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妃祭(五)

天妃祭(五)

“就靠這個?”醜婆看着蓮空手中的銅鈴,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就靠這玩意兒怎麽能救人”。

“就靠這個。”蓮空篤定地點了下頭。

蓮空一邊擺弄那對銅鈴,一邊跟茫然困惑的醜婆解釋道:“我在這上面設了一道追蹤術。”

他現在沒有靈力,實在受限得很,要是前世的他,根本不用花這麽多工夫。但是現在他沒別的選擇,沒太多辦法。追蹤術這種術法,只是道門中人入門時就會學的小把戲,連靈力都用不到,十分方便,蓮空現在只能出此下策了。

“若是現在就将柳姐姐強行從那邊搶回來,這事恐怕還是完結不了。”蓮空又說,“天妃祭這祭典不完成了,別說村長和那些族長們,這村子裏的每一個人恐怕都不會放過她和柳家的。”

醜婆看着蓮空,點了下頭,承認他說的确實有道理。

“所以啊,”蓮空晃了晃手上的一對銅鈴,“先別聲張,明日讓這祭典順利辦完,待村長村民和那些道士都散去了,我再靠着這銅鈴找到她所在的位置,去将她帶回來,這樣比較穩妥。”

醜婆看着那一對小巧的銅鈴,深吸了口氣,懇切地問道:“可是,容兒她現在已在村長那裏,到明日祭典開始之前,你有什麽機會将這銅鈴系在她身上?”

沒有機會,那就只能創造機會了。蓮空想了想,說:“月黑風高,我現在去給姐姐送去吧。”

“現在?”醜婆驚道,“可她現在身在……”

“我知道。”蓮空說,“偷偷的。”他看了眼天色,“時辰不多了,我早去早回。”

他直接推開了門,往外走去。既然是偷偷的,那就肯定不能走正道,他一個縱身,輕巧地躍上了牆頭——雖然沒有靈力,但這點程度還是能做到的,很容易。

“走了啊。”

“你……”醜婆看着他,方才哀求固執的神情如今盡數消失,她猶豫着,此時才後知後覺,自己是不是提了過分的要求,迫着人去為自己奔忙,她最終囑咐道,“……你小心些。”

蓮空揚了下唇,那一笑風輕雲淡,還帶着少年的意氣:“放心。你忘了,我是神仙啊,有什麽好擔心的。”

他躍下了牆頭,風卷起地上凋落的草葉和花瓣,簌簌飄動。

雖然他心中有諸多的顧慮,但最終還是答應了醜婆去救柳月容。這歸根到底,是因為他心中還是覺得,就算如意村不獻出天妃,他師兄也不會動怒,降下懲罰的。

師兄是那樣的人嗎?因為得不到一位妃子就遷怒,毀掉一個村子?在蓮空的印象中,不是這樣的。

即便是現在,他弄不懂自己與師兄之間的情愛糾葛,但卻仍然覺得,師兄是個溫柔君子,心懷蒼生的仁善天帝。他不會那樣的。

院子內,蓮空對面的那間房的側窗被推開,清夜懸注視着踩着夜風從牆頭躍下的少年,那背影從眼前一晃而過,便揉進了夜色裏。

重逢之後,他見蓮空的性子變了不少,不知道他在外這麽些年,經歷了什麽,蓮空較之從前的任性肆意,收斂了許多。可是今夜再一瞧,那風風火火、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卻又仿佛是當年那個肆無忌憚的少年。

清夜懸收回了目光。

他垂下眼,極輕地搖了下頭,自語般低聲道:“還是這個性子。”

那聲音仿佛帶着責怪的意思,可并不明顯,反倒是些許懷念和縱容的意味。

“無法無天。”

*

蓮空其實并不知道柳月容現在在哪裏。他只是靠着感覺,往村長家的方向走。但其實,他到了村長家,發現這裏也挺大的,總之比柳家大很多。蓮空雖然白天來過村長家的,但是只在外廳,沒去過內院,現在又四處黢黑,視物不清……

總之,他迷路了。

他在後院轉了幾圈,看見了靜虛觀的道士住的那幾間房,可就是不見柳月容的身影。他正在思考接下來怎麽辦的時候,忽然聽見人聲,趕忙避匿身形,藏到暗處角落裏。

“這嫁衣可真漂亮啊……”兩個小丫鬟手中捧着托盤,邊走邊聊着天,“我出嫁的時候,也能穿這樣的嫁衣嗎?”

另一個小丫鬟應道:“你別想了,這嫁衣一看就不是我們能穿得上的,這多貴呀!”她輕聲呵斥道,“好了,你別亂碰,這嫁衣是天妃娘娘的,你別碰壞了,萬一村長怪罪下來怎麽辦?”

小丫鬟癟了癟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好吧。”

蓮空聽到了她們的對話,聽見“天妃娘娘”四個字,他心下一動,默不作聲地悄悄跟了上去。

兩個小丫鬟規規矩矩地捧着嫁衣和鳳冠,朝着內院深處的方向走去。忽然,前面的門庭內,有一個鵝黃衫子的少女迎着她們的方向緩緩走了出來。她看上去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動作間帶着幾分驕矜之意。

“姑娘。”兩個小丫鬟看見她,便停了下來,行禮問安。

少女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伸手拂過那嫁衣大紅的緞子,指尖觸着衣上金線織就的鳳凰:“這是要給柳月容送去的?”

蓮空聽了,心道果然沒找錯。

她們是要将這天妃嫁衣送去給柳月容的,跟着她們肯定能找到姐姐。

小丫鬟答道:“是。”

少女道:“不用送去了,給我吧。”

她不由分手地伸手接過那嫁衣,兩個小丫鬟面面相觑,不敢違抗她的話,可是又驚疑不定,其中一個忍不住道:“可是老爺說……”

另一個小丫鬟忙扯了她一把:“聽姑娘的就是了。”

少女轉身走了,她才低聲罵道:“你找死啊?”

