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天妃祭(三)
天妃祭(三)
“私奔???”蓮空瞪大眼,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噓。”柳月容将食指壓在唇上,示意他壓低聲音,然後解釋道,“大巫算出的結果是我,若我違逆不從,他們押也會将我押上那輛香車。”
“我不想當天妃。”
她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唇邊浮出一個苦笑,又輕聲說:“可我也不想讓爹為難。”
如果村中族長來要人,柳老大是放還是不放,給還是不給呢?
柳月容沖蓮空笑了下,那笑有些勉強,蒼白可卻還是很美麗,她說:“我要走了。”
蓮空張口不知該說什麽,愣了愣道:“那姐姐你還會再回來嗎?”
柳月容腳步一頓。
“不知道。”她低聲道,聲音低低的,又有些悵然,“恐怕是沒什麽機會再回來了吧?”
她若是真能走脫,這村中的人也不會忘記這件事,會長長久久地一直記着她,她即便想回來,可這裏哪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呢?
“那柳叔呢?”蓮空問。
“可總還有再相見的機會,”柳月容往院外走,“我若是上了天作了天妃,那才是真的再無相見之日了。”
人間有句詩叫做,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即使作了天妃,登仙脫俗,壽比日月,就真的快活麽?
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每個人想要的東西真的是不一樣的,每個人的自在也是不一樣的。
程頌騎着驢等在柳家的院牆外,夜風拂過,攀在外牆上的花枝藤蔓晃出層疊細碎花影。柳月容看見他的那一刻,眼圈又紅了。
重重黑暗之中,溫柔少年和美麗少女趁夜私奔,這是一場慌亂盛大的出逃,帶着孤注一擲、背棄一切的勇氣。她心目中的英雄沒有騎着白馬而來,這荒蕪貧瘠的鄉野之地,他只騎了一頭驢,可仍是那樣高大可靠,只是看着那道身影,便充滿安全感。
“走了。”柳月容最後對蓮空道,“若是我爹問起,請代我轉告我爹,就說……女兒不孝。”
蓮空點點頭,答應下來。
他看着那一雙人的身影消失在長夜之中,明明是融化進了黑暗,卻又好像乍然撞破了天光,帶着些希望的意味。
蓮空心中仍在想那個問題,這就是情愛嗎?
這就是人間的情愛嗎?值得不計後果,值得這樣豁出去,不顧一切地追求?
他沒有想明白,踩着一地破碎月色慢吞吞地往裏走。他腦子裏思索着問題,就沒注意到別的,忽然,對面的房間門“吱呀”一聲開了。
“你站在那裏做什麽?”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來。
蓮空猛地擡頭,看見青衣道士站在那裏,沉沉的夜色之中,月亮隐在雲層之後,月光黯淡稀微,那人立在那裏,一身如水般的青色道衫,越發襯得人如青玉,月光一泓似乎全部傾瀉在了他身上,他整個人都瑩潤地泛着光似的。
通身的氣質,不似人間人。
蓮空看着他的模樣微微怔忪,莫名沒能接得上話。
直到對方的目光往旁邊偏移了下,蓮空才猛然回神。意識到他看向的方向是柳月容的房間,蓮空不着痕跡地挪了下,伸手掩上了那房門。
要是被他看見裏面人跑了,那不就糟了?
雖然這位道長氣質冷淡溫和,這幾日也一直待在柳家,安安靜靜的,什麽都沒做,就連天妃祭的排演都不參與,并未跟那幫人一樣橫眉冷對,擺出一副一定要威逼柳月容上那輛香車的模樣。恰恰相反,他好像什麽都不在意,每天都很是清閑,到這村子裏簡直像是來散心游玩的一樣。
但在蓮空心中,他到底還是跟靜虛觀弟子們一起來的修士,他們是來主持天妃祭的,自然是要維護這秩序。
他支吾了下,為了遮掩沒話找話道:“呃……道長,今夜月色這麽好,你也出來看月亮啊?”
