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臨江府(二)

臨江府(二)

橘紅色的火光在內裏搖曳明滅,而罩在外面的,并不是什麽燈籠紙。

是一張張掏空了內裏的人皮。

準确地來說,這城門上懸挂的其實并不是一顆顆人頭,而是一盞盞人皮燈籠。

其中有一盞燈的人皮應是剛剝下不久的,那五官都尚且清晰可辨,還沾着血跡,新鮮得很。那是個年輕的男人,若是忽略那駭人可怖的神色,光看這容貌眉目,能看得出,這還是個生得十分端正俊朗的男人。

淋漓濃稠的鮮血從那張新剝的人皮上斷斷續續滴落,在水中暈開了一大片,将這清江碧水染上異色,只是因為在昏暗夜色中才不那麽明顯。

人皮燈籠……蓮空想起方才船夫說的燃燈節,那些人不遠萬裏來這兒求一盞燈,難道求的就是這種燈?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下,不知道師父發現了那些人皮燈籠沒有,蓮空下意識往清夜懸的方向靠了過去,伸出手抓住了他師父的袖子。

他們的烏篷船已經到了近前,城門口的府兵公事公辦地查問道:“可有路引?”

清夜懸眸光輕輕掃過旁邊的人,又從自己的袖子上一閃而過,将那份路引遞了過去。

臨江府的城防的确嚴格,府兵借着火光将那份路引反反複複翻看了幾遍,道:“你們是靜虛觀的道士?”

靜虛觀觀主弄來的路引,自然是假托這觀名,給他們弄了個假身份。清夜懸并未解釋,淡淡應了一聲。

“行。”府兵看了,路引沒什麽問題,一切東西都齊全,于是将路引遞還,“請入城吧。”

清夜懸客客氣氣地點了下頭,便準備棄舟上岸。

蓮空終于忍不住了,方才自己偷偷摸過去,握住了清夜懸的袖子,沒驚動師父讓對方發現,可現在不得不輕拽了下那青色的袖子,開口叫了聲:“師父……”

他沒想到這臨江府的作風是這樣的,那本《海洲新志》也沒提過這兒的人喜歡剝了人皮來做燈籠啊。蓮空不知道師父要到這地方辦什麽事,但看着這詭谲不詳的一幕總覺得隐隐不安。

他有些不想去——也不想讓師父進這種地方。

其實,蓮空前世南征北戰的時候,魔域業火、屍山血海,他什麽沒有見過?早就不是那朵懵懂無知、無憂無慮的蓮花了,這幾盞人皮燈籠,與幾百年前的人間戰火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可是現在又與那時候不同。

一則是因為蓮空重生後失去了靈力,現在除了一把聽話的神劍能供他驅使,什麽也沒有了。雖然打架的本領還在,可到底受限。他倒是不怕自己涉險,可如今清夜懸也在這裏。

他不願師父涉險。

蓮空其實沒有見過清夜懸怎麽動手打架,因為鳳凰一族世代隐居避世,他師父出碧幽谷的次數都是寥寥可數,身在世外,根本遇不到任何危險,自然也沒什麽跟人動手的機會,人間紛飛的戰火再厲害,也燒不到碧幽谷,黔首凡人的哭喊聲掀動天地,也傳不到碧幽谷。

所以,鳳凰神君哪怕修為高超,可其實是沒什麽實戰經驗的——不是蓮空自誇或托大,他師父殺上次那低等的魔獸是輕而易舉,可若是對上什麽難纏的魔頭,說真的,清夜懸應當不如他熟練。

而他如今這樣子……若置身險境,恐怕都自身難保,更難說去護住他師父了——雖說徒弟保護師父,這聽上去有些無稽可笑,又有些自不量力,可蓮空心裏确實是這麽想的。

二則是因為這一幕實在讓他意外,不僅意外,簡直是驚詫不已。蓮空本以為戰亂結束之後,在他師兄谛麟的治下,人間已是盛世清平,再無罹亂。可怎麽會竟還有這樣的事?這讓他心中的不安更強烈了幾分。

清夜懸的動作停了下來,側眸看向他。

蓮空見他沒什麽表情,以為師父是真沒發現異狀,只好低聲提醒道:“師父,您看那城門上……”

