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暗藏

暗藏

月色如水,夜風微寒,床幔随風飄袅,上下浮動,整個書院的卧房安靜非常。

青色錦被鋪就的床上,杜憬卓腿随意屈起,墨發四散,屈肘單手抵在眉心,仰面閉目不語。

他睡不着,思緒如同紛雜的野草般在無邊夜色蔓延,控制不住,每一只根系似乎都有沈之窈的身影,枝枝蔓蔓生長開來。

他忍不住回想着沈之窈說出和離的瞬間,那是怎樣的心情?

當他接住她的那刻,壓抑不住的焦慮,一瞬間被撫平,可她接下來的話語,宛若只無形的巨手攥緊他的心髒,幾乎無法喘.息。

可笑的,他第一反應,不是解釋,不是刨白心跡,而是擔心她的傷勢,會不會是她眼含淚水的原因。

他像是個逃兵,不敢回應她話語,宛若個怯懦者喚來太醫,做着沉默的逃避。

他以為她只是一時氣憤,以為只要解釋清楚,以為只要誠懇致歉,便還有回旋的餘地。

可,錯了。

他高傲以為的種種,一敗塗地,當沈之窈眸中帶光,真切地同他講述和離種種,他什麽都聽不進去。

只愣愣地瞧着沈之窈,眸中映着月光的眼睛,那樣的漂亮生動,卻是在籌備逃離。

一顆心像是落到冒着泡的沼澤,不可避免地下墜,黏膩惡心的淤泥,從四面八方把它吞沒,忽然,他覺得喘不上氣。

可,就是這樣的沈之窈,對他有不可抵擋的吸引,那樣地富有生機,倔強的在生活淤泥裏,一次又一次昂起她充滿光亮的眼睛。

像是秋海.棠,熱烈、燦爛、蓬勃的生命力。

也是在風中飛舞的蝴蝶,一次又一次的煽動蝶翼,迎着風向,永不順從

她聰慧,不服輸,有想法。

她在是她的時候,最為美麗。

可就是這樣的她,迫不及待要逃離。

多可笑,在他确定心意的時候,她卻急切的與他撇清關系。

後悔嗎?他問自己。

睜開雙目,直直瞧向床帳頂,他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既然喜歡,就別成為束縛她的鎖鏈。

不行,不能,不可以。

只有這樣,從心底深處滋生出留下她的妄念,才能被平息。

不知是哪裏傳來聲雞鳴,他撩開浮動的床幔,擡眸朝窗外看去。

天際一抹白層層疊疊在往上暈染,将亮未亮,最是迷人。

門扉處傳來響動,燕飛的聲音響起:“殿下,該準備去上朝了。”

收回視線,杜憬卓轉身拾衣穿上,擡步踏了出去。

升起的太陽将夜幕一點點逼退,日光傾撒,萬物共浴。

五皇子府,杜憬卓身穿玄色寬裳,推開主院卧房。

沉悶發黴的氣息撲面而來,整個卧房門窗緊閉,光線也昏沉沉,僅有零星幾件家具,東倒西歪地在倒在地上,正中那張紅花梨雕花床,借着昏暗的光線看去,依稀有道人影躺在其中。

杜憬卓神色淡淡,輕輕扣響幾聲門扉,擡腳踏進去。

許是聽到動靜,床上杜景信撩開眼皮,朝杜憬卓看上眼,又轉過頭去,緩緩閉上。

展開手中聖旨,杜憬卓聲音毫無起伏的宣讀,念道:“廢為庶人,永生圈禁皇子府。”時,從床上傳來聲嗤笑。

“本王…就知道,是這樣個結果。”說着,他斜瞥眼杜憬卓:“現在這種情形,你滿意了嗎?”

冷冷清清的視線在他滿是嘲諷的臉上停留片刻,繼而收回目光:“若想無罪,莫要妄為。”

“嗤”杜景信冷笑聲:“妄為如何,不妄為又如何,生在皇家,只要想争,有的選嗎?”

“你不該動她。”

“她若不往南山,探查匪衆,我也不會動她!說到底,她是因你而受到此次牽連,皇弟,你又何必在此做出這種情深的姿态?”語速越來越快,杜景信雙手撐起身子,磕了兩聲,雙目死死盯着他。

上前一步,他自上而下,垂目俯視于他:“你若不派遣南山匪衆,前來劫持于她,她又怎會查匪衆?”

杜景信連連冷笑:“如今本王失勢,便什麽屎盆子都要往我頭上扣,本王找匪衆劫持她做什麽?”

食指輕輕敲擊下聖旨,視線落在杜景信面上,不曾偏移分毫:“不是你做的?”

“随便你信不信。”

他從杜景信的臉上除了不屑和嘲諷,什麽都沒看到。

如果不是他真的無辜,那便是他演的太好。

“裙幄宴上,之窈她……”

“陳玉君攀咬?嗤,本王就算再想阻止你和她成親,也不會用這樣龌龊的手段,把你打殘,可要便捷容易的多。”

這背後,有人隐藏的更深,收回視線,他不欲多言,轉身準備離去。

杜景信卻超前探了探:“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幫我帶句話,行嗎?”