清夜懸注視着他傻裏傻氣的模樣,沒有出聲。
他擡頭看了眼,月亮徹底藏進了雲層之後,院子裏的光線更暗了,人的面色也沉在陰影裏晦暗不清。
蓮空也意識到自己說了傻話,他頓了頓,見對方這個時辰從房間裏出來了,猜測着又問:“那您是晚飯沒吃飽,出來找吃的嗎?”
清夜懸:“……”
片刻之後,蓮空從廚房裏拿了一盤糕餅擱在院中的那唯一的石桌上。這本來是他特意拿了給柳月容留的,可是現在用不着了。
兩個人相對而坐,望着天空。
雖然沒有月亮了,但天上還有星星。
甚是明亮,低垂着,好像一伸手就能夠到似的。
青衣道士坐在他身側,手中拿着一塊糕餅慢條斯理地咀嚼着,他那樣子,不像是自己饑餓才吃,倒像是給你個面子才吃一口似的。
兩人沒說話,但蓮空今晚莫名沒什麽睡意,他望着天上的星,看着對面的人,觀察了一會兒,确定對方沒有發現柳月容跑了的事情,他安下心來,卻又有些恍惚。
也許還是那身青衣的原因,青色的道袍沉在暗淡夜色中,被風微微吹起的時候,那抹水青洌洌如同水波漣漪,緩緩而動,蓮空望着內斂又溫潤、清冷又出塵的青,眸光輕輕閃爍了下。
也許是如今這副場景,這安靜相對而坐的場景讓他夢回年少之時,錯神之間,竟會讓他覺得回到了碧幽谷,讓他覺得,坐在對面的人是他師父。
不過,也僅僅是一錯神而已。
他雖然內心清楚地知道這人不是他師父,卻還是忍不住貪看對面的人,看着對方,卻又好像透過對方在看着什麽別的人。他微微失神,一不小心,有些話就漏了出來。
“道長,你同別人私奔過嗎?”
清夜懸頓了下,擡眸看向他。
那道沉靜的目光轉到自己臉上,蓮空自己先不自在了,找補道:“嗯……我就随便問問,閑聊。”
沉默。
正當蓮空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了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道低低的聲音:“沒有。”
他愣了下,然後才點了點頭:“哦。”
許是觸景生思,今夜他心中一直盤桓着關于情愛的問題,不自覺,這問題就問出了口,問完才發現真是十分冒昧,所幸的是對方并沒有見怪。
“你呢?”忽然,對方又将問題抛了回來。
“我……”蓮空睜着一雙烏黑的眼瞳,裏面清清亮亮的,一望便可見底,什麽也沒有,幹淨極了,“我也沒有啊。”
不然他怎麽還會在這裏思考這種問題?
“沒有?”對方居然追問了一句。
“嗯?”蓮空更是沒想到對方會追問,還是這樣的語氣,好像他沒有同別人私奔過是什麽難以置信的問題,他又是一愣,那雙眼睛的邊緣本就生得又圓又鈍,這麽望着人的時候,清澈極了,簡直是天底下最無辜的人。
“我沒有……嗎……”
順着對方這話再思索了一下,蓮空突然發現,自己可能還真有過。
背離師門,跟着師兄離開碧幽谷那回,他心想,好像,也可以算作是“私奔”嗎?
可蓮空又覺得他那一次,同今夜看到的少年少女的私奔,是很不相同的。
他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同,可就是很不同的。
“唔……好像吧?那就姑且,算是有過吧。”他最終望着星星,含含糊糊道。
青衣道士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中的糕餅,望着少年在夜色裏白皙的側臉,不發一言。聽見這句話,他的眸光輕輕動了一下,意味難明。
*
隔日。
紙到底是包不住火,而且柳月容與程頌離開之時,也沒想着要包住,這事根本就不可能瞞得住。
原本既定的天妃祭正式祭典的日子是三日之後,按說這三日,天妃娘娘就該被接到專門興修的廟中去了,焚香沐浴祈福禱告。
可是第二天他們來柳家接人的時候,人沒了。
“人呢?!”村中長老們對柳老大怒目而視。
柳老大也是真的不知道。發現柳月容不見了之後,他其實比這些長老們還擔心——長老們擔心的是祭典能否順利進行,可他擔心的僅僅是女兒的安危。
不過,在得知程頌也不見了之後,柳老大莫名松了一口氣。
程家那小子是個靠譜的,他知道,如果女兒是跟他一起走的,其實應該會被照顧得不錯。
柳老大其實也并不希望女兒去天上作什麽天妃,他不要什麽富貴榮華,只希望她平安快樂。他覺得,這倒也不失為一種法子,一種出路。
可是如意村的人是不可能這樣放過他們的。在詢問了大巫能否更換人選,再次得到了“這是天帝的意思”的答案之後,村長将族中年輕力壯的漢子全召集了過來。
“找!給我找!三天之內,必須見人。”村長沉聲吩咐。
“是!”
