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忘川河(二)

忘川河(二)

說話的乃是一位白面少年,他從濃稠白霧中踱步而出,整個人都帶着極為強烈的陰郁之氣。那些霧氣并未消散,而是在他身側逡巡不去,絲絲縷縷地纏在他的身側。

他那張臉單論五官,其實堪稱秀麗,可是那皮膚實在太白了,慘白如紙,面無人色,只有死氣,看着有些駭人。

蓮空則是愣住了。

……他說什麽?

這人方才,喚他神君?蓮空扭頭看着身側單手提劍的青衣道士,瞳孔微顫,目露驚詫。

他不是一位普通的道士,而是天上的一位神君?蓮空愣愣地想,是哪一位?

他在明光宮當了許多年神将,各路仙神,不能說個個都交情甚篤,但天上有哪些仙尊神君,總還是知曉的。

這是哪一位私訪下降的神君?

蓮空腦中有些發懵,心中仿佛有個地方一動,眼前有一束光亮起,什麽東西變得明晰起來,可是一晃神,就匆匆閃過,如浮光掠影,他沒有及時抓住,便掠了過去。

清夜懸偏頭瞥了他一眼,方才看向那白面少年,淡淡道:“判官大人。”

“下官可不敢當‘大人’二字,可不敢當。”判官作了一揖,臉上捧出個奉承殷勤的笑容,“大人此次前來,有何指示?但請吩咐,冥府衆陰差聽憑神君示下。”

這判官慣會逢迎說話,他正說着,看到了清夜懸身側的人,那笑容露出了一絲裂痕:“你怎會在這裏?”

蓮空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你,是在說我嗎?”

“……你認識我?”

那白面判官卻不答了,沖着清夜懸顫顫巍巍地長揖一拜,聲音裏竟有幾分恐懼地道:“您是因為此事前來?這都是冥府辦事不力,下官也不知怎會出這種岔子……”他忽然扭頭叫了聲,“孟婆!”

“……幹什麽?”一道懶洋洋的女聲響起,由遠及近地,一個紅衣白發的女人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她翹起塗着大紅丹蔻的長指甲吹了吹,“吵什麽?打擾老娘睡覺。”

判官板着臉,指了下蓮空,擺出質問的語氣道:“他怎麽會跑到那裏去的?”

孟婆看了一眼,也是一驚,不過很快神色恢複如常:“跟我有什麽關系?這事又不是我負責的!你問我幹什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互相推卸責任起來,蓮空一頭霧水:“等等,你們……”

你們在說什麽?

是不是該和本人說明一下?

清夜懸掃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吵嘴的兩人瞬間偃旗息鼓。

“那您是……?”

“有位故人不幸喪于兇魔之手,”清夜懸聲音低低淡淡,“我前來是為請各位陰差行個方便,網開一面,放她入輪回道,轉世為人。”

判官那口懸到嗓子眼的氣一下子吐了回去,整個人都放松下來:“這個啊,好說好說!當然可以!神君您裏面請,下官為您引路。”

清夜懸緩步下了竹筏,跨入門檻,進了陰司之中,他回頭看了眼還杵在那裏的蓮空:“發什麽呆。”

蓮空回過神,趕緊應了一聲,他彎腰将柳月容抱了起來,跟了上去。

清夜懸便轉過了身,緩緩跟着兩位陰差往前走,長身玉立。

冥府空空蕩蕩,這地方只有飄浮的陰氣和鬼氣,前後俱是無邊的黑暗,蓮空緊走兩步,亦步亦趨地跟緊了前方那抹修長的素青淡影。

他漸漸回過味來。

這裏是陰司冥府,而這兩位陰差認識他。外頭是忘川河,而醜婆是在忘川河邊撿到的他。

神仙沒有來世,身死即滅,魂歸天地,這陰司冥府只管凡人往生之事,卻管不到仙神。

他會是從這裏出去的麽?順着忘川一路溯游而下,最終停在了如意村邊。

蓮空心中有個地方動了下,他覺得這應該和他為什麽會重生有關。

他似乎接近了某個真相。

那判官和孟婆的話語焉不詳,可是細究起來,這事仿佛也與面前這位微服私訪的神君有些關系。是什麽樣的關系呢?蓮空望着前方的那道清影,那紗袖微微飄舉,在鬼蜮的夜色中輕揚,他竟憑空生出了想要伸出手去捉住那衣袖的欲望。

蓮空心中一震。

判官和孟婆在前面引路,一人提着一盞燈,幽光朦胧。雖然清夜懸說了不是為這件事而來,但他們內心還是難免惴惴,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還在互相指責。

——那位可是神君當初親自送來的!什麽時候丢的?

——你問我,我問誰?

——這神君要是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你問我,我問誰?

判官一噎,被孟婆這态度氣了個半死。須臾,他在一座橋邊停下了步子,恭順道:“神君,此處便是輪回道了。”

清夜懸“嗯”了一聲。

判官實在怕這位翻臉,趕緊道:“是這位姑娘要入輪回道麽?”

他走到蓮空面前,查看他懷中的少女。蓮空點了下頭,輕輕把人交給他:“正是,可以麽?”

“可以,可以。”判官點頭,他扭頭看了下清夜懸,“神君,我們放這位姑娘進輪回道當然沒有問題啊,只是您知道的,這位姑娘……”

判官看了眼柳月容脖頸上的傷口,才繼續道:“她現在魂魄全失,只是一具肉身空殼,即使我們放她入輪回,也無濟于事啊……”

“知道。”清夜懸淡淡開了口,“這道理你從前已經說過,不必再敘。”

要如何才能複生一具失去魂魄的肉身空殼,五百年前,判官便已同他說過一遍了。

“該如何,便如何。”清夜懸将寬大的袖口往上折了兩道,露出骨節勻長的手腕。

判官點了下頭:“……是。”

孟婆已準備停當,恭順地捧上了一個托盤,清夜懸伸手拎過那托盤上的匕首,拇指一頂,雪光一亮,那匕首便出了鞘。

清夜懸垂着眼,那白刃一凜,便要割破皮肉,他的手腕卻被一只手緊緊抓住,生生截斷了他的動作。

“慢着!”蓮空抓着他的手腕,沒人跟他解釋,他只好自己問了,“這是在做什麽?”

