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靜虛觀(四)

靜虛觀(四)

蓮空并不知道他師父來找這位靜虛觀主究竟是為了什麽事,他也沒有開口問。向來只有師父管徒弟,沒有徒弟管師父的道理,反正師父肯定有自己的正事,如今,他只要跟在清夜懸身邊——只要清夜懸還讓他跟在身邊,不趕他走,蓮空就已心滿意足。

除此之外,他心無旁骛。

蓮空本以為回去之後也仍是睡不着,沒想到一沾上枕頭,睡意卻回來了,一夜無夢,只覺得身體裏有一縷清清涼涼的靈力掠過四肢百骸,撫平了靈魂中的裂痕,将那一點說不上來的不安和焦躁驅散得無影無蹤。

仿佛人行在水中,将溺之時,卻有一只手伸向他,浮木一般,穩穩當當地将他撈住了。

次日醒來,窗前仍是一樹梨花,紛紛揚揚,清白如雪,兀自盛放。蓮空看了一會兒,忽然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莫名就彎起了唇角,他起身整理了自己睡亂的衣服和頭發,收拾出了個端正的人樣,才離開了房間。

住在別人的地方,得守別人的規矩。靜虛觀的弟子們起居行動,皆有定時定例,蓮空沒睡懶覺,是跟靜虛觀的弟子們同一時間晨起的。

他出了院子,熟門熟路地按照昨夜的路線走到了清夜懸門前,卻發現他師父房中已經有人了。

“師父。”他叫了一聲,看向清夜懸對面那位衣着褴褛的老道士。

清夜懸解釋道:“這是靜虛觀的老觀主。”

觀主本來正笑眯眯地打量着蓮空,看這孩子長得俊,又勤快,這麽早就起來,到師父這兒來了,比他那些徒弟們孝順,心道怪不得老溫這麽疼他,想着想着就笑得一臉慈愛,聽了這話臉色才忽然一變。

“老?”觀主不可置信道,“誰老?你不比我年齡大?好意思說我老?”

論年紀,那當然是清夜懸大一些,鳳凰神君乃是不死之身,與天地同壽,都不知道過了多少個萬年。但是論容貌嘛……那還是這位觀主顯老一些。

清夜懸笑了一聲,并不跟他争論——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觀主火冒三丈。

長輩吵架,晚輩就無所适從了。蓮空行了個禮,叫了聲“觀主”。

觀主趕緊拉了他一把——明光宮的将軍給他行禮,他可受不了,太折壽了。

“我跟你師父有事呢。”觀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這兒沒什麽要吩咐你做的,你先歇着去吧。”

“哦……”

蓮空當然是想黏在清夜懸身邊寸步不離,但見師父與觀主有事相商,他也不好打擾,問了個安就出來了。

清夜懸看着少年的身影退出去,才問:“你有什麽事?”

觀主仍在看蓮空離開的方向,啧啧道:“這麽好的徒弟,怎麽沒讓我攤上?怪不得你寶貝得什麽似的呢,這換了我,我也喜歡啊。”

“你喜歡?”清夜懸涼涼地瞥了這不知深淺的老頭一眼,心道你是只看到了如今乖順的表象,不知道這小混蛋小時候頑劣成什麽樣,以前都是怎麽氣我的。

大抵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能被外人看到的都是好的那一面,至于混賬的那一面,都是自己人才了解的。

“那我讓他留在你這兒,當你的弟子好了。”清夜懸淡淡擱下手中的茶盅。

觀主一驚,趕緊擺手道:“那可不敢不敢!我不能奪人所愛啊,再說了,你那小徒弟都受封神将了,我這本事,哪兒有什麽能教他的啊?他教我還差不多!”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觀主那“奪人所愛”的本意只是指清夜懸對這小徒弟疼愛得很,但落到了清夜懸的耳中,就有些變了味道。

他動作一頓,纏繞在他身上的魔氣似又有翻騰起伏之勢,他皺着眉盡數壓了下去,沉下來的臉色有一點緊繃,終于露出了些許不耐,問:“你還有什麽事要跟我說?”

“哦。”觀主回過神,“我要跟你說關于那臨江府的事啊……”

清夜懸這趟出來,除了要尋回蓮空那縷失落的魂魄,并無別的要緊事。臨江府的通關路引需要五日才能辦好,此外,觀主還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臨江府的情況,讓他曉得自己要去的究竟是個什麽地方,風情民俗如何。

天下之大,各郡都在《八方志》中有所記載,唯獨這臨江府是沒有的——因為這座城并不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而是最近十幾年才出現的一座城池。

雖然以神君的身份,就算遇到了什麽情況,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估計也沒有擺不平的。但瞧着人家那麽熱情的模樣,清夜懸也沒有拒絕,多了解一些總沒有壞處。

蓮空退了出來,也并沒有離開,他在寮房外的臺階下待了一會兒,人有些悶悶的,他不想走,即便師父有事,他也想守在門口。

正巧靜虛觀的大弟子也有事要跟觀主禀報,過來一眼就瞧見了他,問:“你在這兒做什麽呢?”

蓮空看他一眼,他跟這人雖然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是不熟,不過他也不見外,說:“沒做什麽。”

大弟子疑惑。

“你們觀主在裏面和我師父說話。”蓮空說,“我在外面候着。”

大弟子更加疑惑,問:“你找溫道長有事?沒關系啊,你直接進去就行,我們觀主不會怪罪的。”

“沒有……”蓮空搖了搖頭,如實道,“我只是想待在我師父身邊。”

大弟子:“……”

他之前就覺得蓮空是被坑了才會拜那位溫道長為師,此刻又看見他這麽一副死心塌地的樣子,心裏複雜極了——這少年是被那姓溫的下蠱了嗎?

