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靜虛觀(五)

靜虛觀(五)

“《陰陽和合經》?”蓮空迷茫地擡起頭,他是真沒聽過哪本道經叫這個名字,“講什麽的?”

他一指經卷上那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問:“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大弟子:“……”

“你真不知道啊?”他也完全震驚了,脫口而出道,“講雙修的啊。”

蓮空蹙了下眉,随手翻了一頁往後看去,下意識重複對方的話:“雙修?”

只見那名字奇怪拗口的道經上,兩個小人緊緊地纏在一起,但每一頁上兩個小人的姿勢都不同,一會兒這個人在上,一會兒那個人在下,花樣繁多,看得讓人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他的面色也不禁古怪起來,偏頭想了想,問:“這是個什麽功法麽?修了能如何?”

大弟子心裏啧了聲,心道他那師父不靠譜,只好由他來跟這少年科普一番了,他搭住對方的肩膀,很是好為人師地跟對方介紹道:“這修煉也要講究個方法路子,路子沒選對,你苦修數年,也沒人家剛入門不久的修為高。”

“一人苦修,不如兩人共修互補。”大弟子指着那道經上的小人畫,低聲道,“采陰補陽,陰陽和合。那自然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蓮空第一次聽說這種神奇功法、修行捷徑,懵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你真沒聽過這個?不知道雙修之法?”大弟子轉回話題來,問道,“那你的修為還如此高,都是靠自己從前悶頭瞎練?”

他對這少年的敬佩之情不禁又增添了幾分,簡直是肅然起敬。

其實蓮空并非凡胎之身,論起修煉的時日,那是有千百年了,遠勝這些凡人道士弟子,但大弟子一無所知,僅從對方的外貌上推測年紀,還以為這是個不世出的少年天才。

這麽小的年紀、沒跟人雙修過、才拜師沒多久,原先都是一個人胡亂修行……居然能有斬殺那魔獸的能力,大弟子是真的被驚到了。

其實,他的誤會實在太深了。

蓮空第一次聽說雙修之法,對那本《陰陽和合經》實在好奇得很,又翻看了一會兒,問:“那這個具體是要怎麽練?”

聽這道士的口吻,仿佛道門人人都知道這功法,倒把不知道的自己襯托得像個傻子。

他心想,為什麽師父從來沒教過他這個?

大弟子大大咧咧地說:“經上不是寫……呃,畫了嘛。跟着上面的來就好了啊。”

就這樣?

這經書上沒幾個字,全都是畫,什麽解釋也沒有,蓮空好學地問:“就兩個人一起練?随便兩個人都可以麽?”

“……”他語出驚人,大弟子乍聽了這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嗆死,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

可偏偏那輕描淡寫說出如此離經叛道的話的那少年還渾然未覺,整個人都寫滿了無辜,瞳仁黑白分明,裏頭什麽雜念也沒有,清澈得好像一眼就可以望見底的泉眼。

蓮空不明就裏地看着他:“?”

“嗆進灰塵了麽?”他還好心地伸手替他扇了扇,拍了下大弟子的背給對方順氣。

大弟子:“……”

“咳……”他簡直憋成了一只被掐住嗓子的雞,好半晌才緩過來,“你……”

他本來想像觀主教訓觀中弟子時那樣嚴厲呵斥對方一番,但對上那雙幹淨的眼睛,倒只會讓人覺得是自己想歪了,髒的其實都是他自己,于是便不忍苛責了。

“當然不行了!”大弟子義正言辭道,頓了頓,又補充,“反正我們靜虛觀的門規不允許這個——我們可是正經道門,又不是那些亂來亂搞的合歡魔宗!”

他漲紅了臉,大聲給他們道觀正名。

蓮空沒有太明白這和魔宗有什麽關系,又和正不正經有什麽關系,這弟子不是說這雙修功法道門弟子基本都知道嗎?難道這功法是個不正經的功法,被禁止修習的邪術嗎?

這聽起來挺矛盾的啊。

“那……”蓮空只好又問,“那什麽樣的兩個人才可以雙修?”

