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攤牌

第七十章攤牌

程劍猶不甘心:“被告人一直懷疑自己的妹妹是王世钊謀害,還曾因為君倫前創世合夥人丁博君代理了嫌疑人的案子而去君倫鬧事,犯案動機充分……”

“公訴人也說了,只是懷疑!”薛蘭澤分毫不讓,“這世上值得懷疑的人多了去了,按這個邏輯推論下去,所有跟王世钊有過節的人都有作案動機,都值得被懷疑,公訴人要不要挨個起訴一遍?”

“辯護律師是在混淆視聽!”程劍簡直出離憤怒,“容我提醒辯護律師,謝靜章接受刑事拘留期間曾說過一句話,正是這句話讓警方順藤摸瓜,最終營救出人質……”

被告席上的謝靜章猛地擡起頭。

“……他說,我妹妹在哪,人質就在哪——很明顯,他知道人質的藏身之地,而且很可能參與了綁架案!”程劍一字一頓,“另外,請辯護律師不要忘記,這句話是由你轉達給警方的!”

旁聽席上嘩然一片,角落裏的丁博君微微皺眉。

薛蘭澤卻好整以暇,甚至不慌不忙地笑了:“我的當事人确實說過這句話……”

她話音一頓,目光環顧全場,刻意停了半秒才續道:“但這句話的意思可以做出多種理解,比方說,是被告在遭到污蔑的憤恨之下脫口而出的氣話,沒有當時的語境作為參照,公訴人怎麽知道他真正的意味是什麽?”

程劍捏緊拳頭,他當然沒法參照語境和上下文,因為謝靜章說出這句話時,審訊室內的監聽設備是關上的,也就是說,除了親耳聽到謝靜章開口的薛蘭澤,沒人能确定謝靜章的本意是什麽。

而唯一的旁聽證人此時正站在辯護席上,不遺餘力地為被告人脫罪。

“最重要的是,”薛蘭澤将卷宗丢回桌上,擡頭直視程劍雙眼,一字一頓,“受害人與王世钊的關系一直隐瞞得很好,就算在君倫內部也沒幾個人知道。被告謝靜章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仔,一沒人脈二沒背景,試問案發前,他是怎麽知道受害人和王世钊是親生父女?”

“假如被告人不清楚受害人和王世钊的關系,他就沒有仇視受害人的理由,公訴人所謂的犯罪動機也根本無法成立!”

這一回,程劍終于啞口無言。

縱觀整場庭辯,薛蘭澤延續了以往條理清晰而又強硬異常的作風,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根本想不到本案的受害人跟她認識,而且關系非常好。

“……我的當事人謝靜章是一個勤勞本分的人,他從小身世坎坷,父母早逝、家境貧窮,但他沒有怨天尤人,而是憑着努力和勤勞将自己和妹妹相繼送入大學。”

“可惜,命運對我的當事人太不公,他希望憑借自己的雙手改變生活,卻受困于窘迫的生活,無奈從事一份卑微辛勞的工作。他希望看到唯一的妹妹出人頭地、結婚生子,命運卻奪走了他唯一的親人。”

“盡管如此,我的當事人依然善良純樸,無論社會和命運怎樣傷害他,他也沒有選擇以傷害他人的方式生存。”

“我在法庭上莊嚴地向各位發問:我們的法律究竟是要讓公民更幸福還是更困苦?作為法律人,我們是要讓社會更和諧還是更慘烈?一個謝靜婉已經是社會的悲劇,難道要再搭上一個謝靜章,才能徹底畫上句號?!”

全場陷入意味深長的寂靜,所有人……包括審判長在內,都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漫長的讨論後,合議庭難得高效率一次:宣判無罪,當庭釋放。只聽“咔嚓”一聲,手铐從謝靜章手腕上取下,他神色怔忡,仿佛還沒完全回過神。

薛蘭澤卻已經走到他身邊。

“恭喜,”同樣一聲恭喜,她對謝靜章說來卻有着不同于陸臨淵的複雜意味,“臨江市局刑偵支隊的楊隊長讓我給你帶句話。”

謝靜章擡頭看她,故作平靜的目光中壓抑着狐疑和警惕:“什麽話?”

