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番外(1)
番外(1)
夢先生從妖界離開,回到人界的那一日,關于仙道複蘇引發的風波正到了剛剛消停的時候。
修行界因此産生的巨大震蕩,也在無數被困瓶頸許久的修行者們接二連三的突破下漸漸消弭。
他完美錯過了這個時代最大的一次變化,但這對他而言并不值得惋惜。
“先生!”
不遠處的馬棚裏傳出一聲清亮的呼喚,緊接着響起馬蹄踏地的輕響。
未幾,一個相貌平平,穿着尋常的少年牽着匹小矮馬歡快地跑出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清亮異常,被他瞧一眼,仿佛天都亮了好些。
夢先生付了錢,從街邊攤主手裏接過紅糖豆腐花和素餡兒包子,轉身迎上少年開心的眼神,素來淡漠的語調也柔和下來: “你身體初愈,不要跑得太急。”
說着,将豆腐花遞與他。
在夢先生的幫助下,身量瘦弱的少年笨拙爬上馬背,用細竹竿制成的吸管小口嘬着滾燙的紅糖水與豆花。
馬兒打了個響鼻,馱着他慢悠悠跟在夢先生身側,兩人一馬走上塵土飛揚的官道,遠處濃霧中,依稀可見玄辰帝京巍峨的城牆。
少年名叫平安,是夢先生的弟子。不久前夢先生在妖界尋到了海鯨仙骨,以秦天機傳授之法為他造了具新身體,經過一段時日的養魂,雖然仍比常人病弱,但相較從前,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果。
平安命途多舛,骨子裏卻是個熱愛自由和熱鬧的人,身體恢複得稍好些,就迫不及待想要出門行萬裏路,看盡人間風景。
夢先生憐他前半生坎坷,自然縱着他,游歷的第一站也由着他的想法,定在了天下最繁華之處——帝京。
順道,他也想去那裏見見故人。
遠處城門口,有幾道身影自半空乘雲踏霧而過,猶如飛馳的箭矢,掠過門口排起的長隊,兀自向城裏沖去。
守門的兵士換了新人,一身白袍銀甲,襯得他劍眉星目,氣度非凡,往門框上慵懶一倚,再嚣張的江湖游俠兒也不敢造次。
眼見那幾個修行者要強闖,他眼皮子懶懶一擡,屈指彈出幾點金芒,光芒精準打中他們的膝蓋骨,只聽幾聲哎喲叫喚,本來仙風道骨的幾人頓時如下餃子般跌了滿地。
臉着地。
“我再強調一遍。”面對着臉埋黃土的幾位修行者,銀甲小将軍豎起食指, “不管你是哪裏來的人物,仙也好妖也罷,到了帝京就得守帝京的規矩——帝京不允許高空飛行,初犯者罰銀一百,抄寫帝京規矩十遍。再犯永不許入城。”
說完,他一揮手,立馬有一隊兵士從城門口湧出,像是等這個殺雞儆猴的機會已久,也不管那幾個修行者羞憤得幾欲裂開的表情,提着他們就往旁邊的草棚下走去,跟拎小雞崽似的。
人們這才明白城門旁邊用簾子圍起來的草棚是幹什麽用的,合着是這群不守規矩的修行者們的“懲戒處”啊。
經此一事,隊伍裏一些蠢蠢欲動的人徹底老實下來,百姓有序進城,等待途中有了新鮮事可聊,也不覺得難熬了。
“仙道複蘇之後,越來越多的修行者開始涉入紅塵,在人間游歷修行。究其根本,是因為仙道本為人道,上古時期的仙人被稱之為紅塵仙,不入紅塵,難登仙途。”
夢先生牽着小矮馬的缰繩,不緊不慢地為馬背上的平安解惑。
旁邊有位身披虎皮大氅的北方姑娘聞言,頗為自來熟地湊近了問: “這對修行者來說是好事,但對咱這樣的小老百姓影響可不小吧”
夢先生點頭: “修行者們不管修為如何,都比普通人強大,其中有一些道德敗壞,心術不正者,必然會利用這份強大損人利己。好在當今朝廷同樣不缺修行者,以往他們只能隐姓埋名處理些不好向世人公開的事,現在倒是都能走上臺面,光明正大地行使職責了。”
姑娘把雙手往袖子裏一揣,眯着眼睛打量城門附近巡邏的士兵: “說的是。看看這一群大小夥子,多有精神啊!啧,不知道帝京巡邏隊招不招女子,這種合法幹仗的活兒,我也挺想幹。”
平安好奇地問: “姐姐也是修行者”
“嗯吶!”姑娘用力點頭,把右手拔出來搓搓手指,指尖蹿出了一大捧火焰, “看!厲不厲害!”