大弟子已經充分認識到了眼前這人是一張白紙,那些常識在這少年這兒好像完全不存在,純到了一種詭異的程度。

“道侶啊。”大弟子語重心長,這少年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他是第一個教他這些的,要是教歪了,那責任可全在他身上,因此不敢怠慢。

“這雙修之法可不是随便誰跟誰都可以用的,只有跟你的道侶才可以修習此法。只有這唯一一個人可以,別人都不行!”他加重了語氣,又吓唬小孩兒地強調道,“千萬得慎重,要是随便亂搞,很容易走火入魔的啊!”

他說了一大通,蓮空捏着那本道經聽得一愣一愣的,卻只被一個詞吸引了注意力。

他道:“唯一?”

大弟子“嗯啊”一聲,剛想再跟蓮空繼續強調下道侶只能找一個,他們是正經道士,可不能三妻四妾三宮六院。

還沒開口,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你們在此處做什麽?”

大弟子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裏,蓮空下意識循聲扭頭看過去,只見那位觀主和清夜懸就在三兩步之外,也不知何時來的。

清夜懸垂手而立,眉目淡然,即使站在了這布滿灰塵、亂糟糟的經樓裏,也仍是一副身不染塵的清冷模樣。

“經樓整完了?”觀主又道,“你們在這兒看什麽呢?”

偷懶當場抓到,大弟子一驚,再念及他們剛剛看的是什麽經,心中更覺完蛋,他伸手去搶蓮空手上的那本經,想藏一藏。

不巧的是,蓮空對上了他師父冷淡無波的視線,不知道怎麽的,他心中一沉,也動了下。兩人的手撞在一起,剛好撞到了蓮空的麻筋上,後者“嘶”了一聲,力道不禁一松。

啪嗒,《陰陽和合經》掉在了地上。

書頁朝上翻開着,那一頁上面剛好畫着兩個小人衣衫半褪,近身相貼地摟在一起。

觀主:“……”

清夜懸:“……”

大弟子額角青筋霎時迸了出來:“……”

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氣氛凝固。

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各有各的尴尬,唯有蓮空是茫然的。

“經樓還沒整理完,你們就在這兒看這個?”好半晌,觀主才開口道,他氣得胡子都在顫,他太知道自己的弟子是個什麽德行了,要是平時也就算了……

觀主用餘光觑了眼自己身邊那位青衣神君的神色,心道,這次丢人都丢到哪兒去了?

丢大發了!

大弟子有點理虧,但是堪堪保持着鎮定,冠冕堂皇道:“我們方才一直在整理經樓,第三層和第四層都已經整理好了,這才休息了一會兒,剛好……看到這本經,這位小兄弟有不明白的,問我,弟子才跟他講了講。”

雖說這《陰陽和合經》也不是什麽禁書,入門時所有弟子都被帶着讀過,但這種經書實則處于正經與不正經之間,處境十分微妙,全看讀的人是從什麽角度去解釋它的了。

年輕的弟子們不懂事,提起雙修之事時總是狹昵語氣,把好好的功法都變得像是什麽邪道禁術似的,味道才變得不正經起來。

大弟子想要申明自己不是那種人,但又怕這麽說,反而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于是,他只好幹巴巴地轉移了話題:“觀主,您怎麽突然到這兒來了?”

觀主雖然覺得丢臉,但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分糾纏,也想趕快揭過這個話題。他瞪了自己的弟子以示警告,道:“對了,你給我找一下《海洲新志》那本書。”

他方才跟清夜懸說着說着,突然想起來這本新修訂的地域傳記中有關于臨江府的記述,忙帶着人過來了。

大弟子點了點頭,道:“經樓還未整理完,現在怕是不好找。弟子找到了,立刻給您送去。”

觀主說了聲“行”,清夜懸一句話也沒說,突然轉身離開了,他也趕緊跟了上去。

“老溫,老溫!走那麽快幹什麽?”觀主急忙忙道。

清夜懸明明不急不慢的,但卻能輕易把他甩在身後,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冷:“你觀中的弟子倒是對雙修之法很是熟稔。”