清夜懸其實早就發現了。

鳳凰神君不是瞎子,甚至比一般人更耳聰目明。

但是鳳凰一族的族規是不問人間事,那不是說着玩玩的,是實實在在的。不過問就是真的不聞不問,幾百年天下大亂時,清夜懸也沒有出山過,一直袖手旁觀,不可謂不無情。

上次在如意村,若不是蓮空沒輕沒重地追到那魔獸洞中,清夜懸也是不會出手的。

而這一次,他來此為的就是尋回蓮空失落的那縷魂魄,此外的事,不論是什麽冤屈不平、變故動亂,也并不準備插手管,那不是他管的。

他們這一停,別人沒怎樣,船夫先急了。這麽晚了,他這活兒結束了,就得抓緊時間返航了,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家。

“小郎君,”船夫催促道,“你們快入城吧,我也得趕快回了。”

清夜懸還沒說話,那府兵倒是先開口了。他聽見蓮空的話了,一下子就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單從容貌上看去,這就是個俊秀純稚的少年,便理所當然是覺得他害怕了。

面對這麽個漂亮的小孩子,府兵嚴肅的神色不禁也軟和了下來,露出了幾分笑意問:“你是害怕那城門上的人皮燈籠吧?”

蓮空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不禁又詫異了下。

“你們是第一次來臨江府吧?”府兵耐心解釋道,“別怕。這其實并不是人的皮,這些都是混進府城中的邪魔,被發現了之後處死的,剝皮是府主大人想出來的法子,說挂在城門口一目了然,能震懾其他妖魔,他們便不敢再來了。”

“你是不是以為這是人的皮?那可不是,只是邪魔化成了人形,魚目混珠,形似而已。我們這兒又不是什麽濫殺無辜、濫用私刑的地方。”

蓮空一愣。

邪魔?

聞言,他又擡起頭去看城門上懸挂的那些燈籠。

可那些人皮,都分明長着人的臉。蓮空實在看不出是妖魔。他以前遇到的邪魔妖物,沒有化形幻化的。大抵因為從前乃是大亂之世,那時妖魔遍地走,已不需要刻意藏匿行蹤、隐于人海了,而如今太平了,魔物若想混入人間,便得變幻外形、低調從事了。

“……是這樣。”府兵笑眯眯地看着他,神色和善慈祥,蓮空只好幹巴巴地應了一句,“是我誤會了。”

清夜懸道:“走吧。”

蓮空只好松開了師父的袖子,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那如水般的廣袖被他揪得一邊皺巴巴的,他方才不留神沒注意力道,所幸師父也沒說什麽,沒苛責。

兩人登岸入了城,只見這樣晚的時辰,臨江府內仍是一片熱鬧,燈火通明,因為燃燈節将近的緣故,大街小巷全挂着高高低低、樣式各異的花燈,将這座不大的江心小洲照得徹夜流光,上下輝煌。

蓮空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節日燃的燈還是正常的燈盞模樣,只要來這兒求燈的人,不是求城門口那種燈就好。

天色已晚,兩人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地方落腳,其他的明日再做打算。但是一連問了幾家客棧,都人滿為患,并無空房了。

因為燃燈節,最近來臨江府的人不少,各大客棧都被住滿了。

最後還是一家客棧的老板娘給他們指了條明路:“你們去城東邊的那家客棧吧,他家應該還有空房……若是你們不介意的話。”

“為什麽?”蓮空多問了一句,“介意什麽?”

“你們不知道啊?”老板娘挑了挑眉,道,“昨兒府兵剛從他們那兒抓到一個邪魔,今日剝皮示衆,挂到城門口去了,所以啊,萬一他們那兒還有別的魔物沒被抓出來怎麽辦?就算沒了,大家也覺得晦氣,避諱着呢。”

蓮空登時想到了城門口那張還在滴血的男人的臉。

跟老板娘道了謝,兩人出來。蓮空問:“師父,去城東那家客棧麽?”

“嗯。”清夜懸應了一聲,又偏頭看了他一眼,問,“怕?”

