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花宴

花宴

雨落在青瓦上,濺起薄煙似得水汽,氤氲在窗中透出暖黃的光線中,朦朦胧胧。

淅瀝雨聲,順風傳到屋中,崔嚴澤本就沒指望杜憬卓能回他閑話,合上奏章,正要招呼休息,卻瞥到幾分清淺的笑意隐沒在杜憬卓唇畔。

清冽聲音中隐約有幾分輕快:“受到高人指點。”

他愣在原地,使勁眨巴幾下眼睛,确定沒看錯,猛地朝前一探,直勾勾盯着杜憬卓:“謙之,你笑了。”

那抹弧度像是雨落在水中,幾乎是一瞬,便消失不見。

杜憬卓清清冷冷的目光看過來,一言不發。

屋內詭異地靜默,只有雨聲回蕩,良久,崔嚴澤誠懇的聲音響起:“謙之,你不會是遇到鬼了吧?”

這次,回答他的,僅有廂房中躍動的燭火。

......

自從夏狩結束那日下過場雨後,京城便進入長達半個多月的梅雨季中,陰雨連綿,不見轉晴,惹得人身上也是綿軟無力。

回廊下,沈之窈半躺在搖椅上,悠哉享受夏日不可多得的陣陣涼意,聽雨看書,累了便賞賞園景,好不惬意。

廊下傳來窸窣聲,擡眼看去,春翡與秋金一前一後踏入廊下,收攏紙傘,朝她走來。

“王妃,辦妥了。”

慢裏斯條地應了聲,合上古書,靜靜眺望園中雨景。

“按照王妃的吩咐,送來特産的人家,已派人回些瓜果;送來奇珍異寶的人家,挑幾份收下,剩下的皆以殿下為由,退了回去。”

“說來也是好笑。”秋金在桌案端起盤瓜果,用果叉固定好,送到她唇畔。

張口接過,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秋金含笑的聲音又響起:“還有幾戶人家,許是特地去打聽了王妃的喜好,送來幾件邊關的物件。”

“之前嫌棄粗鄙,這時候倒是覺得高雅起來。”

京城中的人情,向來如此,沈之窈心中一哂,慢慢悠悠晃起搖椅來。自夏狩歸來第二日,杜憬卓一紙奏章上達天聽,翻了林氏的案子,卻也牽連出許多事情來。

這半月,京城中雖陰雨綿綿,但朝堂上卻熱鬧非凡。帝王震怒,徹查軍饷一事,牽連六部。不足十日,已有十多位官員被下馬。

是以,京城衆人人心惶惶,帝王臺前不敢打探,便把主意打到九皇子府上來。

讓她在意的倒不是這個,雙手交疊摩挲,三家皇商,以錢氏為首,涉案最深。可錢氏家中嫡長女卻是鎮遠将軍府的二夫人。

麗妃的親弟妹,杜景信的親舅母。

涉案被查,原先也沒有什麽,背靠鎮國将軍府,就算撤掉皇商名頭,繳納罰金,對錢氏這樣的人家來說,傷不到根本。

但,怪就怪在,麗妃竟為錢氏脫簪待罪,于乾清宮前哭訴開脫...

身體随着搖椅起伏,她仰面瞧着廊頂。

他們想保下錢氏。

可錢氏有什麽值得保下的?依着杜景信之前行事章法,錢氏舍棄便舍棄,撇清關系才是,為何要讓麗妃不顧顏面的求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等冬芷回來,還得派人去盯着錢氏才對。

“王妃...”春翡猶豫的聲音喚回她思緒:“咱們收下各府送來的禮品,殿下那邊...”

“如實彙報即可。”不甚在意的揮揮手。

從有人第一日來九皇子府送禮開始,她便想同杜憬卓商量此事,但卻怎麽也找不到合适的時間。

明白杜憬卓事務繁忙,但再怎麽忙,一兩句話的時間總歸是有的。在府中偶爾碰到,杜憬卓見到她,卻腳步一轉拐向別處,更像是躲着她...

只得讓燕安傳話,得了句,憑她做主。

之前讓她少插手,現在又全憑她做主。

這人,當真奇怪。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兒就不要想,雨勢漸大,索性起身招呼春翡秋金二人進屋休憩,養精蓄銳,以後的日子有的忙呢。

......

