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七夕

七夕

七月初七,夜幕降臨,天将暗未暗,呈現出極深的藍。

夜風吹拂,帶着适意的涼爽,撩起沈之窈耳邊鬓發,她立于九皇子府門前,靜靜瞧着門口吊挂着花朝月紋樣的燈籠,散發出暖黃色的光暈。

她在等杜憬卓,那夜,杜憬卓問出口時,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現在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九皇子府,冬芷又是在五皇子地盤把人帶來,五皇子絕不可能毫無察覺,稍加調查,順藤摸瓜...

九皇子府稍有異動,都能驚起他們懷疑,人遠在京郊,若是派人滅口...那現在她們所做所為豈不化作泡影?

不如趁着七夕,正是熱鬧的時候,又是受忠武侯府的邀請,前往京郊,很是合适。

如此盤算着,待到身側秋金喚聲:“殿下。”方才擡眸,只見暮色四合,杜憬卓踏着燈光而來,暖色的燈輝落于他周身,月白色廣袖寬袍上勾勒出極淡的輪廓。

她總覺得今日杜憬卓似乎有些不太一樣,往日高束帶墨發,如今只靠枚白玉簪別在腦後,鳳眼微挑,眉目清冷,淡淡一瞥,許是燈光的緣故,竟顯幾分柔和。

古有仙人踩月來,輕衣寬袍圖風流。

她靜靜瞧着杜憬卓行走間的風姿,不由贊嘆,想必京中諸人追求古來君子的清隽,便是如此。

世間十分恣意,他占七分清貴。

待到杜憬卓走近,她屈膝行禮,輕輕喚聲:“殿下。”

風拂過,燈影晃動,地上雙人的影子時不時交疊。

杜憬卓半垂眼,視線停留在沈之窈鴉羽般的發間,那兒落着幾枚造型各異的金蝴蝶。

許是今日要出行的緣故,她打扮的極為輕便靈動,極淡粉色的交領廣袖紗裙,風吹過,衣袖輕揚,恍若兩片蝶翼,即将蹁跹飛翔。

美人燈下站,膚若凝脂口含丹。

不知為何,他喉嚨有些發緊,別開視線,淡聲道:“先去燈會。”

得了聲應,他率先挑開車簾,穩步上馬車。

随着車輪轉動,不多時便來到七夕燈會的街區。

這是僅次于上元節的燈會,放眼望去,夜幕下,整條街燈火通明,無數華燈綿延不絕,婉轉至天邊。

街兩側,無數商鋪林立,小販于街邊支起攤子,吆喝叫賣不絕于耳。有人吞刀吐火;有人揮毫潑墨;有人吟風弄月。姑娘們穿着最時興的釵裙,或與情郎,或與友人,三三兩兩行在街上,绫羅小扇,掩唇肆笑,好不熱鬧。

如此場景,沈之窈已然是許久未曾見過。前世,她聲名狼藉,多在京郊居住,莫說出門看燈,就連踏出莊子,都要有人指點;現如今因着王妃身份,成天同皇親貴胄們打交道,這樣熱鬧的人間煙火氣,很是懷念。

要是身邊沒跟着杜憬卓就好了,她偷偷瞥向杜憬卓,果不其然,從他眼中看到幾分抗拒的神情。

但,來都來了,由不得他。

她大大方方轉身,故意裝作沒看出來,眉眼彎彎:“走吧,殿下。”

說着,扯住杜憬卓一角衣袖,往街中踏去。

剛剛在街口看着到沒覺得人太多,踏入街市,方覺人群熙攘,她恐怕同杜憬卓走散,耽誤正事,緊緊扯住杜憬卓衣袖。

即便如此,還有侍女侍衛在旁保駕護航,仍有幾次險些被人流擠開。

不得已,她只能越來越往杜憬卓身邊靠,眼瞧他四平八穩地往街市正中走去,她越發着急。

街市正中人多不說,關鍵是她還沒逛呢!街邊小攤上的飾品,小吃,她一個都沒看呢!

幾番糾結,她咬咬牙,又靠近杜憬卓幾分,正準備開口,讓他慢些走,去街邊逛一逛。

未料,變故橫生,不知是誰在旁邊猛地擠她一下,瞬間失去平衡,直沖沖往杜憬卓懷中帥去。

被擠到的第一瞬,她大腦一片空白;第二瞬,那股名為完蛋了的情緒升騰上湧;第三瞬,她短暫地思考一下,如果杜憬卓避開,她摔倒在地,該怎麽辦。

下一刻,清爽的冷香撞個滿懷,男子溫熱體溫隔着薄薄的衣料傳到她肌膚上,幾乎是瞬間,她像是被燙了下,反射性地就要往後撤去。

“當心。”

一股不容抗拒地力道,将她按回懷中,她從上到下都籠罩着杜憬卓的氣息。

太...太近了,她耳根忍不住發燙,明明是喧鬧的街區,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除卻小時候,她從未和男子如此親昵。

不,不行。

她艱難地從杜憬卓懷中仰起頭,正對上杜憬卓半垂着的眼。

幾乎是瞬間,她恍若被他的眼神燙到,趕忙垂眼,掙紮起身:“對不住,殿下,剛剛...”