“三天前,蛙人在濱江大橋下游一公裏的水域中打撈到一具女屍,”薛蘭澤用純粹客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語平鋪直敘,“女屍被裝在行李箱裏,上面封滿了膠帶,還刻意墜了重物,确保屍體落水後沉入江底而不是被沖到下游……”

謝靜章呼吸陡然一窒,額角爆出猙獰顫動的青筋。

薛蘭澤仿佛沒看到,自顧自往下說:“因為行李箱被膠帶裹了太多層,反而形成隔絕空氣的密閉空間,裏頭的女屍沒有完全腐爛,還能提取到DNA,經過對比,确認是你失蹤三年的妹妹謝靜婉……”

謝靜章用顫抖的手心捂住臉,淚水順着指縫滑落。

“無論如何,你終于可以帶她回家了,”薛蘭澤的聲音平靜而悲憫,“你兜兜轉轉一大圈,不就是為了要個結果?現在你得到了,王世钊也被正式批捕,大小罪行加在一起,下半輩子怕是出不來了。”

“對于這個結果,你還滿意嗎?”

謝靜章擡起頭,眼角淚水還沒擦幹,就這麽怔怔看着薛蘭澤:“滿意?我相依為命的妹妹死了,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他們!我怎麽可能滿意?!”

“你妹妹确實不幸,我知道說什麽安慰話都是白搭,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早找到真兇,還你一個公道。”薛蘭澤頓了頓,意有所指地滑落視線,“不過,你欠別人的公道要怎麽算?”

謝靜章微微一僵。

不等他開口,薛蘭澤的視線已經從他裹在衣袖中的右手手腕上瞟過,仿佛只是突然想起,閑來無事随口問道:“你手腕上的傷……好點了嗎?”

謝靜章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盯着薛蘭澤的眼神就像看到了魔鬼。

薛蘭澤上前兩步,臉上帶着微笑,貼着他耳根說出口的話卻冰冷殘酷:“就算要讨債,也請你搞清楚對象,這次算你運氣好,下一回……可就未必了。”

她拍拍謝靜章的肩,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正和程劍寒暄的陸臨淵循聲回頭,目光越過泱泱人群,和謝靜章飛快對視一瞬。

緊接着,他收回目光,迎上快步走來的薛蘭澤,低聲說了句什麽。

薛蘭澤沖他打了個手勢,又對程劍點點頭,兩人随即一前一後往法院門口走去,自始至終沒再看向謝靜章。

謝靜章有些茫然,手腳上的戒具已經卸除,他卻絲毫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不知所措起來……仿佛一個跑馬拉松的人,經過艱難困苦的漫長跋涉,終于抵達終點。然而眼前沒有鮮花着錦,也沒有歡呼雀躍,他站在原地逡巡四顧,不知自己下一站該何去何從。

謝靜章轉過身,就見丁博君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曾經的“受害人家屬”和“被告人辯護律師”隔着觸手可及的距離面面相觑,怒火和針鋒相對已經被時光沖刷得面目全非,看清丁博君的一刻,謝靜章顯而易見地愣了下,因為和印象中雷厲風行、理智精确的都市精英形象差別太大,幾乎認不出。

“謝先生,”丁博君一只手插在褲兜裏,臉上還挂着宿醉未醒的疲憊和憔悴,神色卻異乎尋常的凝重,“沒別的事,方便聊兩句嗎?”

他對謝靜章淡淡一點頭,徑直往法院門口走去,謝靜章猶豫了一瞬,還是快步跟上。

與此同時,走出法院大門的薛蘭澤站住腳,手腕一甩——将車鑰匙丢給陸臨淵。

“你先開車回律所吧,”她說,“我有點事要辦。”

陸臨淵下意識道:“你去哪?要我送你嗎?”

薛蘭澤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不用,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陸臨淵:“……”

總覺得薛大律師話裏有話,偏偏陸助理前科太多,想反駁也找不到話說。

薛蘭澤并不是跟陸臨淵窮客氣,事實上,她要去的地方離法院并不遠,穿過兩條街道,再拐一個彎就是——星巴克的綠色美人魚招牌清晰醒目,推門時頭頂風鈴“叮呤”一響,靠窗而坐的男人随即擡頭看來:“……薛律師。”

薛蘭澤大步上前,在他對面坐下:“風篁老師,久等了。”

風篁将熱騰騰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随便點了杯拿鐵,你嘗嘗怎麽樣。”

薛蘭澤非常确定,所謂的“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純屬鬼扯,能從菜單上的十幾種咖啡品類中精準挑出她最愛喝的一款,顯然是對薛大律師做過深入全面的調查。

她端起杯子喝了兩口,直接跳過寒暄環節,開門見山道:“我今天為什麽約您見面,風篁老師應該心裏有數吧?”

