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相見

自從遇見了曹幼祺,喜兒的心都安定多了。她家小姐果然有個姑爺, 唔, 小姑子都這麽漂亮功夫這麽好了, 姑爺一定更英俊帥氣無人能及吧!難怪小姐會不辭辛苦千裏追夫,一定是怕姑爺太好了容易被人惦記!

她這般想着, 眼睛噠溜溜的往她家小姐身上轉了一圈, 見她小姐望過來,忙露出個“姨母”般的微笑。

薛挽香給她瞅得莫名其妙,虧得她不知這丫頭心裏彎彎繞繞想的啥,不然何止扶額而已。

彼時三人正在徐城外二三十裏的一家驿站外邊,因着這是趕往下一個城池的必經之路,雖是官驿不許百姓留宿,但周圍還是支了好幾家鋪子, 有賣包子燒餅的,也有賣雞蛋果子燒的。天時冷,竟然還開了一家鍋子檔口。

曹幼祺給薛挽香斟了一盞茶,臉上笑得讪讪的, 舉杯道:“薛……薛姐姐, 不好意思啊, 我平時和蘇小滿說習慣了,額……随口叫你嫂嫂,你……你別見怪。我以茶代酒,給你賠罪。”

薛挽香臉上微紅,與她杯沿相碰, 抿了一口熱茶。

鋪子裏胖乎乎的老板送來兩屜熱包子,給她們擦了擦桌上的油膩,轉身忙別的去了。薛挽香咬着唇,帶着隐約的期待:“蘇哲,和你在一塊兒嗎?”

曹幼祺剛夾起一只包子,聞言搖頭:“不啊。我去廣平城了。他們去玄武山,在赤龍江那頭就和他們分開走了。”見薛挽香垂下眼眸,她眨眨眼道:“不過我正要去和他們會合,嫂嫂可與我同路?”

薛挽香長睫如羽翅,展眼望她,臉上紅紅的。

她立即醒悟過來,捂着嘴:“啊!我……薛姐姐……呵呵呵。”

“其實……我绾了發,本就是為免路上紛擾。你這般稱呼我……也……也無可厚非。”薛挽香轉着手中茶盞,越說聲音越低。她能說其實她心裏挺開心的麽。。。呀,臉上更紅了!!

喜兒喂好馬坐到桌子邊時看到她家小姐的臉蛋都快埋到杯子裏去了,她好奇的問:“小姐,你渴了幹嘛不直接喝?”

薛挽香:……

車夫跑了之後沒再回來,馬車都不要了,曹幼祺冷笑道,這般不講江湖道義的車夫,再碰上見一次打一次!薛挽香不甚在意,淺笑道,平頭百姓,遇到山匪慌不擇路,不過人之常情。

原想着到前邊城池大集市裏再尋個車夫,曹幼祺擺擺手:“我時常陪我娘出門,都是我趕車,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說着讓主仆倆到車裏安頓好,自己跳上車轅,一甩馬鞭,果然駕輕就熟的将馬車趕了出去。

車子在山石路上走得穩穩當當,喜兒見曹姑娘年紀輕輕好像什麽都會的樣子,不由得兩眼冒星光。在馬車裏坐了一會,忍不住好奇心:“小姐,曹姑娘是姑爺的妹妹嗎?”她仿佛記得姑爺不姓曹啊。

薛挽香還沒想好怎麽和她解釋“姑爺”這個話題,只得折中回她:“師兄妹。”

“哦。”喜兒咂咂嘴,又問:“那姑爺和曹姑娘比功夫,誰厲害?”

薛挽香搖頭:“我沒見過她們倆比試。”

喜兒自顧自的回答:“想來定然是師兄厲害些的。”隔了會又問:“那她們倆誰好看?”

薛挽香好生無奈,哪來這麽多問題。

喜兒跪坐在車板上,捧着臉看她。

薛挽香垂眸:“她好看。”

“哪個她?”喜兒笑嘻嘻的,聲線裏帶了一絲兒打趣。

這丫頭,越來越淘氣了。薛挽香閉上眼睛,只做沒聽見。喜兒湊上前:“是姑爺麽?”

薛挽香被她煩得沒辦法,只得“嗯”了一聲。

喜兒嘿嘿的笑:“這才配得起我家小姐。”

離開柴府越遠,喜兒天性中的孩子氣越發顯露了出來。薛挽香看着她一張單純歡喜的臉,忽而也起了玩笑的心思,閑閑道:“你看人只看臉的麽?”