平安和附近的百姓吓了一跳,隊伍中騷動剛起,姑娘身後便閃現出一道身影,也是個銀甲将軍,只不過比城門那邊那位更年輕面嫩。
他叉着腰沖北方姑娘說: “帝京轄區不允許胡亂使用法術!初犯者罰銀五十,抄寫帝京規矩五遍!再犯翻倍,上不封頂!你!跟我去接受處罰!”
姑娘人都傻了,手裏的火發出“呲”一聲漏氣般的聲響,滅了,自己也被小将軍揪住後脖領往草棚方向走。
于是,城門前響起了姑娘繞梁三尺震耳欲聾的大嗓門:
“诶不是!你別拽我!幹哈啊!有話好好說……我這……我也沒錢交罰金,你看我這身貂……不,虎皮大衣能抵多少再不行我肉償……唔唔唔……”
随着北方姑娘的嘴被堵上,世界也清靜了。
平安看看小将軍漲紅的臉,再看看張牙舞爪的北方姑娘,撲哧樂出了聲。
他這一笑,就跟按下開關似的,百姓和巡邏的将士們紛紛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
臨近年關,城內大街小巷都熱鬧得很,賣年貨的攤販不局限于在集市裏,哪裏都能聽見他們吆喝幾聲,有些家裏人多,有生意頭腦的,還無師自通地開發出送貨上門服務,為大戶人家跑一趟腿,賺的小費都快趕上貨物本身的價格了。
年還沒到,氣氛已經在城中各處蔓延開來,連帶着雪天和化雪天都不那麽冷了,孩子們穿一身夾襖就敢在雪地裏瘋玩半天,笑笑鬧鬧好不快活。
而在住着衆多權貴的,離皇宮最近的區域,一棟荒廢許久的老宅不知何時被人悄悄買下,一番拾掇後,從人見人避的鬼宅變得清幽雅致,攀出牆頭的臘梅開得喜慶,在灰蒙蒙的雪天裏偶然得見這樣一抹亮色,心情都能好上許多。
別的地方草木凋零,這座新院子卻仿佛被春意眷顧,滿庭的花草樹木,乃至于瓦片上,牆縫裏的青苔,長得都格外茂盛。
一口淺淺的,青石砌邊的水池旁有幾株墨梅枝影橫斜,樹下是一張石桌,幾張圓凳,坐在桌旁,可以看見池水中天與地與梅花與自己的清晰倒影。
雲不意此刻就坐在這裏,身穿淺藍色長袍,披了一件大紅色的毛領大氅,唇紅齒白膚白貌美,仿佛哪個富貴人家養出來的纨绔小少爺。
他腿上趴着蔫巴巴的玉蘅落,正抓一把栗子,邊撸貓邊磕。
兩顆栗子進嘴,雲不意呸呸吐了兩聲,攤開撸貓的手一看: “嚯!阿蘅你這毛掉的,快趕上春天的蒲公英了。”
黑色大號蒲公英擡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剛要開口,便“嚏”一聲,吸吸鼻子,再“嚏”一聲。
兩個噴嚏打得他頭暈眼花,把原本想說的話也忘得一幹二淨。
是的,他着涼了,着涼的原因則要追溯到昨天的雪仗上。
昨天是帝京難得的晴天,因連日下雪,庭中積雪深厚。
雲不意不知哪裏惹來的童心,忽然提出想打雪仗,響應者雲集,頭一個就是對他百依百順的冷天道,孩子心性的秦離繁緊随其後。
那秦離繁都答應了,秦方不可能幹看着,偏生忙裏偷閑溜過來看玉蘅落的玉飛瓊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也同意加入。
玉蘅落本來不想參加,硬是被這一圈人生拉硬拽加入其中,開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曠世大戰。
雪仗開始之前,衆人約定不能使用法力和法術,其餘随意,各憑手段。
于是雲不意開局捏了一個腦袋大的雪球,秦方給秦離繁稍小的雪球插上了冰針。
玉飛瓊這個濃眉大眼的最陰險,他把雪球夯實了攢成雪石頭,一招下去效果拔群,把冷天道砸了個趔趄。
冷天道剛從地上爬起來,雲不意的巨型雪山就朝玉飛瓊揚了過去。
玉蘅落連雪球的影都沒摸着,就因為站在“兵家必争之地”,同時被三方攻擊波及,從黑貓被砸成了雪貓,差點埋雪地裏。
至于之後的事,他已經不太記得了,似乎秦方指揮秦離繁用上了聲東擊西的兵法,雲不意選擇一力降十會,大力出奇跡。
冷天道和玉飛瓊專注走位,溜邊偷襲,最後還堆出了兩道雪牆,三方人馬隔那游走作戰,互坑互害,那場面,比軍營演練精彩多了。
一場雪仗下來,所有人都收獲了快樂,只有玉蘅落這只被拖下水的小貓,收獲了病情。
想到這裏,玉蘅落不禁悲從中來,狠狠地打了第三個噴嚏。
下一秒,雲不意便把一顆剝好的栗子塞進他嘴裏。