蓮空一怔,趕緊搖搖頭。

“不怕的。”他覺得師父大概是不知道他在外面那些年殺過多少魔頭妖王,蓮空為自己正名道,“剛才在城門口,我也是不怕……就是有點兒沒底。”

清夜懸又看了看他。兩人行在一片燈火光彩之中,蓮空擡頭的時候,剛好看見那明麗的光澤從他師父的眼角掃過去,與此同時,那眸光也掃了過來,竟比缤紛的花燈還要燦然幾分。

“在如意村去追那魔獸的時候,”清夜懸很輕地笑了一聲,“你心中就有底了?”

蓮空望着那笑意又愣了下。雖然師父提了下嘴角,但不是因為高興,這話甚至帶着一點責問的意思。

只是并不嚴厲。

“我……”蓮空啞然,低低嘀咕,“……又不一樣。”

那時候和現在又不一樣。

現在師父在,蓮空不僅沒有因為得到庇護而有底,反而會因為怕師父涉險而更加沒底。

清夜懸又看了他一眼,蓮空從善如流:“師父我錯了。”

“……”清夜懸把頭轉了回去,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句,知錯又有何用?認錯倒是快,可惜這小混蛋從來不改。

他們到了城東那家客棧,不費什麽工夫就找到了,因為別的客棧都是攘來熙往,只有這一家客棧門庭冷落。

店主是個灰袍男人,見了他們立刻迎了上來,應該是跟之前那老板娘所說的一樣,因為出了事,沒了生意,突然看見又有客人肯來,感天動地,殷勤得無以複加。

“兩位客官,住店麽?”

“嗯。”蓮空點頭,“兩間房。”

“好嘞。”店主立刻拿了兩把鑰匙,準備帶他們上樓,他們客棧現在就是空房多,他們想一人住十間都不是問題。

就在這時,樓梯上突然滾下來一團什麽東西,蓮空吓了一跳,還以為這客棧真有了什麽邪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攔在他師父身前。

清夜懸瞥了他一眼。

定睛一看,只見那滾下來的不是什麽物件,而是個大活人。那是位姑娘,只是蓬頭垢面的,頭發沒束,散了一身,這才讓人看錯了。她懷裏似乎還揣着什麽東西,捂得嚴嚴實實,蓮空還沒看清,店主先嚷嚷了起來:“誰讓你出來的?”

“誰讓她出來的?”那姑娘沒有答他,店主沖客棧裏的夥計吼,怒氣沖沖地吩咐,“快将她給我關回去!”

夥計立刻跑了過來,一左一右,幾個人把這爛泥一般的姑娘架走了。

蓮空皺眉:“這是……?”

“對不住,對不住啊。”店主轉向蓮空二人,立刻又換上了一副笑臉,他嘆了口氣,“讓二位客官看笑話了,真是羞愧。這是小女。”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她腦子不太好使,所以我平時不讓她出來,怕她吓着人,或者闖什麽禍。”

蓮空看見夥計們架着那姑娘進了後堂,才收回目光。

店主道:“客官請,上樓吧。”

他慢吞吞地點了下頭。

雖然兩人不住同一間房,不過兩間房緊挨着,師父就在隔壁,蓮空略覺安心。店主又是點頭哈腰地說了聲“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就走了,蓮空扶着門,規規矩矩地跟師父說了聲:“師父早點休息。”

“等等。”清夜懸突然叫住他,道,“伸手。”

蓮空本來都準備回去了,聽見這話生生止住腳步,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聽話,伸出了手。

清夜懸握住了他的手,蓮空一頓,感覺清涼之感順着經脈蔓延過來——師父又在給他渡靈力。

“嗯?”蓮空發出了一聲模糊的鼻音,有些疑惑。

清夜懸已經收回手,他還是那個動作,雪白的掌心攤開向上,有點傻的樣子。清夜懸道:“這幾日我有些事,你待在此處,不要亂跑。”

這話聽起來怎麽像是跟三歲小孩兒說的?蓮空沒想到,都到臨江府了,師父去辦事,居然還是沒準備帶上自己,但他也不便再纏人,非要跟去惹人煩,只好收攏十指,握住自己的掌心,露出一副很讓人省心的樣子,答應道:“弟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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