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忘川河(四)
忘川河(四)
他們才剛從陰司冥府回來不久,那竹筏仍棄在河邊,蓮空不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他将筏舟放置水中,一腳踏了上去,穩穩地落在舟頭。
幸好師父方才給他渡的靈力不少,此時尚且剩一些,蓮空撚訣催動,驅着竹筏重新往上游駛去。
逆水行舟,風動船搖,長夜如晦,尚未明。蓮空撐着膝坐在筏頭,注視着流淌而去的悠悠河水,心緒亦沉沉如水波浪翻洶湧,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只是默默地垂眼靜坐着。
眉目面容倒映在水中,蓮空發現自己眉心的印記冒出來了。
他擡手摸了下自己的額頭。
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他現在自己沒有靈力,現在僅有的一點兒也是師父方才渡給他的,連額上的紋印都控制不住,包括剛重生那會兒也是這樣,他不知道為什麽金蓮紋印會突然冒出來,又什麽時候會隐去消失。
蓮空怔怔然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剛才自己跪在地上時,師父似乎也擡手碰了一下這裏。是那時候就冒出來了嗎?
……真丢人啊。
他只有在很小很小、剛化形成人身的時候,額頭上才會天天頂着這個金印,因為那會兒他還不會控制,略長了些年歲就再也沒有這樣過了。此時再倏然冒了出來,還被師父看到了,這就大概類似于被人發現長到十歲還在尿褲子一樣。
少年抿緊唇線,垂着頭,露出了懊惱的神情。
*
判官和孟婆剛送走了清夜懸,長松了一口氣,本以為已經打發過去,安然無事了,沒想到又迎來了一尊大佛——蓮空居然折返回來了!
蓮空再次獨自來到陰司冥府前,那浮在忘川之上的血紅大門沒有應聲而開,阒靜之中緊閉着。這很正常,即使他成了明光宮的神将,與清夜懸相比,地位差距還是懸殊,他沒有師父那麽大的排面。
他躍下竹筏,大步上前,屈指敲了幾下,沒人應答,便失了耐心,直接上腳踹了過去。
轟然一聲響,那門對他打開了。
“誰啊?!”判官被撲上來的灰塵拂了一頭一臉,他呸呸了幾下,沒好氣地看過去,臉色登時變了,“你?!”
你不是剛走嗎?怎麽又來了???
判官心中叫苦不疊,他探頭看了一眼蓮空身後,空空蕩蕩的,冥府門前就他一個人,清夜懸沒來,才稍微安心一點。
好在他當官當久了,已經善于逢迎,很會随機應變,轉瞬之間調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将軍,您怎麽又來了?”
“可是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判官殷勤道,“還是擔心那位姑娘轉生之事?她已入輪回道,妥當得不得了,我辦事,您放心……”
“不是。”蓮空直接打斷他,烏黑的眸子緊盯了眼前的白面判官,說,“我有話問你。”
判官心中抖了一下,有種不妙的預感,顫顫巍巍地推诿道:“下官身在九重幽泉之下,對外界之事知之甚少,将軍怕是問錯人了……”
“我問的就是你這九重幽泉之事。”
判官頓了下:“将軍想問什麽,下官定知無不言。”
“你之前看見我的時候,很驚訝,為什麽?”蓮空徑直道,“你為何覺得我不該出現在這裏?”
判官“呃”了一聲,眼珠子轉了轉,飛快地在心中打了個稿,瞎編道:“您當然不該出現在這裏了,人人都知道,蓮空将軍五百年前戰死于南荒魔域,魂歸天地,我此刻見到您,當然驚訝。”
“你說謊。”蓮空看着他,篤定地說道,“你知道我是如何重生的,對不對?”
判官讪讪地別開視線:“這,這下官怎麽會知道呢……”
蓮空道:“這陰司冥府,掌世間萬千魂魄,管的不就是死之後的事情麽?你還敢說你一無所知?”
“您也太瞧得起我們這小小冥府了……”判官心道他這是遭了哪門子的災,惹上這麽一位,“我們陰司只管凡人生死,管不了神仙。”
“是麽?”蓮空見他不肯直言相告,一直東拉西扯地胡說八道,也沒了耐心,他沉下臉,額間的金蓮紋印微微閃爍,映得眉目豔麗冰涼,“你身在九重幽泉之下,也聽過我的兇名麽?”
“那你應當知道,我當年的事跡與手段?”蓮空涼涼地道,“若你再不說,你這陰司冥府,也別想安生。”
判官:“……”
他當然知道。
明光宮的第一神将,即使過去了五百年,兇名仍然震古爍今。分明是清雅禪意的一個名字,現在被人提起,念到這兩個字,都仿佛帶着血腥氣。
蓮空是唬他的,色厲內荏。他現在哪還是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劍掃平萬千魔族的神将?他甚至連靈力都是師父渡給他的,才重新擁有沒多久,而且就這麽一點靈力,估計連個普通的道門弟子都打不過,沒有底氣和實力,全靠以前的名聲充充場面。
所幸的是,判官被他唬住了。
“我、我說……”他快哭了,這簡直是無妄之災,他夾在這一對師徒之間,誰也得罪不得,他太難了,他招誰惹誰了啊?
蓮空等着他說。
“是、是因為神君大人吩咐過,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判官愁眉苦臉道,“神君大人的話,下官哪敢違逆?這方才才未将實情道出……”
蓮空一怔:“我師父?”