倏地,手上傳來股暖意,口中話猛地一頓,她僵在原地,視線緩緩下沉,只見一只不屬于她、骨節分明的手,堪堪包裹住她的右手。

他他他他...他瘋了?沈之窈渾身上下都在叫嚣,話到嘴邊,卻變得磕磕絆絆:“殿殿...下,您這是...”

“人多,安全。”

呼,她就知道...知道什麽啊!人再多,也不能拉她手啊!

“殿下,我覺得...”

“走散,浪費時間。”

這才是他嘛,她心頭一松,呼出口氣,複又開口:“殿下,妾想逛逛周圍攤販。”

等待着杜憬卓的回應,可杜憬卓只是靜靜瞧着她。

行還是不行,倒是給句準話。她抿下唇,索性當他默認,拉着他就往街邊小攤上走去。

卻在轉身的一剎,錯過杜憬卓,揚起在唇畔若有若無的笑意。

周邊小攤上的商品琳琅滿目,看得她目不暇接,本就愛一些精巧漂亮的小玩意兒,這下可猶如老鼠掉進米缸。

全是她喜愛的物件。

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看得她滿心歡喜。

“小娘子,是跟夫君逛燈會呢?喜歡就讓夫君幫你買啊!”買擺件的大娘笑吟吟招呼到。

夫君?她可不敢稱呼杜憬卓夫君,再說,她看上的東西,自己便能買。

這邊正準備扯出個笑搪塞過去,餘光就瞥見白皙如玉的手掂着塊銀子,伸了出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大娘已經利索地接過銀子:“哎呦,小娘子,你夫君可真大方!這麽多,郎君要哪個啊?”

“她看過的,全包起來。”

啊?她緩緩轉過頭,迎上杜憬卓不帶絲情緒的眼。

她是喜歡這些精巧的玩意兒,可也真沒必要都買回去吧?

“好好好!小郎君真是對夫人好呢!”

她扯出個勉強的笑,沖杜憬卓使了個眼色,但杜憬卓就像是看不懂般,別開視線,靜靜等待攤主包起來。

無奈,她只得開口:“大娘,我們要不了那麽多。”

“哎呀,小娘子,疼銀子是一回事兒,但好歹是你夫君一片心意。”

“不是,我們要不了...”

“無礙。”杜憬卓淡然的聲音響起,她心中一喜:“對,我們...”

“不必擔心銀子。”

啊?她有說擔心銀子嗎?看着杜憬卓一本正經的面孔,她啞了聲息。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花得不是她的錢。

想到這,她露出個笑:“哪就麻煩大娘了。”

“哎呦,我就說嘛。小娘子這夫君,別看看起來冷冰冰,實際知道疼你呢!”

沈之窈扯出個假笑,心中不以為意,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目光一轉,便轉到隔壁買簪子的鋪子,擡腳就往那走去。

杜憬卓瞥眼燕安,轉身跟上去。

只往鋪子上掃一眼,他便被一只步搖吸引了目光,一只翩翩欲飛的蝴蝶将落未落在海棠花上,夜風吹過,蝶翼輕巧,顫顫巍巍,将飛未飛。

他視線落在興致勃勃挑選發簪的沈之窈身上,好在,她未曾主意到那只蝴蝶步搖。

看起來,這步搖雖輕巧,卻是銅制的。

不知宮中能否做出個一樣的出來?

正思量,沈之窈眼瞧就要轉身離去,他又掏出枚銀子,将她看中的全部買下。

他從未有随身攜帶銀錢的習慣,若不是燕安在臨出行前提醒他,也想不起來準備這些。

瞧着沈之窈燈下笑顏,不知為何,明明身處鬧市,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如此這般,從街頭到街尾,走了快一個時辰。

逛到最後,沈之窈都不敢去看鋪子小攤上的東西,可即便如此,杜憬卓那厮再每個小攤前都會停下,要上幾樣東西帶走。

一瞧,都是她會喜歡的款。

這厮抽的什麽瘋?想要報答她為他提供證人?

可她也是為自己啊!

再說,就憑這一點東西,也不能抵消為此付出的功勞吧?

越想到最後,她越沒心思繼續逛,行到街尾,索性問道:“殿下,咱們去元晴那吧。”

只瞧見杜憬卓步伐一頓,接着淡淡瞥過來:“不看花魁游街了?”

怎麽還忘了這一茬?她是想看啊,可花魁游街還要再過半個時辰,她怕...

“不看了,殿下。”

杜憬卓卻像沒聽見似的,徑直朝她走來,不知從那裏摸出包東西塞到她懷中:“不差這半個時辰。”

既然他發話,日後可怪不到她頭上。她揚起個笑,好奇地看向懷中包裹,擡手就要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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