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友人

友人

七月初八,日頭偏西,恰是一日最熱的時候,九皇子府主院中,置于角落的冰鑒正散發絲絲縷縷的涼意。

“真的!?”

“真的。”沈之窈彎彎眼睛,看向滿臉驚喜的秋金:“外祖父他們回來得要早些,預計八月初二便能到京城。”

她半靠在軟墊上,眉目含笑搖搖頭,繼續看向手中書卷。

“王妃要親自去接将軍嗎?”

她視線未曾離開書卷分毫,不假思索回道:“那是自然。”

“那...王妃要不要邀請殿下同去?”

沈之窈聞言一頓,緩緩擡眸,正瞧見秋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帶杜憬卓同去?她還真沒想到這方面,但這個提議...确實值得思量。

與杜憬卓同行,不僅能寬外祖父擔憂她的心,還能促進杜憬卓和将軍府的關系。

于情于理...

都是個極妙的主意!

稍加思考,她便利索地做下決定:“秋金,午時交給你的那件外衣,清洗後帶它随我一同到書房給殿下送去,順便再問問這件事。”

秋金連聲應下,她複又垂目繼續閱讀書卷。

“王妃,這《元慶大長公主傳》您不是已經看過幾遍了嗎?”

秋金好奇聲音響起,她淡定翻過一頁:“是看過幾遍,但每次看都會有新的體會。”

“新的體會?”

“是啊。”她眼皮都沒擡:“心境不一樣,看書體會也不一樣。”

“比如這次,我就覺得元慶大長公主這一生,過得都十分幸福。”

“幸福?”秋金續上茶水,元慶大長公主戎馬半生,雖有驸馬,但又無一子半女的,過得是相當曲折颠沛,哪裏算得上幸福?

她奉上茶水,瞧眼坐在軟榻上的王妃:“可奴婢覺得,元慶長公主沒王妃過得幸福。”

話音還沒落,就瞧見王妃合上書,以手撐頭,斜靠在軟墊上,滿眼玩味地瞧着她:“呦,咱們家秋金也會溜須拍馬了?跟我講講,這話怎麽說?”

秋金沉吟片刻,斟酌道:“王妃有九皇子撐腰,有将軍寵愛,将軍府也是王妃的依靠,再不濟還有永安伯爵府可以栖身,比元慶大長公主颠沛流離半生,要幸福許多啊。”

她自認為說的沒錯,可王妃眼中的玩味卻散去,變成種...她看不懂的複雜,只聽王妃緩緩開口:“倘若将軍府傾頹,九皇子和離,永安伯爵府厭棄...我該如何自處呢?”

“呸呸呸。”她趕忙連呸三聲:“王妃可不能說這樣的話。”

再擡眸,王妃淡淡笑了笑,繼續看向手中書卷,眸中複雜情緒已淡去,反而剩下股熟悉的平靜,就好像...像是九皇子平日裏眸中的沉寂。

屋外,晚蟬聲鳴,有一陣沒一陣的,日落月升,鬥轉星移,又是個好天氣。

“殿下,金枝纏蝴蝶的簪子,已經交代內造監去做了。”燕安懷中抱着各式各樣的攢盒和包裹,輕手輕腳地放在馬車上,喜笑顏開:“殿下對王妃,總算是上心不少。”

話音剛落,直覺氣氛有些不對,他緩緩擡眸對上杜憬卓夾雜幾分冷意的目光,不由得瑟縮下,讨好地笑道:“殿下,您不看書啦?”

杜憬卓展開書卷,慢慢轉回視線,淡淡回句:“午時,崔嚴澤宴請,買給他。”

買給崔...崔大人?燕安垂目看了看馬車上的物件:路邊小攤上的糖霜紅果,三珍齋的糕點盒子,端齋坊的糖點心,精物閣的十二生肖小擺件,花草府的二十四節氣花擺件......

崔大人什麽時候好這口了?

不對啊,殿下同崔大人出去用膳,什麽時候買過東西?

這股不解直到進府王妃喊停殿下時,方才得到解答。

王妃第一聲響起時,殿下明顯是當沒聽見,腳下步伐還快了不少,王妃第二聲響起,殿下放慢腳步,直到王妃第三聲呼喊,殿下才停下腳步,淡然轉身,靜待王妃到來。

早停下不好嗎,非得到第三聲。

也虧的王妃氣量好,還能含笑來跟殿下搭話。

他在心中腹诽,擡眸看去,只見王妃輕衣緩帶,身後跟随幾名侍女,慢慢悠悠福身行禮:“殿下,上次您落在妾這的外衣,妾已經給您清洗幹淨,特給您送來。”

毫不誇張,燕安明顯感到自家殿下整個身體都僵硬起來,他擡眸瞥眼,殿下還是那副無甚神情的臉,只是半垂目,不肯同王妃對上視線。

這是怎麽了?他自認為跟随殿下十年之久,也算是了解殿下,可這幾日,殿下愈發奇怪起來。先是反複無常,又是七夕買物件,現如今又給崔大人買東西...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無礙。”殿下從王妃手裏接過衣服,像是接過什麽燙手山芋似的,轉手就交到他手中。