喜兒一愣,張口就回:“小姐不也是?”

薛挽香挑眉:“自然不是。”

喜兒一副了然的樣子:“噢。那姑爺定還有許多好。”

薛挽香挨着車壁,沒在說話。思緒淡淡的,飄得遙遠。

那個人的好,又哪裏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呢。

有了馬車,腳程自然快了許多,元宵佳節前一日,三人一車來到風柘城,離着陪都,已經不遠了。

進了城,曹幼祺将車駕趕到一家客棧門前,店小二迎出來請她們進店,又叫來個幫工,将馬車趕往後院,卸馬放料。

“這是陪都附近最大的一個城池,再往前走便是幾個小鎮和村落,不出十日,我們就能到玄武山了。”曹幼祺坐到方桌邊,指着水牌道:“嫂嫂想吃什麽,盡管說。”

不知是趕路辛苦還是體質孱弱,薛挽香一日比一日清瘦,一張精致小巧的臉蛋裹在絨領大披風裏,更顯得楚楚可憐。

薛挽香往水牌遙遙一望,随意道:“都好。你點吧。”

曹幼祺見她心思不在這上邊,并不勉強,果然招招手點了幾個小菜。

喜兒給倆人添了茶。薛挽香随口道:“聽阿哲說你去廣平城會柳卿卿,見到人了嗎?”

曹幼祺端着茶盞的手一頓,莫名有些扭捏,半晌才道:“見着了。”

薛挽香顧她一眼,又問:“琴藝切磋得如何?”

曹幼祺臉上刷的一下爆紅,薛挽香和喜兒都看得一怔,問她怎麽了。曹幼祺舉起茶盞,企圖借着飲茶的動作把臉上的紅暈遮着,誰知茶水太燙,一口喝下去燙得她幾乎跳起來。

雞飛狗跳!

客棧大堂裏座無虛席,喧喧嚷嚷的鬧成一片。飯菜上桌時,曹幼祺假裝忘了方才的丢臉,叫住店小二問店裏怎的這般熱鬧。

“姑娘不知道嗎?明日上元佳節,月老閣要牽紅線啊。” 店小二看着這幾位漂亮的夫人姑娘都露出茫然的樣子,笑着給她們解惑:“我們月老閣是出了名的靈驗,女郎們往日裏不出閨閣大門,到明日多半結伴到閣裏賞燈許願,十裏八鄉的俊才都往風柘城趕,不熱鬧才怪呢。”

“牽紅線啊……”曹幼祺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裏露出一絲悵惘。

“姑娘若是還沒遇着心上人,不妨去月老閣拜一拜,興許明日就能遇見了。”

喜兒聽店小二說得好玩,不由得滿臉期待:“那若是已經有心上人了呢?”

這姑娘,真是有什麽說什麽啊,店小二“噗”的一笑:“若是有心上人就更應該去了,給月老上柱香,讓他老人家保佑你們倆,姻緣順遂啊。”

用過晚膳,曹幼祺期期艾艾的說,馬車的木輪毂好像有些松了,想送去鋪子裏給人掌一掌,不如明日且在風柘城歇一日?

連日趕路太辛苦,幾個人都是姑娘家,也着實疲累了。薛挽香點頭道好。

喜兒年紀尚小,平日裏拘在柴府,極少有出門玩兒的機會。今日聽店小二說得心癢,心心念念着去月老閣看熱鬧。橫豎都要歇一日,薛挽香便也由得她,次日起榻,換了衣裳,主仆倆問明了道路,往月老閣去了。

正月十五,魚龍潛躍。

天光還亮着,月老閣的四圍已挂滿了各色燈籠。喜兒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路看過去,豎着耳朵聽旁人說夜裏還會有燈謎。

月老殿外人山人海,數不盡的少年男女慕名來拜,解簽師父的方桌子前排了一圈長龍,熏熏嚷嚷,好不熱鬧。

喜兒陪着薛挽香走進大殿就被一旁挂滿許願簽的姻緣樹吸引了。薛挽香漫步走到白須慈眉的月老塑像前,仰着頭,看了許久。

“月老。你能為我再牽一次紅線嗎?”她在心中靜靜的問。

月老垂眉溫和,不言不語。

幾個女孩兒許了願,在堂前起身,嬉笑着結伴出去。薛挽香挽着裙擺,徐徐的跪到蒲團上,曲身磕了個頭。“月老,求你再為我牽一次紅線吧。我一定好好珍惜。”她想着那個人英氣中不失秀氣的笑,閉上雙目,又磕了個頭。“求求你,再為我和蘇哲,牽一次紅線。”