他一臉一言難盡,又義憤填膺,可那位姓溫的是自家觀主的舊友,大弟子也實在不便出言诋毀,他想了想,說:“今日我們道觀要整理藏經樓,你要是沒事的話,也跟我一起來呗?”

不是他使喚對方幹活,是看對方在這兒守着,也太無聊了,于是給他找點事做。

“……好。”蓮空猶豫了下,“不過我得先問過我師父。”

大弟子白眼一翻,覺得此人是真的沒救了。能一劍斬殺那魔獸有什麽用?這人是個缺心眼的,自己本事那麽大,可就願意跟着個沒什麽真憑實學、還懶散至極的散修道士!

那姓溫的真的給他下蠱了!

其實,大弟子确确實實是誤會了。

事實跟他想的完全相反——如意村的那只魔獸其實是他心中那個沒本事的散修殺的,而蓮空雖然修為深厚,可現在靈力盡失,心有餘而力不足,什麽也使不出來。

大弟子看着蓮空敬畏恭順的樣子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很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直接拉了他進去,幫他說了。

清夜懸無可無不可:“你若想去就去吧。”

蓮空點點頭,又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才跟着大弟子離開。

“你到底為什麽拜溫道長為師啊?”去藏經樓的路上,大弟子忍不住問了出來。

“為什麽……”蓮空沒想到對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拜清夜懸為師,那是太久遠的事情了,以至于現在回想起來,記憶都像是一團被水暈濕的字跡,模糊得看不清楚。

“沒有為什麽。”蓮空随口說,“大概是命中注定吧,我天生就該是師父的徒弟。”

大弟子:“……”

算了,救不了了,仁兄你自己開心就好!

他閉了嘴,直到了藏經樓才重新開口說正事,道:“這藏經樓中的經書太多了,放不下了,所以要整理出一些,放到新修的經閣中去。”

小弟子們抱着書來來去去,皆是步履匆匆,非常繁忙的樣子。

大弟子道:“你就跟着我在一樓吧,把他們從樓上拿下來的經卷分門別類就好。”

其實蓮空從前完全沒做過這種事,他年少時在碧幽谷中除了練劍修行,剩下的就是搗亂,彤鯉和潔鶴不會指使他幹活的。而到了明光宮中,他堂堂神将,只負責打架,沒有旁的事。

蓮空覺得有些新鮮,點了頭,說“好”。

陳年的經卷積灰嚴重,蓮空跟着大弟子整了許久,從一朵俊俏嬌嫩的蓮花變成了一朵灰頭土面的蓮花,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發尾不知道蹭到了什麽犄角旮旯,現在正挂着一縷蜘蛛網。

“行了。”大弟子看他那樣,也看出他以前是沒幹過活兒了,“先整到這兒吧,休息一會兒。”

說話時,他伸手在旁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其他弟子從樓上剛搬下來的一摞道經上,那些道經是尚未整理的,書頁上的灰塵快有一指厚了,被他這一巴掌拍得全部飛揚起來,撲了蓮空一頭一臉。

“——啊嚏!”蓮空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吹得面前的道經紙頁翻飛,從頂上啪嗒一聲掉落地面。

大弟子非但沒有抱歉之意,反倒覺得他這樣也太好玩了,有趣得很,他忍着嘴角的笑意,從懷裏摸出塊帕子遞了過去,這才問了一句:“沒事吧?”

“快把那本經撿起來。”他笑道,“這些經書都是古董,經不起折騰,多摔幾下可能就要散架了。”

蓮空掩着口鼻,依言彎腰伸手将那本經撿了起來。經書本是翻開倒扣在地上的,蓮空撈起來,正準備合上,忽然無意間瞥見了內頁一眼,動作便凝住了。

“幹什麽呢你?”大弟子問,“愣什麽?”

蓮空整個人都不動了,須臾,才道:“這是什麽?”

“道經啊。”大弟子莫名其妙,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你沒讀過道經?”

不會吧,這人不也是修士嗎?

蓮空當然是讀過道經的。雖然他從小就不愛讀經書裏那些拮屈聱牙的大道理,更喜歡實打實地跟別人過招,痛快打一架,但在清夜懸要求之下——尤其是在他犯了錯之後,他都會抄經。

經書不都是字麽?這本道經怎麽全都是畫?跟連環畫、小人書似的?

蓮空覺得奇怪,而且一張張看過去,一開始畫面裏兩個小人相對打坐,合掌相握,好似在一起練功,可後來他就看不懂了,這兩人怎麽脫了衣服纏在一處了呢?

這是在做什麽?

他更覺奇怪了。

“這是什麽經?”蓮空覺得不對勁,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但封面都斑駁了,字也看不清。

大弟子看他這樣是真的懵懂無知,心道那姓溫的果然是個半吊子,真的沒教他什麽真東西啊。即便從離開如意村這少年才拜師算起,那也過去個把月了,怎麽連這都不教?

“這是《陰陽和合經》啊。”大弟子熱心解釋道,“每個弟子在入門時都會讀這本道經的,你沒讀過?”

我要舉報,有人看小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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