王妃唇角弧度明顯落下幾分,但看起來似乎還有些話要講,可自家殿下轉身欲走,生生截斷王妃言語的欲望。

無奈,他只得跟上,可走了還沒兩步,殿下突然頓住腳步,冰冰涼涼地開口:“路上看到些小玩意,本是要帶給崔嚴澤,約莫他不喜歡,白浪費,給你便是。”

話落,轉身就走,連愣都沒打。

燕安瞧瞧快步離開的殿下,又瞧瞧呆愣站在原地的王妃,一時間不知道顧哪頭,只得堆出個笑:“王妃,殿下買的物件,小的随後給您送到住院去。”

語罷,小跑着跟上杜憬卓的腳步。

徒餘沈之窈滿面驚疑地瞧着二人。

日頭漸升,七月中的天氣,還是帶着幾分夏天熱意。

鴻賓樓,天字號雅間,屋角的冰鑒正散發着涼意,杜憬卓單手輕晃着茶盞,靜靜聽着僅有扇屏風之隔的對話。

“扶澤,我總覺得最近我有點不對勁,你說說,我明明那麽讨厭,我娘給我定下那個未過門的妻子。可我最近,老是不自覺去關注她。”

聽到這,杜憬卓晃動茶杯的手一頓。

接着,崔嚴澤的聲音響起:“沒事兒,懷玉,對未過門的妻子關注點也正常。”

“可我...現在就連上街時,看到一些驚奇的小玩意兒,都會下意識的想到她,想給她帶點回去。”

“更可怕的是!扶澤!我...我我有時竟覺得她,有些可愛!”

這位王府郎君語氣悲憤,想來是很抗拒此事。

話落,崔嚴澤“刷”得下合上折扇,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你完了,懷玉,你動心了。”語氣肯定,字字铿锵。

“啪”得聲,屏風後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

眼瞧王懷玉驚疑地看向屏風後,他讪笑:“懷玉啊,忘記跟你講了,我還約了位友人...”

話還沒說完,王懷玉“蹭”得下站起來,羞憤道:“枉我這麽相信你,居然不告訴我這間屋子裏還有旁人,現在全京城都要知道了!”

“哎,懷玉,哎!”他伸手想去拉他,卻撲了個空:“懷玉!他就跟個啞巴一樣,不會說出去的...”

瞧着王懷玉憤憤離去的背影,他深深嘆口氣,繞道屏風後:“我知你不耐煩,可不過也就是兩三句話的功夫,你就搞出這麽大的動靜,看,人吓跑了吧!我連八卦都沒聽全!”

他撇撇嘴,杜憬卓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正慢裏斯條擦拭手指。

喚來小厮收拾這地上狼藉,他一屁股坐在杜憬卓對面,剛舉起筷箸,便聽到杜憬卓平靜的聲音傳來:“你莫要給旁人胡亂出主意,只是關注一些,怎就算得上心動?”

“拜托,謙之,他都那樣了。只要那姑娘出現,就時刻關注;在街上看到些小玩意兒,就想起姑娘,這說明什麽呀?說明他時時刻刻都在想着她呀,都時時刻刻想着了,還不算心動?”

他頗為無語,翻個白眼,夾起口菜就往口中塞:“再說了,你個萬年老木頭,能懂啥啊。還得是我這個流連百花中的解語花,才懂得這些。”

“蹭”杜憬卓站起,冷冷看向他。

這是抽的哪門子風?崔嚴澤嚼兩下菜肴,回望回去,杜憬卓冷冷瞥他眼,擡腳就往外走。

“不是,哎,謙之,你不吃了!?”

回應他的,只有杜景卓清隽的背影。

這一個兩個的,今日都不太正常。

崔嚴澤慢悠悠坐下,嘟哝着:“都不吃,我自己吃。”正準備動筷,忽而想起,杜憬卓是不是找他有正事兒來着?

另一邊,五皇子府校練場,偌大個校練場,僅有杜景信一人。

“殿下,事已安排妥當。”青衣幕僚拱手立于場下,恭恭敬敬道。

長.槍一收,杜景信站在場中,瞥向幕僚:“知道了,你盯緊點,別出什麽岔子。”

“是。”

“行了,回去吧。”

就在青衣幕僚轉身之際,身後又傳來杜景信的聲音:“等等。”

幕僚回身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眼瞧杜景信朝她大步走來,罕見地帶了幾分糾結,行至場邊,蹲下壓低聲音:“注意點分寸,得知消息就行,別真傷着。畢竟,犯不着欺負女人。”

“殿下的意思,臣知曉。”

午時日頭正盛,炙烤着毫無遮擋的校練場,熱意蒸騰。

杜景信赤裸着上身,有汗珠從他肩頸滾落往下滾落,落到地上,暈開一朵又一朵的水漬。

他面上帶笑,目光卻陰鸷:“也得謝謝她,讓本王破例。”

阿九:你們要不報我身份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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