腳步一頓:“想知道?”

“你若不想知道,又何必親自前來府上宣讀聖旨?”

他微微側頭,只瞧見他慢慢躺回去,再無方才憤懑,語氣平靜:“和離書在桌上,幫我帶給她…再帶句話,‘日後,生死不相見。’”

這一瞬,他忽而生出幾分想要窺探杜景信神情的沖動,昏暗光線下,杜景信整個人隐沒在床榻上。

像是即将腐爛的枯草,在剛剛斷了最後絲念想。

他瞧着屋內唯一直立的紅花梨木桌,一封白紙黑字的和離書,靜靜躺在上面。

收起于袖間,他頭也沒回踏出卧房,一瞬間,陽光刺眼,他眯起雙目,站在原地,随意放下聖旨,他走出主院。

金色陽光傾灑在院中繁茂植被上,生機勃勃,可惜,冬日将臨。

也不知能有幾分好光景。

指尖觸及到袖中和離書,他緩緩垂目。

不知,沈之窈現在,在做些什麽?

九皇子府主院中,沈之窈提筆抄錄着《女子官職全鑒》中的職位,時不時将筆抵在下巴,思考幾瞬。

珠簾相撞的聲響響起,她擡眸望去,秋金面上含笑,掀簾而入。

“王妃!”

“你傷還沒養好,怎麽過來了!”

擱筆下床,就要上去扶秋金坐下,未料,秋金三兩步,一瘸一瘸地就坐在繡凳上。

“你坐繡凳上做什麽?”

秋金卻擺擺手,擡眸笑道:“十幾日未曾見,奴婢有些想王妃了,所以就過來了。”說着,她身體朝前探探:“王妃寫什麽呢?”

“你坐上來。”手一撐,她又坐回去,提筆将未寫完的職位寫完。

擡眸正對上秋金疑惑的目光:“王妃...寫這些做什麽?”

要不要同秋金講?她有些猶豫,反正到最後,大家都是要知道的,沉吟片刻:“我想,謀得一官半職。”

“王妃的意思是...想要入朝為官!?”

在秋金震驚的目光下,她緩緩點點頭。

“可這...殿下,陛下能同意嗎?”

長嘆出聲,她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陛下那關,還不知道要怎樣過,杜憬卓...不知道會影不影響他的謀劃。

要不等到和離之後,在為自己謀得一官半職?

那時,會不會晚了些?

思來想去,像也找不到一份合适的答案。

索性不去想這些,既然是一定要做的,現在就該籌謀起來,她擱下筆:“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從哪兒傳來陣秋風,吹動書頁,嘩嘩作響。

鎮國公府,客屋內,寶蓮花合鎏金香爐正袅袅升起青煙。

兩位青衣女侍跪坐于矮榻,一東一西,烹茶煮水,不多時,清澈茶湯伴随注入杯中的流水聲,遞給坐于東側的男子,他身穿深紅色勁裝,墨發高束,眉眼深邃,劍眉星目。

薄唇微啓,呷上口茶水,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顧嘉卉:“我不同意。”

被拒絕的顧嘉卉也不見生氣,捉袖端茶:“兄長為何不願?”

“風險太大。”

“富貴險中求。”

“鎮國公府,已位列三公之首。何等富貴,才值得去求?”

顧嘉言話音落,屋內陷入沉寂,青衣女侍蹑手蹑腳,躬身下榻,卻未出屋子,行至古琴前,跪坐撫上琴弦。

“铮!”弦動出聲,顧嘉卉擡眼直直看向對面的顧嘉言,眸中冰冷,唇畔依舊帶着清淺弧度:“兄長在朝堂之上立助九殿下,不也是站隊?”

顧嘉言眉目未動,擱下茶盞:“我那是為...”

“為沈之窈讨個公道。”顧嘉卉輕笑一聲,開口打斷:“可是,兄長,旁人不會管你是不是為讨公道,他們只知你站在杜憬卓身後。”

屋內,琴聲漸起,調調走高,窗外,天色放晴,卻不知何處來風,樹枝欲止而風不停。

“那又如何,一次案子而已,怎能同聯姻相提并論?”迎上顧嘉卉的目光,開口否定:“貴胄之間的姻親便是綁在一條船上,嫁皇子,兇險非常,嘉卉,你不能拿鎮國公府為你的野心做襯,”

“铮铮铮!”屋內琴音幾個高音轉折,顯然已經漸入佳境。

顧嘉卉嗤笑聲:“兄長,你為一個女子,在朝堂上公然支持九皇子的時候,怎麽沒想到鎮國公府?”

“就如兄長所言,只能算是一時支持,可自從回京之後,兄長常常拜訪将軍府,又是為了什麽呢?”

是為什麽呢,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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