“好了好了,別郁悶了,心有郁結不利于養病。”雲不意揉搓他毛乎乎的腦殼,将大氅下擺提到腿上,将他裹成個雞蛋卷,巧克力餡兒的, “過兩天沈鱗就回來了,讓他給你開幾服藥,很快就能痊愈。”
玉蘅落吸吸鼻子,艱難地将自己蜷成一個團,腦袋窩在雲不意掌心,兩只耳朵尖探出他指縫。
“不喝藥……”
“不喝就不喝,窩窩汗,睡一覺,說不定睡醒就能好了。”雲不意小聲哄着難得孩子氣的玉蘅落,手掌在他背上輕拍。
玉蘅落哼唧了沒一會兒,便在他的安撫下沉沉誰去。
等他睡下,冷天道方從屋裏出來,左手是冒着熱氣的藥湯,右手是澆了蜂蜜的桂花糖藕。
“這個是玉家主送來的。”冷天道舉了舉左手,再舉右手, “這個是我照他的口味做的。”
“糖藕澆蜂蜜……”雲不意嗅了嗅空氣中甜苦交織的香味,哭笑不得, “致死量的糖分啊,這可比風寒對他身體的傷害嚴重多了。”
“不是很甜。”冷天道夾起一塊,微微彎腰遞到他嘴邊, “嘗嘗”
雲不意看了一眼那裹着厚重蜂蜜與糖漿的糖藕,謹慎地咬下一個小角,霎時間口腔裏充滿了桂花的濃香,那香味馥郁得如同一團化不開的霧,占滿了他的味覺甚至嗅覺,直到香氣稍褪,才稍微品到一絲甜意。
出乎意料的淡。
“如何”冷天道彎起眼睛。
雲不意眼下嘴裏的糖藕,舔舔下唇,好奇地問: “真的不太甜……你是怎麽做到的”
冷天道搖搖頭,豎起食指抵在唇上: “那可不能說,尤其不能當着這病貓說,要不以後可不好哄他喝藥了。”
雲不意想了想,就方才那股子香氣的濃郁程度,玉蘅落喝了藥吃一口,估計能完全蓋過苦味,等味道散去,殘留在口中的苦澀也被糖藕本身淡淡的甜味沖淡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頗有巧思。
可是這樣一來,雲不意就更好奇了,見冷天道作勢起身,便抓住他衣領往下一揪,貼着他耳朵問: “你偷偷告訴我,我不讓他知道,嗯”
說話間,他呼出的熱氣全噴灑在冷天道耳後,熏得那片薄薄的皮膚白了一片,大有蔓延到耳廓甚至脖子的趨勢。
冷天道眨眨眼: “那晚上我可以不睡書房,在你房裏打地鋪嗎”
聽到這令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懇求,雲不意愣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先前說他不還完欠人族的債便不接受他的話,以及後面延伸出的不能牽手,不能擁抱,不能同床共枕等等要求。
他猶豫兩秒,果斷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你要自帶枕頭和床褥。”
冷天道忍俊不禁: “好。”
說罷,他順着被扯住衣領的姿勢,在雲不意唇上落下一吻。
“我在糖藕裏加了一點幻術,可以放大食用者的某一種感官,并無限縮小另一種感官,時限根據食用者的實力和吃的多少決定……”
雲不意被親懵了,後面他說的所有話都自動轉變成嗡嗡嗡的雜音,沒有一個字能聽得真切,條件反射地道:
“……你不能親我!”
“可是你之前提的要求裏沒有禁止親吻這一項。”
“現在有了!”
“嗯,好吧。不過剛才那次不算,它是在你臨時增加條款前發生的,你不能責怪我。”
“……”
這男人竟該死的難纏!
就在雲不意怒瞪冷天道,冷天道一臉無辜地為自己辯解之時,兩人都不曾察覺,玉蘅落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趴在雲不意腿上,胡須抖了抖,神色僵硬。
我一睜眼就看到兩個損友在秀恩愛,請問這二位非人什麽時候能幹點拟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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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寫完就更,都是一些交待角色後續的日常,大概兩三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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