轉眼間,已到六月底,纏綿快一月的雨天,終于見晴。

六月廿七,豔陽高照,溫度卻适宜,是個好天氣。

鎮國公府花園,池塘交疊的荷葉如水波般随風起伏,荷花亭亭玉立,姿态各異。臨近荷塘,搭建出個遮陽花廳,廳正中,百花争相吐豔,盡态極妍,花香四溢。

衆位貴女夫人,裙幄相近,珠環翠繞,語笑盈盈地交談甚歡,一時間不知是人美還是花嬌。

沈之窈剛剛應付完鎮遠将軍府的大夫人,餘光中,眼看幾名貴夫人躍躍欲試,趕緊收回視線,忙找個不起眼的地界歇一歇。

剛轉身,一聲意婉轉如莺啼的嬌笑聲傳入她耳中:“瞧着紅海棠,開得在豔麗又如何?想着法的奪人眼球,到最後也比不上...”她稍頓,視線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瞧見柳子妗輕輕搖着花扇,一手撫上幽蘭的花瓣:“那默默綻放的蘭花,得世人稱贊。”

這是在說她?擡手摸了摸鬓間,入手是一片冰涼。今日晨間,春翡不知從哪翻出套金海.棠紅寶石的頭面,精巧細致,每一瓣花蕊各不相同,都雕琢的栩栩如生。款式不大,瞧着,要比麗妃那套精美不少。

據說是娘親成婚時,先皇賜下。

她本不欲招搖,春翡卻把她按下,嘟哝道:“就得讓旁人瞧瞧,好東西,咱們自己就有!”

唇畔浮上抹笑意,她不甚在意地調動下站姿,靜靜瞧着眼前這場鬧劇。

站在柳子妗身側的貴女撫撫鬓角的華勝,輕笑聲:“可不是嘛,好比有些人,絞盡腦汁、不知廉恥的妄想摘月,也比不得月光獨照在空谷幽蘭上。”

“是啊,邊關風沙磨砺的粗女,又怎能比過京城風水養出的貴女?”另一位貴女連聲附和道,視線時不時往她這處撇來。

正廳中交談聲漸落,靜默下來,周圍貴女們靜靜看向沈之窈與柳子妗一行人。

目光或好奇,或興奮,或平靜。

沈之窈一挑眉,心中有些微妙,正準備站起,卻聽到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什麽人啊,敢自比花嬌,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驚訝地轉頭,正對上沈子钰望來的目光,沈子钰不耐煩地翻個白眼,轉頭冷冷盯向柳子妗。

正廳角落處又傳來道清越的女聲:“此話差矣,若非有人經歷邊關風沙,又怎能有你們在這悠哉地賞花?各花入各眼,喜好在人心罷了。①”

貴女們紛紛避開,身穿木蘭青雙繡緞裙,頭戴珍珠碧玉步搖,眉若遠山,目如漆點,口唇含丹的女子緩步踏出。

柳子妗花扇掩住唇角,換了個站姿,嗤笑道:“還當是誰呢?忠武侯府的許姑娘啊,還有時間賞花呢?你家姻親剛出牢獄,怎麽也不去看看,偏來這參加花宴?”

許元晴神色一凜,外祖家雖無罪釋放,但滿府上下實實在在受到些磋磨,母親也為此擔憂...這柳子妗,還是如往常一般讨嫌,正欲理論:“你...”話剛出口,就感到肩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回頭望去,沈之窈正含笑望着她。

在廳中所有貴女的注視下,沈之窈儀态萬千地行至百花前,她撫過幽蘭,嗅過芍藥,摸下牡丹,最終捧起海棠,輕輕撥弄:“海棠開得明豔,如火似徒;幽蘭典雅,自成風流。花沒錯,錯得是些愛臆想的世俗人,柳二姑娘,你說,對嗎?”

似笑非笑,眼角眉梢自成風流,百花齊放,竟也未有一朵比過那張豐神冶麗的芙蓉面。

風穿過正廳,伴随花香,帶着莺歌燕語,飄到竹林中的鄰水亭中。

杜憬卓遠遠朝花廳看去,一眼便瞧見站在衆位貴女中的沈之窈。她身穿朱殷色金絲繡海.棠百褶裙,梳着雙髫飛仙髻,頭戴一整套金海.棠紅寶石的頭面,有兩縷鬓發自耳邊垂下;眉間細細描繪海.棠花钿,更顯膚白嬌嫩,長眉入鬓,眼尾處勾勒抹殷紅,平添幾分豔色。

紅衣黑發,當真打眼。

“殿下,王妃好像被欺負了...咱們要不要...”燕安問詢聲響起。

瞧她這副生動的眉眼,哪裏是能被欺負的樣子?他晃了晃手中青瓷茶盞,淡淡回道:“不必。”

花廳中,周遭的風似乎凝固起來,衆位貴女連呼吸都輕上幾分。

柳子妗一滞,握住扇柄的手徒然捏緊,張嘴就要反駁。

沈之窈卻未等她開口,目光一凝,銳利盡顯:“我是陛下親封的王妃,同正一品。柳二姑娘非議皇室宗親,可知是何罪?”