天妃祭這事并不是小事,這是關系整個村子命脈興衰的大事情。若是弄不好,觸怒上天,別說這點恩典保不住,他們村子尚且好不容易有些氣色,沒有原來那麽蠻荒貧窮了,卻完全可能因為弄丢了上天選定的天妃娘娘,而全村覆亡。
因此,尋找程柳二人的事,每個村民都十分關心,每個村民都義不容辭。
有力氣的都出去找人了,而沒力氣的,留在村裏便只能動動口舌,一個勁兒地罵柳家父女自私自利,不顧全村人的死活,只顧自己快活。
又說他們不識擡舉,好好的天妃不當,非要嫁個鄉野村夫,當真是眼皮子淺,腦子有病。
因為這個,連帶着柳家藥鋪的生意都差了起來,村民們都不樂意在他家買藥了,哪怕別的鋪子價錢更貴,都不願來柳家。
一夜之間,柳老大成了如意村全村最厭惡的人,醜婆都要退居其次了。
藥鋪門庭稀落,蓮空看着,覺得自己心裏也有點空。
他覺得,分明不是他們的錯。
柳月容想嫁給程頌,不想上天作天妃,這有錯嗎?可是蓮空又覺得,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這祭典弄不好,危及的是全村人的安危,整個村子的榮辱,那麽他們的憤憤,好像也不是毫無道理。
蓮空原本的世界并非如此。黑即黑,白即白,正道就是正道,邪惡就是邪惡,可是現在看來,并非如此麽?
此事兩難全。
蓮空想不太明白。
醜婆沒有離開,她當初受了柳家父女的恩惠,自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因此,蓮空也留了下來。
他坐在堂前發呆,看見從藥鋪門口經過的人群都拿白眼瞥着這個方向,更有甚者,随手抄起籃子裏的爛菜葉臭雞蛋沖着這邊砸過來。
“不要臉!”
“自私自利!”
“全村的罪人!”
“……”
蓮空只依稀捕捉到這些細碎的罵聲,他扭過臉,看見似乎有什麽東西沖着他飛過來。
一只修長的手不急不慢地從旁伸出,在他額前截住了那只爛菜葉。
“……謝謝。”蓮空看着立在自己身側的青衣道士,莫名幹咽了下,低聲道。
青衣道士不置可否,随手将那爛菜葉抛了,眉心淺蹙,略帶嫌棄似的。
蓮空見他這個時候從房間裏出來了,似乎是要往外走的樣子,他問:“道長,你是要去找柳姐姐他們麽?”
青衣道士眼皮一掀,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得蓮空不知為何心中一動,下意識只想別開眼。青衣道士反問:“我為何要去找他們?”
蓮空略帶疑惑地看着他,他聽說,村裏的那些漢子出去找了兩天,未果,村長求了那些靜虛觀的道士們也去找人了。
這人不也是靜虛觀的道士麽?
不過話說回來,他師兄弟在村子裏排演主持天妃祭的典禮,他卻每天無事可做,袖手旁觀的,每次都不跟他那些師兄弟們同出同進,實在是特立獨行得很,從衣着打扮到行事作風都是如此。
蓮空抿了下唇,想說“行吧”,還沒說出口,就聽到外面的人群中突然遠遠響起一個聲音:“大家不用愁了!找到了!天妃娘娘找到了!”
蓮空整個人一震,倏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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