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忘川河(三)
忘川河(三)
自從在如意村相遇以來,從第一眼起,他分明就覺得莫名熟悉,有那麽多晃神間似曾相識的時刻,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清夜懸就在他面前,一直在他身邊。
雖然清夜懸略改了容貌,但是那身姿,那份氣質,世上哪還找得出第二個來?
他怎麽會沒有認出來呢?
可蓮空就是沒有認出來——是他未曾深思,也是他根本打心底裏就沒有想過有這種可能。
從很久以前,從蓮空跟随谛麟離開碧幽谷之後,清夜懸和碧幽谷就成為了他心中一種遙遠的念想。知道師父還在那裏,一切安好,他便覺得滿足。
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師父親口說的斷絕關系、再不見他,話說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以他師父的性子,從來言出必行,說一不二,食言而肥這種事絕不是清夜懸會做得出來的。
可人生啊,就是落子無悔的。即便是在前世臨死之前,蓮空心中也只有遺憾,沒有後悔。
離開碧幽谷這件事,他并不後悔。縱使跟師兄的這段情沒有什麽好結果,縱使師兄娶了別人,他也不曾後悔。
因為他出谷的初衷,也并不單單是為了師兄。
碧幽谷有門規,不許弟子幹預人間事,可蓮空怎麽能看着天下罹亂、無動于衷呢?
他出谷,為平魔族之亂是其一,追随師兄是其二。換句話說,在他心中,首先是天下蒼生,是為大義,私情什麽的倒屈居其次。
是以,他平定魔族之亂,當初出谷的目的便也實現了,沒什麽好後悔的。至于私情難全,那都是細枝末節,随風而去,如今也不重要了。
蓮空從未奢望過能再見師父一面——也許想過,但自己知道是不可能實現的妄念,動念之時便沒抱希望。
他在怔愣之間,想起他前幾日同自己說過,他是來找人的。
不是意外,不是碰巧,師父是專程來找自己的麽?
蓮空猶不敢置信似的,半晌,他将淩霜劍輕輕擱在一旁,扶着清夜懸的膝,微微探身湊上前去,大着膽子伸出手,指尖落在了那疏朗眉眼之間。
重生之後,蓮空本來靈力盡失,現在他僅僅有一點兒方才在忘川上對方渡給自己的靈力。就是憑着這一點靈力,他抹掉了清夜懸臉上的易容,在對方的默許之下。
清夜懸眼神未動,如無波古井,幽深不明,靜靜地看着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阻攔。
那熟悉的眉目重新露了出來,如同水墨畫卷在面前緩緩展開一般,長眉薄唇,眼睫漆深,蓮空指尖一頓,幾乎屏住了呼吸。
其實若是細瞧過去,清夜懸其實生了一雙形如桃花的眼,但那目光總是淡漠如冰雪,遙遙注視着紛擾紅塵,沒有一絲波瀾,那桃花色便被沖淡了許多,不甚明顯。
“……師師師父。”他怔然地、低低地叫了一聲,一不留神,因為慌亂而結巴了一下,顯得呆呆傻傻。
蓮空望着清夜懸,兩人的視線交彙,在半空中輕輕撞在一處,蓮空臉上的表情竟然是茫然的。他覺得自己恐怕是真的回不過神來了,這是夢嗎?
清夜懸分明就在他面前,卻仍猶如隔了千山萬水,像一尊降臨人間的神像,只可遠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膽子,居然又伸出手,碰了一下清夜懸的側臉。觸感真實,這不是夢。
“師父。”蓮空又叫了一聲,膝蓋一軟,抓着那青色的紗袖,直接在他跪了下來,“……師父。”
直到此時,蓮空才終于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鼻子一酸,出聲的時候,眼圈還沒紅,聲音裏先帶上了些許哭腔,音色悶悶的。
只是這麽一聲“師父”,卻仿佛含着分別這麽多年的委屈、思念、痛苦以及諸多難以言說的東西,終于找到了能訴說的人,一股腦兒地傾瀉了出來,唇舌間含着這兩個輕輕的字,卻突然有種要落淚的沖動。
蓮空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的神情有多麽悵然。
清夜懸注視着蓮空,目光微沉,良久,低低“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樣晦暗如許的夜色,這一刻,竟自己也說不清此時的心境。
當年将蓮空逐出師門,那話是他親口說的,師徒關系是他親自斷的,因為這個,他來此尋他,以易容幻術略改了容貌五官,沒讓自己這傻愣愣的小徒弟認出他來。
可細究起來,恐怕也并非如此。
若是他真的不想暴露身份,方法多得是,遠不僅是改下容貌,他大可不穿這身青衣,或者只遠遠看着,不靠近他,以蓮空的性子,是絕對不會發現的。
而且,這幾日的接觸,他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并沒有如何費心遮掩自己的身份,反倒是處處給了暗示。
說到底,他還是希望這叛離師門的混賬小徒弟認出自己的。
清夜懸垂眸看着蓮空的動作,他極輕地皺了下眉,道:“起來。”
蓮空抓着那青色的道袍袖子,掌心出了汗,在空無一人的寂靜長街上,他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他的膝蓋全是軟的,下意識就跪下了。
“您……是來找我的嗎?”