柳子妗未出口的話卡在喉中,她未曾想到沈之窈竟然敢在衆人眼前挑明和她對上,一個邊關長大的粗鄙之女,連女子禮儀都會出錯,仗着外祖家的軍功不說,竟然還...還搶了崔姐姐青梅竹馬。

她維持着儀态,目光沉沉,冷笑聲:“臣女可曾說過王妃一句不是?莫不是王妃聽錯了?”

“哈”沈之窈嗤笑,擡手将垂落下的鬓發別至耳後:“未曾想,自诩京中君子花的人,竟然敢做不敢當。”

“既如此,柳二姑娘未曾借花喻人的話。那這百花,盡态極妍,不過各花入各眼,是非在人心②。柳二姑娘,這話,可對?”

衆位貴女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幾乎讓柳子妗幾乎繃不住面上神色,她都能想到那些貴女們私下談論的神色。

捏着花扇的指間關節隐隐泛白,她可是廣安侯府的女兒,事事受追捧,何曾受過這個氣?

思緒翻騰間,扯出個惡意的笑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九王妃當真以為憑借豔麗的長相,幾首情詩,就能被九皇子放在心尖上,比得上京城雙姝的君子蘭嗎?”

正廳一剎那的沉寂後,議論聲隐隐約約升起:

“雖然...但是确實是比不上啊,京中貴女誰能比得上那位?”

“那位确實是世家貴女典範。”

“可不是嗎?關鍵還在于從小就和九殿下青梅竹馬的情分,即便她成婚又怎樣?九殿下瞧着也對她冷淡,放在心尖上的,不還是那一位?”

“對對對,都沒見過九殿下和她同進同出,倒是她一味着巴結着九殿下。”

......

沈子钰回頭瞪向身邊那幾位竊竊私語的貴女,卻未曾開口,清河崔氏二房嫡幺女——崔可祯,堪稱京中貴女典範。

在座諸位貴女,除了顧嘉卉敢稱并肩,誰能與之争鋒?

幾位貴夫人視線堪堪對上,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兩分意動,戶部侍郎家的陳夫人,腳尖一轉,正要上前。

忽而,一道隐帶笑意的女聲傳來:“我才出去會兒,這是怎麽了?”話落,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松懈下幾分。

顧嘉卉身穿妃色金絲軟煙羅裙外罩滾雪細紗,頭戴蝙蝠紋鑲琉璃珠顫枝金步搖,耳帶赤金纏珍珠墜子,彎彎柳葉眉中和鳳目的凜厲,唇角含笑。

她頭上的步搖未曾晃動一下,步履卻輕盈,不過幾步,便走到二人之間。

“顧姐姐,你要替我做主。”柳子妗跺下腳,提着裙子就依偎在顧嘉卉身上。

顧嘉卉含笑點了點她的鼻子:“你啊,一瞧便是這張巧嘴得罪了九王妃。不過,大家都是姐妹,你還不快去跟王妃道歉?再不道歉,我可不饒你!王妃也是體面人...”說到這,笑意盈盈地看沈之窈一眼:“定然不會拿頭銜壓你。”

沈之窈微哂,這個顧嘉卉有些意思,和她兄長顧嘉言,完全不是一路人...

眼瞧柳子妗委委屈屈,不情不願地朝她走來,她擡手撫了撫發上金釵,笑道:“可能顧姑娘有所誤解,我啊...向來不是規矩人。”

之前是不想計較,真當她好欺負呢?

此話一出,正廳靜得落針可聞。

沈子钰險些沒喘上口氣,顧嘉卉都遞臺階了,沈之窈還跟顧嘉卉對上,她瘋了?

沈之窈要是不想再京城貴女中混,可她想啊!

正要上前提醒沈之窈,卻被許元晴一把拉住,沖她搖搖頭,她只得按捺下。

顧嘉卉神色未變,語氣依舊溫和:“那...九王妃想要什麽呢?”

“我想想啊。”沈之窈雙手環胸,挑眉佯做思考:“我要她不僅要當衆道歉,還需要手寫份認錯書給我,并承諾此事永不再犯。”

“你做夢!”

顧嘉卉按住明顯激動的柳子妗,垂目片刻,沉吟道:“可以當衆道歉,但手寫承諾書,有些...不合規矩,我不贊同。”

話音落,周遭貴女們紛紛附和:

“是有些過了吧?”

“到底是邊關來的不懂規矩,怎麽能嫁給九皇子?”

“瞧她這小肚雞腸的樣子,都王妃呢,還和臣女計較?”

......

沈之窈定定看向顧嘉卉,見她未曾制止衆位貴女議論,便知曉她态度,眉眼中譏諷盡顯,正要開口。

廳外卻傳來道熟悉的聲音:“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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