小丫鬟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老爺說讓我們送到天妃那裏去的。”

蓮空對這個發展感到不明所以,他看着那鵝黃衫子的少女捧着嫁衣走了,便以為她要将這嫁衣給柳月容送去,總之,跟着這嫁衣,肯定能找到人。于是,他跟上了這少女。

可是他沒想到,這少女進了一間精致的繡房中,那房間裏并沒有柳月容,只有她一個人,蓮空正在疑惑間,藏在暗處窺視着,忽然見那少女伸手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蓮空迅速別開了眼。

待他再猶猶豫豫地轉回目光之時,見那少女已經換上了嫁衣,正拆着自己的發髻,想要把那鳳冠也帶上。

“砰!”地一聲,門被推開了,少女的動作一頓。

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外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蓮空神情一凜,是如意村的村長。

他一看見少女的模樣便變了臉色:“脫下來!”

少女看着他,不動。

“快脫下來!”村長道,“這是天妃娘娘的嫁衣!你想做什麽?這是不敬,大不敬!”

少女仍舊無動于衷,在村長要伸手過來拽她的時候,她才開了口,低低地叫了聲:“爹。”

這是村長的女兒?蓮空沒太弄懂,這是哪一出。

“為什麽天妃不能是我?”少女靜靜地問道。

“你……”村長額上爆出青筋,“這是天帝陛下的旨意!”

“是嗎?”少女笑了一笑,“我不相信。天地陛下日理萬機,會顧得上一個村子麽?那蔔卦,還不是大巫說了算,你說了算麽?你明明可以決定的!為什麽不能是我?”

村長頓了下,忽然臉色一沉,他直接伸手把少女身上的嫁衣扯了下來,轉頭叫人。

兩個小丫鬟從外面進來,低着頭大氣也不敢出。村長将那嫁衣和鳳冠交給了她們,吩咐道:“給天妃娘娘送去。”

“爹!”少女終于失了儀态,要阻止,卻被村長用力抓住,少女擡起眼,眸光俱是幽怨冷意,“我是你的女兒,這天妃人選你不讓我去當,卻讓那姓柳的去!你是我爹麽?你胳膊肘向着外人拐?”

村長将少女按住,神色幾變,最後還是低下姿态哄道:“聽爹的話,爹不會害你的。”

原來村長的女兒是想當天妃。蓮空沒空再看這對父女吵架,趕緊再次跟上了那兩個小丫鬟。

他心想,想當天妃的人願望落空,求也求不得,不想當的天妃卻偏偏被選中了,威逼脅迫也要被綁上那輛香車。

這人間的事啊,還真是……蓮空莫名搖了下頭,在心中停頓了一會兒,可卻也說不出真是個什麽。

他跟着那兩個小丫鬟,這次沒再出什麽岔子,找到了柳月容的所在。柳月容已進入村民們專門給天妃修的廟堂中,她已沐浴淨身,跪在長案前,一身潔淨,室內焚着蘭花香,仿佛一粒塵埃都沒有。

“天妃娘娘。”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行禮跪拜,“嫁衣送來了。”

柳月容毫無動靜。她連眸光都沒有轉動一下,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那件嫁衣,只是垂眼安坐,像是一尊美麗肅穆的雕像。

小丫鬟于是不再作聲,把托盤擱在案上,退下了。

這堂內只有柳月容一人,但堂外是有人守着的,守衛森嚴,很明顯怕柳月容再跑了。蓮空避開了那些守衛,地面上都是人,還有哪兒是安全的?他只能從房頂走了。

“姐姐。”

柳月容聽見聲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蓮空又叫了一聲,她才緩緩擡起頭看過去。少年利落地從上方落下,她愣了一愣:“你……”

“你怎麽會過來?有什麽要緊事?是我爹和婆婆讓你來的麽?你怎麽避開那些守衛的?沒讓人發現吧?”

一連串問題抛來,蓮空無法、也沒有時間一一回答了,只是擡頭沖柳月容笑。

柳月容嘆道:“你不該來的。”

她已心死,已經認命。她不能讓爹為難擔心,況且程頌在村長手裏,她若是不去,他的性命恐怕也難保。

眼前似乎只有這一條路了。

蓮空看着案上的嫁衣,道:“這嫁衣真漂亮啊。”

柳月容眼神一黯,明顯不想說這個話題。

“姐姐,你不想穿着這嫁衣給程家哥哥看看麽?”蓮空問,“這件嫁衣比你之前的那件還要漂亮。”

柳月容蹙眉別開眼,似乎覺得他在開玩笑消遣自己:“哪裏還有這樣的機會?”

“有的。”蓮空笑着把袖子裏那對小巧的銅鈴拿了出來,将其中一枚系在了柳月容的腕上。

“這是……?”

蓮空不好久待,簡單跟柳月容解釋了下這銅鈴上的追蹤術,又道:“姐姐你明天在那祭典上敷衍下,走個過場就是了。”

柳月容看着那枚微微生鏽的銅鈴,有些眼熟,這不是他家系床帳的銅鈴麽?只是個裝飾而已。

“你竟學過道術麽?”她抓緊了腕間的銅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着自己眼前唯一的一塊浮木,“這真能有用嗎?”

她會擔心這很正常,畢竟這法子在沒有修過道術的人聽起來确實不靠譜。蓮空走之前又語氣誠懇地跟她保證道:“姐姐,你安心,明天等着我過來接你與程家哥哥相聚。”

柳月容看着他,那雙美麗的眼睛泫然欲泣,她點了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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