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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齊臨朝從床上醒來時,已過下午2點。

“我怎麽回家了?”

齊臨朝勉強支撐着起酸痛無力的身子,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感立刻襲來。他環顧一周,眼前的桌子上還和出門前一樣擺着幾個塑料袋,自己則不知什麽時候換上了一套寬松的運動服。

“剛才,發生了什麽?”

齊臨朝依稀記得自己跟着宗祈晖去到一個小院,然後畫面便開始模糊。他越是想将支離破碎的回憶拼湊起來,太陽穴就越是發緊發疼,最終忍不住拍打額頭。

“我這是怎麽了?”

齊臨朝舔舔嘴唇,幹澀冒煙的嗓子逼着他掙紮着起身找水。

“你醒了?” 一聲輕柔的問候入耳。

齊臨朝瞬間僵在原地,耳邊回蕩起同一個聲音急切的呼喊:“小齊警官醒醒!醒醒!”随之而來的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齊臨朝眉間一陣痛楚,不得不痛苦地閉上眼睛。

腦海裏那個遙遠的聲音突然變得真實:“喝點水吧。”

齊臨朝非常确定這是宗祈晖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果然看到宗祈晖換了件高領毛衣站在床邊,手上拿着杯水。

“喝點水吧。”宗祈晖遞來。

齊臨朝接過一飲而盡:“你,你怎麽也在這?”

“看來小齊警官不記得了。”宗祈晖揚揚嘴角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他返身回到洗手間不一會端出一個沉甸甸的盆,“衣服晾哪?”

齊臨朝一看發現盆裏是自己早上穿的那身,不敢置信地看向宗祈晖:“你?你剛才在幫我洗衣服?”

宗祈晖輕描淡寫地指指盆裏的格子襯衫:“也有我穿過的。”他背過身去,不露痕跡地躲着齊臨朝的眼神,聲音依舊溫和:“你被灌了藥,我不敢走,等着也是等着。”

“藥?”

齊臨朝想起自己身不由己地吞了些藥丸,渾身熱辣辣地仿佛要裂開,想起宗祈晖神情緊張地把自己放進汽車後座,然後對着電話咆哮。

“我記得電話那頭好像說得是,催……”

齊臨朝想到這驚出一身冷汗,有那麽幾秒都忘了呼吸。他低頭看看自己換上的新衣,又怔怔地盯着宗祈晖的背影,一種微妙的熟悉感讓他後脊發寒。

“難道……”

齊臨朝記憶越來越清晰,思緒卻越來越慌張。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曾被一股強大的神秘力量占領并掏空,他閉上眼還能依稀體會到當時那種難以自制的激動、毫無保留的噴發、喉嚨深處的嘶吼和黏膩火熱的觸感。

可能是感受到齊臨朝的瀕臨崩潰,宗祈晖突然緩緩轉過身來,說話間平靜自然:“送你回來時,你跌跌撞撞弄髒了衣服,我從衣櫃裏給你随便找了一身。你睡得很熟,什麽都不知道。”

宗祈晖有意将“睡得很熟”四個字說得很重。

“我有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齊臨朝聲音極小。

“有,當然有。”宗祈晖毫無猶豫。

“做……做什麽了?”齊臨朝屏住呼吸。

“你打呼聲音很大,很吵。”宗祈晖一臉嫌棄。

“打呼?”

“不然什麽?”宗祈晖奇怪。

“沒,沒什麽。”齊臨朝胸口的一團悶氣瞬間消散,嘴角抽動着擠出一絲笑容。他無比慶幸自己回憶裏的激情澎湃只是一場夢,心裏不禁暗暗後怕。

宗祈晖看着齊臨朝不露聲色地抿嘴一笑。

“你怎麽洗上衣服了?”齊臨朝看着宗祈晖手裏的盆。

“我把車從胖子強那開了過來,車裏有我的換洗衣服,我就順便把你的衣服洗幹淨還你,順手幫你沖了兩件。”

“謝,謝謝。”齊臨朝隐隐覺得哪裏不對。

“怎麽了?”宗祈晖有所發覺。

“沒什麽。”齊臨朝也說不上來,“可能沒想到你還會洗衣服吧。”

“單身男人不自己洗怎麽辦。”宗祈晖雲淡風輕地環顧四周。

“晾衣服得從閣樓窗戶鑽出去,一會我去吧。”

“沒事我去,你吃點東西,我已經吃過了。”宗祈晖不由分說轉身上樓。

齊臨朝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他來到桌邊發現自己沒動的早餐已經被消滅掉,一旁的塑料袋裏齊齊整整地碼着好幾個快餐盒,盒裏裝的是各式各樣的包子、餃子、餡餅、馄饨。

“他怎麽只買了……”齊臨朝一愣,“主食?”