風篁苦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薛蘭澤約自己見面的原因——從葉炳森案開始,他就以各種理由,有意無意地頻繁出現在案件調查過程中。到了這份上,要是薛蘭澤還察覺不出這樣高頻率參與度背後的用心,也白瞎了“臨江市刑辯律師第一人”的盛名。

他捧着咖啡杯,下意識搓了把手指:“我……不知從哪說起。”

薛蘭澤很淡定,顯然早有準備:“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說,您随時補充?”

風篁詫異擡頭,只見薛蘭澤從挎包裏摸出一個公文袋,裏面裝了一打複印資料,最上面一頁墨跡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分辨出,擡頭一行大字赫然是:西塘村居民拆遷補助名單。

風篁像是被針紮了,瞳孔急劇收縮。

“……十六年前,世鈞集團成功競标江北區開發項目,并且專門為此制定了西塘村居民的拆遷補助方案——我托了不少關系,好不容易弄到當年的拆遷名單,”薛蘭澤用兩根手指拈着最上方的A4紙,輕輕一抖,“巧的是,我在上面看到一個熟人的名字。”

她把表格放在桌上,曲指輕敲了敲,指尖點中其中一個名字——張銘恩。

風篁不甚明顯地擰起眉心。

“不瞞風篁老師,我小時候也曾在西塘村住過一段時間,”薛蘭澤雙手交疊,托住下巴,“我父親……确切的說是我養父,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濫好人。自己明明沒幾個錢,卻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但凡朋友有事求上門,他都義字當頭來者不拒——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個虧了我自己、幸福千萬家的大聖父。”

她話音微頓,嘴角勾起一絲深邃入骨的冷诮:“當然,他的‘聖父’屬性唯獨對身邊最親近的人屏蔽……比如說我。”

風篁不知說什麽好,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我從小日子過得糙,凡事能湊合就湊合,沒什麽特別執着的……只有一樣,就是想考進臨江師大外語附中,”薛蘭澤輕輕吹着咖啡杯口的熱氣,“小時候不懂事,學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來知道要上進了,可惜積重難返,刻苦了大半年,最後還是差了兩分,要交一萬塊借讀費才能上。”

“這筆錢,我家老頭原本是能拿出來的,但是好巧不巧的,趕上那段時間,他一個朋友的兒子生病了,需要湊一筆手術費。他朋友求爺爺告奶奶的找了一圈,将将湊齊手術費,就差最後一點……沒辦法,只能求到我家老頭頭上。”

“我家老頭是個只要朋友開心、不管自家死活的濫好人,二話不說把錢借了出去,因為這事,我學沒得上,還跟老頭大吵一架,一氣之下跑了出去……然後再沒能回去。”

她的視線穿過咖啡杯口肆意翻卷的白汽,回到多年前那個血色深沉的傍晚——鬧別扭離家出走的小姑娘身無分文,在外游蕩了兩天,吃沒得吃、住沒得住,終于扭扭捏捏地回了家……

然後,就被沖天的火光和濃煙驚呆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地方,離開了就再也回不去;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但這不是重點!”

薛蘭澤微微傾過身,直視風篁笑意盡斂的雙眼:“老頭朋友雖然多,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沒幾個,這個借走我學費的倒黴蛋就是其中之一,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張、銘、恩!”

風篁臉色凝重,不閃不避地迎上她的審視。

“我找人查了他的檔案,這人早在三年前去世了,死因是肺癌晚期。他夫人走得比他還早,只留下一個兒子——也就是當年用了我的借讀費,從手術中活下來的那個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這位大兄弟不僅讀完了博士,還在臨江市戲劇學院任教,去年剛評上教授。”

薛蘭澤偏過頭,臉上挂着笑意,眼神卻冷醒銳利:“風篁老師,你也在臨江戲劇學院工作,知道他是誰嗎?”

風篁默嘆一聲,心知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知道,”他放下咖啡杯,平靜地回答道,“……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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