“是。”
“您是……來殺我的麽?”
清夜懸眉目間微微動了一下。
對方許久沒有答言,蓮空忍不住仰起頭望着他,清夜懸的眸光落在他臉上,又是一動。
“為何會這麽想?”清夜懸淡淡問道,他擡起手,指尖落在蓮空額上,感覺到掌心下細細的顫抖。
少年眉目俊秀,白皙飽滿的額上憑空冒出了一個金色紋印,六瓣蓮花的圖樣,在夜色裏熠熠生輝,将那眉眼都映得明亮起來,神采動人。
撫着那六瓣金蓮的紋印,那一瞬間,清夜懸眼眸深處浮出了一絲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他心道,額印都吓得冒出來了。
他如今很怕他麽?
難道他的模樣很兇神惡煞麽?
小沒良心的。清夜懸心中罵了一句,臉上不顯,面無表情。
“您不是來……”蓮空自己倒不知道額頭紋印鑽出來了,那只手落在他臉上,微涼,他控制不住地想躲,但又生生克制住了,僵在原地沒有動,“清理門戶的麽?”
師父說了再不見他,這一次來,肯定有些緣由的。蓮空腦中混亂空茫,除此之外,想不到什麽別的原因了。
“清理門戶?”清夜懸收回手,淡淡反問,“你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麽?”
“我……”蓮空張了張口,眼神閃爍之間,那金蓮紋印輝輝灼光,耀目至極。
“弟子離開師門之後……”他跪在地上,頓了頓,才低聲繼續說下去,“弟子離開師門之後,各處征戰,手上……殺孽不少,沾滿血腥。”
“你殺的是兇魔妖孽,何錯之有。”清夜懸道,“何況,碧幽谷也并無不許殺生的戒規。”
“我……”
蓮空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他攥緊了手中的青色袖子,沒了聲音。
清夜懸看着他。
他身在世外谷中,其實也并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而且蓮空身為明光宮的神将,在何處征戰,又平定了哪方的禍亂,天下皆知,不是什麽隐秘的事,清夜懸即便不去刻意打聽,也一直有所耳聞。
他知道面前的少年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了。他在人間經歷了許多,也成長了許多。
可是那些清夜懸都未曾親眼見過。
在荒山那魔獸洞穴之中,他在出劍之前,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他心中,自己的小徒弟還是那朵懵然單純、諸事不懂的蓮花,連鮮血都不該讓他沾上,讓他看見。
但其實,他的小徒弟早不需要這些保護了。但他還是那麽做了,那是下意識的舉動。
清夜懸壓了下紛複的心緒,再次道:“這麽喜歡跪着?起來。”
他直接伸手握住蓮空的小臂,将他拉了起來,蓮空垂着眼睛,想看他卻又不敢看他,又叫了聲:“師父。”
“弟子對不起您。”他輕輕地說。
清夜懸手上一頓,須臾,才道:“夜深了,去休息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他既如此說了,蓮空當然不敢違逆。可是回到房中,他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入睡。
當然無法入睡,剛剛發生了這樣的事,師父竟一直在他身邊,他知道了這個,怎麽能睡得着?
他想起,與這位青衣道長初見之時,他還跟人家說過自己名字的來由,是源自一句經文。
蓮空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真是傻啊,師父怎麽可能不知道呢?可是他就這樣看着他犯傻的模樣,什麽也沒有說。
師父心中到底在想什麽?
蓮空翻身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對面的屋子。
師父睡了麽?
不是來清理門戶,那他是為何而來?找人,找到他以後又要做什麽?
他忽然又想起,清夜懸應該是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他死在戰場上,死在師兄大婚的那一日,不是什麽佳話。
死訊什麽時候傳到碧幽谷的?師父什麽時候知道的?蓮空此時想起來,覺得死一回都沒什麽可懼,可稍微想一想師父聽聞他死訊時是如何反應,卻覺得難以忍受。
前世背離師門時,師父問過他,是不是真的要跟谛麟走。蓮空義無反顧點了頭。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實在不好看。
他的難堪,落在清夜懸眼裏會是什麽樣?
會覺得都是因為自己不聽他的話,執意為之,落得這個下場是意料之中,是活該麽?
其他人如何評說,都無所謂,可蓮空不想讓師父看到自己難堪的樣子。
他倚在窗邊,在夜色中靜坐,心中亂成一片。
蓮空胡亂想着,忽然驚覺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他到底是怎麽重生的?
方才在陰司冥府中,他分明看出判官和孟婆知道些什麽,本記挂着要追問,可是卻突然發現了他師父的真實身份,這事實在給他帶來的沖擊太大,一時之間,竟然就忘了問。
蓮空想了想,又側頭看一眼對面的房間,安安靜靜的,師父應該已經休息了。于是趁着夜色,他動作放輕,躍出了窗戶和院落,往村外走去。
他得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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