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靜虛觀(三)
靜虛觀(三)
蓮空坐在臺階上撐着下巴仰頭悵望明月梨花的時候,清夜懸并不在房中。
涼夜如水,山風搖動樹影,阒靜寂然,不聞人聲。山間的青石小路上,一個道士踽踽獨行。
那道士有些年紀了,他穿着一身破破爛爛的道袍,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樣,須發皆白,束起的發髻也并不整齊,鬓邊雜草似的亂。比起說他是個道士,這氣質倒更像是個披了層道門的皮好出去招搖的江湖騙子,一看就充滿了不正經和不靠譜。
江湖騙子溜溜達達,只手拎着衣擺拾階而上,嘴裏還叼着根草。就在終于看見山腰的那座道觀,快要到了的時候,他擡起頭,同時也看見了立在長階盡頭的那抹青影。
清夜懸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淡淡道:“觀主真是貴人事忙。”
是的,這看似江湖騙子一般的人物的确是靜虛觀的觀主本人。他看見了那人,不但沒有絲毫畏懼,就連一點兒不好意思都沒有,反而眼睛一亮,吐掉嘴裏的雜草,大剌剌叫了聲:“老溫!”
“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哪?”
這一幕要是被蓮空看到了,可能會讓他驚掉下巴。事實上,敢這麽跟碧幽谷的鳳凰神君說話的,上天入地可能也就這麽一位了。
世人皆敬他畏他,但其實那位神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刻板難說話,恰恰相反,很多規矩、諸般小節他都并不在乎。
觀主也是個得道的,跟這位神君認識了千年了,深知他的脾氣。果然,那位青衣神君聽見這沒大沒小的稱呼,也并沒計較什麽,只是扯了扯唇角。
直到兩人在觀主院的石桌前坐下,觀主才搓着手說:“讓你久等了,真是對不住啊。”
清夜懸擡眸瞥了眼那張毫無愧色的臉,淡淡接過對方遞來的茶,賞了這好友一點薄面,纡尊降貴地嘗了一口,便擱下了。
“你做什麽去了。”
這其實只是句例行的寒暄。君子之交淡如水,清夜懸與這位老友只是偶有聯系,對于這位日理萬機的觀主的行程安排,他并無興趣。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怎麽這麽晚來才滾回來”。
作為主動來信的主人家,把客人扔在這兒大半天不管,也太不像話了吧?這是哪門子待客之道?
然而觀主從外貌上看是歷經人間滄桑了,但與人交往時卻是個真誠不拐彎的,問什麽答什麽,觀主說:“哦,我去見了幾位周圍郡城的富戶。”
清夜懸微微揚眉。
這聽起來挺不可思議,道門中人,該是不問紅塵、潛心靜修,是怎麽跟富戶攪到一起去的?那豈不是沾了滿身銅臭?
提起這個,觀主就心累,他伸手拍了下旁邊青衣神君的肩,唉聲嘆氣地說:“老溫,你是不知道,世道艱難啊!”
“本來我這道觀香火就不怎麽鼎盛,去給如意村主持祭典已經是為數不多的活兒了。可是現在……”觀主本來想說這條財路被你那小徒弟給斷了,自己想想也有點不像話,要是沒有蓮空發現那檔子事,雖然是維持原狀了,可那粉飾的太平能有多長久?而且還要繼續心知肚明地讓那些姑娘去送死麽?
他将話咽了下去,轉而說:“所以我才去找找路子,看看有沒有財主家需要除妖驅邪什麽的。這一天到晚跑得我,老腰都快斷了。”
“……”清夜懸嗤笑一聲,“你這道觀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
“是啊!”觀主愁眉苦臉,“觀中這麽一大群弟子呢,一張張嘴每天都是要吃飯的。”他搖了下頭,酸溜溜地說,“老溫,你就一個徒弟,肯定沒法理解我拉扯這麽一大家子的辛苦。”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清夜懸來此不是為了聽他抱怨的,廢話這麽多,他耐心有些告罄了,輕輕叩了下桌面,直奔主題問道:“你來信邀我來此,是有蓮空走失那一縷魂魄的下落了麽?”
觀主本來正倒着苦水,突然被打斷,聞言才回過神來,他點了下頭:“對,有下落了。”
他在那布滿補丁的道袍袖子裏摸了半天,摸出來個羅盤,放在桌上給清夜懸看。
“喏。”觀主指了指羅盤,道,“顯示是在臨江府的方向呢。”
清夜懸垂眼看着那指針,靜了片刻,點了下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準備起身離開。
“對了!”觀主突然一嗓子吼了出來,“我想到了!”
清夜懸的動作生生止住,生怕他還有關于此事的消息,問了句:“什麽?”
觀主一拍大腿,眼神發亮地盯着他說:“這不是有你麽?只要我跟百姓們說,我這道觀是鳳凰神君降臨凡間時落腳的地方,那來參拜的人還不是要把門檻踩破了?還會擔心沒有香火麽?”