樓上傳來些細碎的腳步聲,輕輕踩在齊臨朝心頭。

空前的饑餓感支配着齊臨朝狼吞虎咽地将所有的食物一掃而光。他滿足地擦嘴,低頭正看到自己的手機和警員證一起平躺在桌面上。他猛然想起之前給顧韋發過的消息,便趕緊查看。

被調成靜音的手機沒有顯示任何未讀消息或未接電話。

齊臨朝點開和顧韋的聊天記錄,心和手随之一抖:在那條只寫了刀疤劉名字和小院地址的消息之後,“自己”還一直在跟顧韋聯系。

顧韋:在這個地址發現了刀疤劉?我先去給蔣隊彙報。

顧韋:怎麽打電話不接?

顧韋:你是不是在家?我馬上過來找你。

齊臨朝:不好意思小顧哥,我還在發燒昏昏沉沉的。剛才是有線人告訴我在那個地址見過刀疤劉。

顧韋:吓我一跳,我都快到你家了,你要沒什麽事我就先去和蔣隊他們彙合。

齊臨朝:好的。

一個小時後……

顧韋:怎麽還不能接電話?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小院裏沒有刀疤劉沒有其他人沒有任何發現,這裏明顯剛剛被人清掃過。你的線人還說什麽了?

齊臨朝:不好意思小顧哥,我嗓子發不出聲音。不過您放心我不用去醫院,吃點藥就好。線人那邊暫時沒有其他消息,我會持續跟進,有進展跟您彙報。

顧韋:行,我去找附近的監控,你踏實休息。

齊臨朝:好的,謝謝小顧哥。

短信到這裏這裏就結束了。

齊臨朝明白,這一切都是宗祈晖趁自己昏迷搞的鬼。他心裏暗暗驚嘆:“光是聽我在電話裏叫過一聲小顧哥,就能精準地模拟我的語氣發消息,還能根據前面的信息編造合适的理由,宗祈晖真是……”

樓上突然沒了動靜,宗祈晖也一直沒有下來。

齊臨朝收好手機悄悄爬上樓。

閣樓的一角堆放着各種雜物,牆上有一扇開着的小窗戶,從窗戶爬出去就是半層平臺,也是樓下屋子的半個屋頂。平臺上,宗祈晖半蹲在晾衣繩面前,右手緊緊捂着左肩,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左手還捏着件濕噠噠的襯衫。

齊臨朝這時才恍然想起宗祈晖的刀傷,他連忙快步上前扒開宗祈晖的領口查看,結果剛在脖子上隐約瞟到一片紅印就被宗祈晖粗暴地伸手推開。

齊臨朝再次伸手:“應該是扛我回來時牽扯到傷口了。”

“我沒事。”宗祈晖齒間艱難擠出幾字,堅定而輕柔。

齊臨朝看着宗祈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心裏難受:“我幫你看看。”

“不用。”宗祈晖将領口往高拉了拉,“衣服你晾,我先下去了。”

齊臨朝顧不上多想,迅速挂好衣服回到樓下。

這時,宗祈晖已經穩穩坐在桌邊擺弄起自己的手機,滿不在意衣服左肩處透出的淡淡血色。

齊臨朝也拉開椅子坐下,望着宗祈晖欲言又止。

宗祈晖頭都沒擡:“刀疤劉不在我這。”

齊臨朝咬咬牙沒說話,不知該不該相信。

宗祈晖習慣性掏出香煙和打火機,突然想起什麽又反手将東西都擱到桌上:“真的,沒騙你,我把你帶走沒多久就來了個黑衣人單槍匹馬擄走了刀疤劉,我那幾個手下還因此受了傷。”

齊臨朝一直盯着宗祈晖,從兜裏摸出手機往前一伸。

宗祈晖痛快點頭:“你手機閃個不停,我怕你同事過來看到你……”宗祈晖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口水,頓了頓才繼續說,“看到你神志不清的樣子,就替你回了話還安排院裏的手下趕緊撤退,省得惹麻煩。”

“你怎麽知道我的手機密碼?”齊臨朝不解。

“警員證上有你的警員編號。”宗祈晖解釋着突然輕輕一笑。

“你笑什麽?”