“是啊。”索性都要說的,判官也不再拖延,把知道的都說了,“将軍,您能重生這件事,其實下官确實是知道些內情。”
“五百年前,神君大人親自将您的肉身送來冥府之時,靈力全部枯竭,三魂七魄都已經散了,早已魂歸天地。您知道的,神仙并無轉世,更何況魂魄都已消散,更無可轉圜了。”
蓮空知道,正因為知道才疑惑,怔怔地問:“那我是怎麽重生的?”
判官嘆了口氣,看了蓮空一眼:“您方才不是已經知道了麽?”
“要聚其魂魄,得以血為引,且只能為鳳凰血。魂魄俱全,才能談到能否複生之事。您的魂魄實在太散了,要聚魂,就用了整整一百年,神君大人将您寄在冥府,在黃泉水晶棺之中将養魂魄。”他頓了頓,吞吞吐吐道,“說來也是下官之過,方才我已問過司守之人,那一日忘川漲潮,連帶着黃泉的水位也上升了許多,不知道您怎麽就從水晶棺中飄出去的……”
“……”蓮空并不想與他計較這個,聞言,他整個人都愣住了,輕聲道,“你的意思是,師父也為我放了血,像……像方才一樣?”
“何止啊。”判官這會兒倒真是生出了幾分感慨,“神仙怎麽能與凡人等同呢?凡人魂魄易聚,而神仙的魂魄散了,就該魂歸天地,這是天理常道。要聚神仙的魂,是違逆天道,哪裏那麽容易呢?”
蓮空一頓,擡眼看向他。
“整整一百年,您的魂魄才聚齊七八分。”判官搖着頭道,“而每一次聚魂,都得用到鳳凰血啊。”
“下官聽聞您在受封之前,離谷之時,神君大人便已與您斷絕師徒關系。可您身死之後,神君大人仍能做到這個地步……”
“将軍,您有一位好師父啊。”
蓮空久久未能回過神來。他驅使竹筏離開陰司冥府,重新回到了如意村,仍是沒有回過神來。
折騰了一夜,如今天已經亮了,村中漸漸有了人聲,百姓們都起床出戶,早集已經擺了起來。
蓮空眉心紋印不知何時已經消了,他只是發着愣往前走,耳畔仍回蕩着判官的話。
整整一百年啊。
師父為他放血,放了一百年。
怎麽會這樣?蓮空失神地想,為什麽?不是都說過再不相見,不是師徒了麽?為什麽還要管他的死活?為什麽做這些?
原來他死前看到的師父,不是幻象,不是夢境,是真的。
他不配。
他這種大逆不道、背離師門的徒弟怎麽配?
他想起自己夜裏同清夜懸說的話,他竟問師父是不是來殺他的、來清理門戶的。蓮空重重地閉了下眼,他怎麽會那麽想、那麽說?
他分明是來救他的,耗盡心血。
得知了重生的真相,蓮空腦中更亂,他只管茫茫然地向前走,不知方向,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市集裏。突然之間,有個人喊了他一聲:“這位郎君!”
蓮空失着神,沒聽見也沒在意。
那聲音又叫了好幾遍,才把蓮空的思緒硬生生扯了回來。他看向聲源處,是個小攤販,正沖他用力招着手,笑得露出了一口熱情洋溢的白牙:“郎君!”
“……您叫我?”蓮空走了過去。
“是啊!”
“什麽事?”
“郎君,您忘了,上回您在我這裏看中的青玉簪子,不是說要買麽?後來您怎麽走了啊?”小販翻翻找找,将那青玉簪子翻了出來,“我一直給您留着呢!您還要不要了啊?”
他撿着好聽話說,其實是這幾天一直沒賣出去,今兒剛好碰見蓮空,必然要大力招攬生意。
蓮空接了過來,看着那簪子又是一怔。
數日之前,他的确在這裏看過這只簪子,那時一見青玉制成的首飾,便想起了他師父,而如今……
他垂眼看着簪子不語。
小販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催促道:“郎君,你到底買是不買啊?”他覺得對方有可能是嫌貴了,忍忍痛降價道,“我看您也是真的誠心想買,就不收您五錢銀子了,現在只要三錢,這個價可是十裏八村最低的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啊!”
他再次問:“您買不買啊?”
“我……”蓮空剛想說話,說自己沒錢,算了,突然之間,斜刺裏伸出一只修長的手,指尖一展,抛了塊銀子出來,小販一把接住。
“買。”那聲音在耳邊徐徐地響起,“我替他付了。”
“好嘞,謝謝郎君!”
天上突然又開始落雨。蓮空扭過頭之前,一顆清涼碩大的水珠打在他的鬓角,染濕了鬓邊發絲,但他只淋到這麽一下,頭頂便有一片青竹傘傾了過來,遮住了忽來的風雨。
“……師父。”蓮空捏着簪子,有些無所适從,看着身側長身玉立的人,只瞥了一眼,又不自覺地別開視線。
下雨了,集市上的攤販都急匆匆收了攤,回家去,一時之間,街市寂寥起來。
清夜懸垂眸看着他:“拿着吧,不是想要麽?”
聽見他的話,蓮空又仰起頭來,望着面前的青衣神君。
清夜懸眉目淡然,倒是什麽也沒問,沒問他此刻為什麽會在這裏,也沒問他昨夜離開又做什麽去了,蓮空喉嚨輕輕動了一下,無言地看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圈漸漸紅了。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