喜兒從姻緣樹走過來時,薛挽香已将一小塊碎銀子投進了功德箱。

門後一位老僧雙手合十謝過布施,從四方托盤裏取出一只小小的紅色布囊,薛挽香接過布囊,雙手攏着,也合十做禮。

“小姐,這是什麽呀?”喜兒叽叽咯咯的問。

一撥鮮衣少年少女,不知從何處湧來,在月老殿外沖散了主仆。薛挽香被撞得側了側身,忽覺手上略松,布囊,沒有了。

她心裏猛然一慌,低頭去尋,果見紛雜的人群中落着一枚小小的紅色,曲身低頭間那布囊被踢開了幾步,她心中更慌了,仿佛那是一絲随時都有可能折斷的紅線。

蘇哲……

她不顧一切的探手去取,忽然手背狠狠一痛,一個硬靴踩在了手背上,旁人無知無覺,還怪她擋了去路,她咬着唇,堅定的避開人群,捉住了地上的布囊。

“小姐!”喜兒擠過來攙着她,才看到她滿額細汗:“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薛挽香搖搖頭,顫着手拽緊布囊。“走吧。我們回去。”

回到客棧喜兒看到她家小姐手背上高高腫起的傷,吓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一面哭着找藥,一面求曹姑娘幫她們請大夫。

曹幼祺聽說她們倆去了月老閣,真是張口結舌。要知道,她也剛從月老閣回來……

正月節慶裏出診,大夫收了比往常更高的診金,還好曹幼祺不差錢,給了足額的銀子,讓他好生用藥。大夫耐心診治了一番,說道夫人尾指的骨頭怕是折斷了,給她上了兩根夾板,囑咐要靜養才好。

喜兒和曹幼祺都驚着了,尤其喜兒,自哀自怨沒照顧好小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薛挽香倒是淡淡的,道了謝,說聲無妨。

翌日取回車馬,依舊趕路,喜兒和曹幼祺勸不動,只得扶她在馬車上安穩坐好,求她盡量別動着傷到的手。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天時漸漸回暖,路邊青草搖曳,沿途,總算安生了些。

十日後,馬車穩穩當當的駛進陪都,喜兒掀着布簾子看街景繁華,眼中盡是新奇。曹幼祺在前頭笑道:“我們在城裏歇一晚,明日去玄武山,嫂嫂看可好?”

薛挽香挨着車壁應了一句。

外頭曹幼祺忽然拉住缰繩,歡叫道:“陳皓!”

馬車慢慢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在車外:“曹小槑!沒大沒小!我是你師兄!”

曹幼祺笑道:“這不是一時着急麽。你怎麽在這?要去哪兒?”她說着往旁邊讓了點兒,其意明顯。

陳皓便是君山派最小的陳師弟,曾經被師父兜頭倒冷水的那位。他一手按着車門,就勢跳上車轅,接過師妹手裏的馬鞭。“大師兄在玄武祭上受了傷,我出來給他抓藥。”

“啊?玄武祭結束了?”曹幼祺甚是驚詫。

“是啊。前兩日剛結束的。”

“……”曹幼祺無語。她這般千裏迢迢的趕來是為啥。半晌想起車廂裏還有人,便問道:“蘇小滿和你們在一塊麽?”

“在啊。”陳皓答着,笑容有些說不出的意味,像調侃,又像無奈。

曹幼祺看得莫名其妙。“怎麽了?”

陳皓掌不住笑出聲來,他抽一鞭子響鞭,暢笑道:“一會兒你見着她就知道了!”

陪都裏遍地金貴,華屋大廈琳琅無度。君山派衆人落腳的是一間中等偏上的客棧,占地頗廣,三層樓臺。

直到車子停在門前,曹幼祺将薛挽香扶下馬車,陳皓才知道車裏還有兩個人。見到薛挽香,他的臉色更奇怪了,想笑又想哭的樣子。曹幼祺瞥他一眼,當先走進客棧。

薛挽香手上的傷只好了五六分,喜兒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跨過門檻,忽聽曹姑娘歡喜的嚷道:“蘇小滿!”

薛挽香一震擡頭,客棧大堂裏,九枝燈樹旁,一個俊朗的身影長身玉立,聽到呼喚轉過頭來,遙遙遠遠,春風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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