他這話中的諷刺之意簡直不要太明顯,觀主噎了一下,哪怕他自己也覺得丢人,但在老友面前卻得強撐,理直氣壯道:“那怎麽了?雙修也是正經功法,又不是什麽邪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你也是有徒弟的人,別告訴我你沒教過——”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清夜懸側過頭,眸光涼涼地橫掃過來,像是一片薄刃似的。

觀主突然心領神會地改了口:“哦,你沒教過。不然你那徒弟也不會向我觀中的弟子打聽。不是我說,你這也沒教過?怎麽當人師父的?該不是你自己不會吧,神君大人?”

“就是因為你整天教這些玩意兒,”清夜懸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所以這道觀才窮到開不下去的地步。”

觀主:“……”

你大爺的!

他們的身影已快出了經樓大門,蓮空的目光追着那道青影而去,他師父方才只瞥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跟他說。他莫名心虛起來,突然把那本《陰陽和合經》撿起來往大弟子手裏一塞,也往外走去。

大弟子:“你幹什麽去!”

這兒活還沒幹完呢!

“對不住——”蓮空頭也不回道,“我先走了,你自己整吧。”

他在經樓外的青石山道上追上了前方的二人。

“……師父。”蓮空伸手拉了下那在風中微微拂動的青色道袖,在對方擡眼看過來的時候又立刻縮回手。

他如今沒有靈力,全是靠力氣跑過來的,忍不住微微喘息,微亂的碎發下,一雙眼明亮,小心翼翼地望着清夜懸。

清夜懸停下了腳步。

觀主:“……”

這倆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看他,他突然成了那個多餘的,無人在意。

這對師徒大概有話要說,觀主很知趣地說“那本書我找到之後讓人送你那兒去”,趕緊走了。

山道上只剩下二人。

梨花掉在青色的袖衫上,清夜懸伸手接了,淡淡道:“叫我做什麽?”

蓮空搖了搖頭,他也不明白,他心虛什麽啊?可是師父方才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什麽話也不說,就是讓他心裏沒底,陡然虛了起來。

“我……”蓮空猶豫道,“您在生氣麽?”

清夜懸一頓。

他一向情緒不怎麽外露,不光是不外露,鳳凰一族一向深居山中,不問紅塵,其實大多數時候,心中平靜如水,并無起伏,今日卻竟然因為這麽點小事而起了波瀾。

比起這個……這小混蛋現在居然會察言觀色了?還是他表現得太過明顯?

“師父您別生氣。”蓮空就是感覺師父在不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已經先開始道歉了,“我錯了。”

清夜懸将梨花瓣攏進手心:“你錯哪兒了?”

“我……”蓮空說不上來,一雙眼惶然無措,求助似的看着他。

“你對雙修之法感興趣?”

這口吻,這話音,蓮空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也立刻領會:“沒有!完全不感興趣!”

他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清夜懸看着他這模樣,忍不住輕扯了下唇角。

一找到師父生氣的原因,蓮空就忍不住松了口氣,他信誓旦旦道:“師父,我錯了,我再也不亂聽亂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他方才和大弟子的話被打斷了,蓮空本來還想問師父道侶是什麽意思。唯一?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麽?

谛麟從未跟他提過要與蓮空做道侶,他今日是第一次聽到這個。

……所以,那時師兄便不當他是唯一的意思麽?

可是現在,他不想問了,師父不喜歡這話題,所有讓師父不高興的事,他自然都不會做的。

蓮空又轉念一想,師父沒有教他,肯定是有師父的原因的。這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師父才并未教他。

他也跟師父保證過,以後排除雜念,再不想情情愛愛的事了,那麽,什麽道侶雙修,跟他也沒關系。

蓮空心中肯定地點了點頭:“師父,我再也不會了……您別生氣。”

清夜懸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了下來,“嗯”了一聲,又道:“我們不會在此逗留太久,這觀中的事,不必你做。”頓了頓,又補充,“也少同觀中這些人來往。”

省得又不知道學了些什麽東西去。

師父:白菜染色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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