“你手機屏幕的照片很有意思。‘堅持’,在哪拍的?”

“不關你事。”齊臨朝突然生硬,“把你知道的從頭到尾說一遍。”

宗祈晖早有預料:“那晚我确實是故意放走刀疤劉的,不過我有安排手下提前等在後巷,刀疤劉沒跑兩步就被我的人抓了。”

“所以這幾天刀疤劉一直在你手裏?”

“對。”

“為了逼問老白是誰?”齊臨朝不自覺嚴厲起來。

“對。不過你可能也聽到了,刀疤劉無法主動聯系老白,這種時候老白也不會嘗試聯系他,我們跟着刀疤劉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找到老白。”宗祈晖毫無起伏。

“昨天怎麽回事?”齊臨朝盯着宗祈晖生怕錯過任何細微的表情。

“昨天他們幾個一時疏忽被刀疤劉跑了。我得到消息時查看放在刀疤劉身上的定位器,才發現人就在我們附近。”

齊臨朝忍不住生疑:“這一次你不是故意的?”

宗祈晖沒有回答,眼神卻黯淡了很多。他下意識摸了摸受傷的左肩,嘴角不自然地抖動,仿佛在壓抑某種情緒。

齊臨朝忽然意識到宗祈晖是在委屈。

宗祈晖很快調整好情緒,認真回答:“不是。”

齊臨朝仔細回想:昨晚提起胖子強老房子的是自己,抓住刀疤劉後沒有及時搜身的是自己,就連被刀疤劉拿槍所指的也是自己。宗祈晖好像從第一天開始,無論是在牆縫、在餐廳,還是在槍下、在小院,始終都在保護自己。

齊臨朝看着宗祈晖不斷滲血的左肩,語氣跟着心一起軟了下來:“這種事你不該自己處理,應該交給警方。”

“警方?”宗祈晖有些難以判斷的情緒。

齊臨朝對這個态度有些不滿:“你什麽意思?”

“昨晚受傷後,我讓手下連夜把刀疤劉抓回小院,那地方即便是有地址一般人都很難找到。你說怎麽這麽巧,你一通知警方,就有人趕在警察出現前把人帶走?”宗祈晖說得平靜卻暗藏波瀾。

“……”

齊臨朝頓時語塞,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眉間又是一陣發緊。

宗祈晖見狀趕緊起身單手遞水過去:“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吃過那種藥,一定要多喝水。”

齊臨朝看着宗祈晖眼裏真真切切的關心,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順從地接過水喝了幾口又擡頭發問:“聽說,你們從來不碰D?”

“對。”

“你們每次發現有人賣D,都收起來藏在小院?”

“是,然後集中銷毀。遇見你那天收走的藥丸還沒來得及處理,結果今天……”宗祈晖的後半句話悄然變成輕輕的嘆氣。

“你們應該報警。”齊臨朝态度堅決。

宗祈晖不置可否,從齊臨朝手裏接過半空的杯子又倒了滿滿一杯遞回去。

“刀疤劉身上的定位器!”齊臨朝突然記起,“他人在哪?”

宗祈晖苦笑:“顯示還在小院,可能是打鬥時不小心碰掉了定位器。”

齊臨朝不甘心:“那些藥丸呢?”

宗祈晖從口袋裏摳出兩顆白色小藥丸放在桌上:“這是僅剩的兩顆,其他的我讓手下沖廁所了。”

齊臨朝趕緊上來拿起藥丸湊到鼻子邊仔細聞了聞,發覺有一股淡淡的橡膠味。他說不好這是藥丸本身的味道還是沾了些什麽別的東西,便從抽屜裏翻出一個密封袋将藥收進口袋,然後又陷入沉思,神色越發凝重。

宗祈晖起身:“小齊警官,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齊臨朝立馬拽住宗祈晖胳膊:“不行,你得跟我回警局。”

“小齊警官,現在刀疤劉是真的不在我手裏,其他該說我也都說了,把我或我的手下帶回去對你們一點幫助也沒有。”宗祈晖說着話輕輕拍打齊臨朝的手,“就當我是你的線人,讓我走吧。”

“線人?”齊臨朝想起秦義風的囑托,有些猶豫但還是松了手。

宗祈晖步履平緩地邁出門。

齊臨朝看着宗祈晖離去的背影,不禁回想起小院裏那個兇狠霸氣的老大、面館外那個陽光親切的男孩,思緒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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