清夜懸的手腕動了下,感覺抓着他的那只手有點緊張,骨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清夜懸任他抓着,垂眸看着他,說:“取血。”

蓮空問:“為何……要取血?”

判官看了看清夜懸,又看了看蓮空,及時開口解釋道:“你可知,死于兇魔手下的凡人為何不能轉生?不是因為我們冥府不通人情,這規矩不是我們定的。”

“而是因為,死于兇魔手下的凡人魂魄被掏空了,這即便是放他們入輪回道,也是一具空殼,根本沒用的。”

蓮空愣了一下,判官又看了眼清夜懸的臉色,那面無表情的臉,他什麽也沒看出來,但看上去對方也沒準備打斷他,他才繼續道:“所以啊,要是真想讓這位姑娘轉世複生,要先為她聚魂才行,而聚魂,肯定要些引子嘛,需以血為引。”

“那……”蓮空說,“取我的血好了。”

他看了眼清夜懸:“是我去遲了,才沒有将她及時救下,這都怪我,該取我的血才是。”

清夜懸還沒說什麽,判官先道:“不行啊!”

“怎麽不行?”

判官道:“這作引子的血,也不是誰的血都行的,否則,哪兒有那麽多入不了輪回的人啊?親鄰好友舍些鮮血,那不都個個能入輪回了麽?”

對啊。蓮空心想,那還需要什麽條件?為何自己身側之人的可以,而他的不行?

難道因為他是神?需要神的血?

可是,他也是神啊,前一世是堂堂正正在明光宮受封為将的,他雖然現在沒有靈力,神格還在,身體裏流淌的卻還是神的血啊。

“那需要什麽樣的血?”蓮空問。

判官未曾深思,立刻接道:“鳳凰血。”

蓮空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都驚了起來:“你說什麽?”那雙圓眼睛瞪大了,滿是不可置信之色,似乎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瞎話,那一剎那,他的面色極為駭人,判官看着他的模樣受驚地往後縮了縮。

“你說什麽???”

他在說什麽呢?!

如今,這天地之間只有一只鳳凰,那便是他師父清夜懸。哪裏還有第二只鳳凰?哪裏還有什麽別的鳳凰血可供他取?他大膽!他放肆!

蓮空感覺一只手壓了一下自己的肩,他沒能沖過去抓住判官再追問什麽,整個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瞬間安靜下來。

“好了,乖一些。”清夜懸淡淡道,蓮空方才松開了他的手腕,他拎着那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殷紅漫過雪白皮膚,彙聚成線,那血中隐隐泛着些青金之色。

那是……鳳凰血。

蓮空怔怔地注視着清夜懸将鮮血擠進柳月容的唇線,随即,那屍身之側有煙塵卷來。

她的魂魄應血之召,正在彙聚。

蓮空大腦一片空白,眼中只有那一抹紅,顏色灼灼豔豔,他雙眼竟都開始刺痛。

良久,柳月容的魂魄已全,判官和孟婆才将她推入輪回道中,清夜懸将沾了血的匕首扔回托盤上,說了聲:“多謝。”

“哪裏哪裏。”判官拍馬屁道,“神君宅心仁厚,不忍見無辜百姓受苦,竟願意損傷自身成全他人,一次倒也罷了,竟還有第二次……這份善心,這委實令下官敬佩學習。”

孟婆在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感覺冥府都是這種阿谀小人,遲早要完蛋。

直到出了陰司冥府,蓮空整個人仍茫茫然,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清夜懸說了聲“走了”,他便跟着他走。

他們乘着那葉竹筏原路返回,在如意村邊棄舟登岸。

蓮空擡腳就往村子裏走,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般,清夜懸一直沒有出聲去叫他,就這麽跟在他身後。

蓮空的思緒像是全部抽了出去,他心中什麽也沒想,什麽念頭也沒有,就這麽憑着本能往前走,順着這幾日熟悉的路到了柳家藥鋪的門口。

長夜将盡,天光幽微。他坐在了門檻上,方才猛地回過神來。

清夜懸不言不語地拂衣坐在他身側,蓮空側過頭,在這片晦暗之中,他的眸光淡淡地落在蓮空臉上,比夜更靜。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蓮空才顫抖地伸出手,抓住了清夜懸的手腕——方才取過血的那只手腕。他動作輕得像是觸碰剛出生的雛鳥幼獸,不敢用一點力。

清夜懸看着他。

蓮空看見那只手腕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什麽痕跡也不剩了。是啊,他點了下頭,他是神,傷口是會即刻恢複如新的。

他什麽也說不出來,有東西哽在他的喉頭,上不去也下不來。蓮空突然輕輕地說:“我能……看看您的劍麽?”

清夜懸将手中的劍遞給了他。

銀光出鞘,蓮空眯了下眼,看清了那劍柄上的劍銘,“淩霜”二字,古體篆文,深深如刻。

那日他竟還自欺欺人地覺得大約可能是剛好劍銘撞了。

不是什麽重名,這分明就是他師父的佩劍。

他怎麽會不認識了?

故人就在眼前,他卻不敢相認。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小說關鍵詞:神話原生種無彈窗,神話原生種,神話原生種最新章節閱讀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