啊。”

柳子妗搖着花扇,眉眼帶笑地瞧着寶慶公主。

寶劍公主臉色微紅,不知是熱得,還是氣得,強撐着辯解:“本公主不過在與九弟妹玩鬧罷了。”聲音越來越小,在衆人注視下,往杜景信身後躲了躲。

“嗤”沈之窈冷笑聲:“剛剛沒被發現的時候,六皇姐可不是這副作派。”

“小六年紀小,愛玩鬧。”杜景信往寶慶公主身前擋了擋:“九弟妹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咄咄逼人?沈之窈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之前寶慶公主那副嘴臉又算什麽?

“五皇兄莫不是忘了,六皇姐的年紀比九殿下還大些。”

年紀小?她和杜憬卓哪個不比她年紀小?

杜景信臉色愈發陰沉,掃視周圍,沉默片刻:“九弟妹若難消心頭氣,本王代小六向九弟妹道歉。”

“此次比試,是九弟妹獲勝。”

說罷,作揖行禮。

她側身堪堪避開,今日若是受這個禮,明日滿京城便能傳她不敬兄長。

到現在,還在算計,她冷笑聲:“不敢當五皇兄此禮。”

日光越發毒辣,靶場上熱氣蒸騰,人滿為患,卻靜默無聲。

真是個難纏的貨色,杜景信暗自咬牙,衆目睽睽下偏他還不能做些什麽,目光一轉,看向杜憬卓:“女兒家的事了結,咱們兄弟兩個的比試還沒結束。”

沈之窈一介女子不好與她計較,但和杜憬卓比箭,他還能輸不成?

不料,杜憬卓雲淡風輕地瞥他眼,放下手中弓箭,拱手告退:“五皇兄,輸贏不重要。”

“是非才重要。”沈之窈從善如流接過話,福身緊随杜憬卓離去。

只留杜景信一人目色沉沉地看着二人離去的背影。

出了靶場,杜憬卓便不見了身影。

“王妃,還找殿下嗎?”秋金小聲問道。

她垂目:“不必,用過午膳便繼續去狩獵吧。”

另一邊,杜景卓已縱馬出營帳駐紮處,一路前往圍場林中。

燕安緊随其後,語氣興奮:“殿下真是好計謀!兩個靶子相距甚遠,磁石不會互相影響。索性同五殿下比試移動靶,距離拉進,任誰都能看出異常!”

“不過...殿下是怎麽發現寶慶公主是在靶子上裝了磁石?”

若是在平時,他雖話多,但也鮮少問自家殿下如此多的問題,可今日,直覺告訴他殿下此刻心情不錯,他便大着膽子開口。

“箭矢距靶,不足半丈,方向無故偏移。”

杜景卓的聲音随風傳到他耳中。

殿下竟然回他了,他的猜想果真沒錯!猛地加緊馬腹追上杜憬卓,這樣的細節,殿下居然都能發現,當時他們距離王妃他們可是有五丈遠!

熱風吹過,即便是富有生命的麥草在暴曬下也失去精神,軟趴趴地垂在地上。

樹影越拉越長,萬物也迎來了暴曬後的一絲涼風。萬丈霞光暈染了半邊天空,衆人縱馬歸營。

天子帳前的平地上,燃起篝火,天子席地而坐,端起酒杯,與百官們共樂。

宴至酣處,司禮監呈上所記錄諸位所獲獵物的冊子。

嘉和帝只略略翻看眼,便合上,晃動手中杯杓:“前五位,自己向朕彙報獵得了多少獵物。”

身後的曹德才,笑眯眯喊到:“還請忠武侯府世子、鎮遠将軍府小将軍、九王妃、九皇子和五皇子前來向陛下彙報您們的戰績。”

忠武侯世子許元靳率先起身,抱拳行禮:“陛下,臣先抛個磚,臣這兩日狩獵所得獵物共一百零九只。”

“那我不如你多。”鎮遠将軍府小将軍胡靖緩緩起身:“臣不才,所得獵物一百零七只。”

旁人所說如何,沈之窈都未曾聽進去。

杜憬卓也進前五了?那他...應當是第五名吧?可...其他貴胄,難不成今日都未曾獵得獵物?她擡眼瞥向對面男席杜憬卓,見他沒有起身的意思,抿下唇,想必是不好意思站起。

沉吟片刻,她緩緩起身,福身道:“回父皇,臣媳此次所獵,共一百二十五只。”

話音落,對面男席杜景信站起,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倒是巧,本王所獵,也是一百二十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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