原來是想到了生財之道。
觀主覺得自己簡直是聰明死了,道:“老溫,咱們這麽多年朋友,你不會連這個忙都不幫吧?你舍得見死不救嗎?”
清夜懸沒回答,而是淡淡道:“我還當你有什麽正經話要說。”
“這不是正經話嗎?”觀主震驚了,這全觀上下的生計大事,還有比這個更正經、更大的事嗎?
“關于蓮空那抹魂魄,你可還知道什麽?”
“沒有,我可沒去過臨江府,什麽都沒見到,只是這追魂的羅盤顯示是在臨江府,其餘的我一概不知啊。”觀主三番五次被他岔開話,也是有點不爽,他“啧”了聲道,“要我說,你那小徒弟不是現在照樣也活蹦亂跳的嗎?少了縷魂魄又怎麽樣?什麽影響也沒有!沒有靈力又怎麽樣?你這神君師父在旁邊,難道還能讓人傷着碰着了?”
“其實也不急着把那縷魂魄找回來吧。”觀主心裏頭打着自己的小算盤,想留這位老友在這兒長住些日子,讓他當自己的財神爺,給道觀多添些香火供祭,“是吧?”
清夜懸擡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涼涼道:“少一縷魂魄也沒什麽,那我抽你一縷魂魄出來玩玩,應該也沒大礙吧?”
觀主:“……”
打擾了!
清夜懸展袖起身,緩緩往回走。觀主在他身後又說了聲:“不過你還是得在這兒多住幾日,臨江府管轄森嚴,沒有路引,府兵是不會放你們進去的。我現在臨時給你弄份路引來,最少也得四五日。”
若說要強闖,那以這位神君的身份和神力,也沒什麽不可以,但清夜懸到人間來,一向是微服私訪,并不驚動任何人,自然也要守凡間的規矩。
“嗯。”這次清夜懸應了聲,“那就以五日為限。”
“無情,忒無情!”觀主看着那抹淡青影子步出了院子,忍不住憤憤不平地碎碎念了一句。他一臉交友不慎的表情,搖着頭往自己房中走,皺着眉繼續絞盡腦汁地思考道觀下一步該如何糊口的大計。
蓮空在那寮房外的臺階前待了許久,久到月影都沉了下去,玉輪藏進了濃雲之後。漫長的出神,思緒散漫,信馬由缰地亂跑,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好像只是待在這裏,就突然安心了下來似的。
房中一直沒有光亮,寂靜極了。蓮空想着師父應該是真的睡下來,終于,他拂衣站起來,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去。
還沒走出兩步,他偏了下頭,看見側邊的月洞門中踱出一道修長如玉的影子,青衣飄搖,疏淡清寂。
“……師父?”蓮空微微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漆黑的寮房,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叫了聲。
清夜懸停下腳步,看着階下的人,眼眸深處流露出一些意外,問:“這麽晚了,不去睡覺,在這兒做什麽?”
“我……”蓮空答不上來,頓了下,他反問,“師父,你怎麽也沒休息啊,是睡不着麽?”
清夜懸當然不會跟他說是去找觀主打聽你這不讓人省心的小混蛋丢的魂魄的事去了,他随口道:“嗯,随便出來走走。”
“哦……”迎着那道淡淡的視線,蓮空低下頭,突然說不出話了。他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攥緊了。
清夜懸走到他面前,才發現他的魂魄看起來有些不穩。
其實觀主的那番言論确實是扯淡。少了一縷魂魄,怎麽可能一點兒影響都沒有?蓮空的肉身本來就沒完全養好,就提前蘇醒了,看起來是活蹦亂跳了,但其實魂魄搖搖欲墜,脆弱得一擊即碎。
清夜懸擡袖,伸出手,指尖落在蓮空的眉間。一縷靈力緩緩注了進去,清清涼涼的,蓮空感覺自己被某種輕盈又厚重的力量灌滿了,潤物細無聲地充滿了他的身體,方才那種待在師父房前才減輕的不安感,此刻徹底消失了,無影無蹤。
“師父。”察覺到對方在做什麽,蓮空大腦不及深思,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伸手抓住了抵在自己額前、給自己渡靈力的那只手。
清夜懸輕輕一挑眉,但也沒怪罪,見蓮空一臉欲言又止,整張小臉都糾結在一起,目光柔和了下來,問:“怎麽了?”
“我……”蓮空飛快地擡眼看了他一眼,黑眸裏盛滿了小心翼翼。
他想說,師父,我想和你一起睡。
但沒敢說出口,怕師父又動怒。
清夜懸安靜地注視着他,等着他往下說。蓮空幹咽了幾下,到底是沒說,他道:“我回去了,師父您也早點休息。”
他掌中捉着的那只手緩緩抽退開了,蓮空也沒敢攔,松開手,只是那只手擡了起來,從他的發頂輕輕蹭過。廣袖浮動在夜色中,帶着疏淡竹木氣味,清夜懸又摸了下這小徒弟的頭,仿佛安慰一只缺少安全感的黏人小狗。
他點了下頭,低聲道:“嗯,去吧。”
過六一兒童節,所以鴿了兩天=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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