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回家
回家
睡醒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沒照鏡子,但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月婳就感受到眼皮的浮腫,夢中又哭了,走到洗浴間拉開櫃子,娴熟地打開兩片消腫祛濕的眼膜,晚上還得回家吃飯。
她看着鏡中麻木的女人。
眉頭不由緊蹙,這些年,她變得連自己都有些不認識自己了。
家在另外一個市區,靜安市,開車回去有些費時間,想到這,月婳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出門時,雨依舊沒停。
中途将車靠邊停,月婳進了一家商鋪,再次出來時,手中拎的滿滿,所有的營養品都買了雙份。
車剛開進老小區樓下,月婳的父親,就撐着一把傘淌着雨水往她這邊走,除了出門前告訴父母一聲她要出發了,期間,就再沒電話聯系過。
可見,月山權在樓下等了很久。
“爸,你怎麽提前出來了?”月婳放下車窗,雨順勢飄進車裏:“雨這麽大,你站在這幹什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媽讓我來接你,怕你停不好車。”
月婳雖然今年已經二十九了,但在月山權眼中,她還是那個什麽都需要依賴父母,不讓人放心的小孩。
月婳還未說出下一句,月山權就擡手示意她下車,催促道:“你媽給你做了一桌你喜歡的飯,熱乎着,你先上樓去吃飯,把鑰匙給我,我去停車。”
他們家還是住在之前的老小區。
沒有停車場,就是老鄰居們一起将簡單的院子改造了下,在地面上畫了停車位,數量有限,月婳車要進來,月山權就要把他的車挪出去。
下雨天,得有一陣折騰。
“爸,我把車往後倒倒留出個空隙,你把小黑直接開出去,這下着雨,兩個人一起弄省時間。”
月婳不願意月山權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忙活,況且,也上年紀了,身體已經大大不如之前了。
“你這孩子。”
月山權看起來有些不太樂意,但又沒辦法。
就在這時,二樓的窗戶拉開,屋裏屋外溫度差較大,廚房內的炊氣一下就跑出來,一陣白煙往出湧。
宮萍探出半個腦袋,手裏還拿着鍋鏟,語氣帶着命令似的:“月月趕緊上來,讓你爸去忙活那些,你過來幫我的忙,你看我一個人忙活的過來嗎?”
“去吧,不然你媽一會又要唠叨。”
月山權小聲一句,父女兩人默默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媽,我這就上樓了。”
月婳笑着回應一句。
開門瞬間,她看着月山權:“爸你別給我撐傘,兩個人都會淋的,還不如你撐着,我一下就跑過去了。”
月山權叮囑道:“腳下滑,注意點。”
就跟小時候一樣,只不過小時候是抱着書包,嬉笑打鬧地往樓道裏跑,如今,月婳是抱着兩份相同的禮品,心事沉沉地往樓道裏跑。
剛進家門,宮萍就從廚房走出來。
眸光快速從月婳手上的東西一掃而過,平靜自若道:“睡衣給你放書房了,先去洗個熱水澡,飯馬上就好了。”
“媽你不是讓我幫你嗎?”
月婳懵懵的,但和宮萍說話時,她始終不敢直視,怕宮萍看出她匿在眼妝後的紅潤。
過往的事。
大家心底都不願再提起。
“你又不會做飯,我能指望上你?”
宮萍邊說,邊用幹毛巾将禮品盒外的雨水擦淨,動作很輕,寄托着不一樣的情感在這上面。
這一句話剛說完,月婳就将左手食指默默往掌心內收攏,早上剁鴿子肉時,不小心切到了。
宮萍繼續說道:“自小這種天氣你就愛感冒,趕緊去洗,別一會感冒了。”
“知道了。”
月婳臨進書房前,難得像小時候那般淘氣,抱了一下宮萍,又難為情似的趕緊溜回書房。
“這孩子。”
宮萍回頭望一眼,臉上終是多了一抹笑,整理了下被弄歪的圍裙,剛好,月山權也停好車上來了,幫着宮萍一起在廚房忙碌。
小小的家裏,很是溫馨。
浴室內熱氣蒸騰。
微微并攏的手指在鏡上擦了擦。
月婳站在鏡前,鎖骨處的吻痕還未完全消褪,這是前幾天和青韻在一起時,對方留下的。
不由輕嘆,可能需要換件衣服。
但又不想叫宮萍幫她拿,一方面是怕被看出衣領下的端倪,一方面又是怕他們擔心,她不喜歡看大家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樣子。
——而這就意味着…
她要忍住心中澀然,重新走進那一間盛滿青春期所有回憶的房間。
走廊盡頭的房間,還是跟記憶中一樣,木質門微微泛黃,門上的卡通貼畫雖陳舊,但隐約看的出大致圖案。
都是那人之前喜歡的…
月婳下意識抿緊了唇,只是站在走廊這頭去看那頭,她的心,就有些情緒在不斷翻湧,似乎是那種恍然的酸澀感重新出現,連痛感都由模糊變的清晰。
算了,過去的就過去吧。
良久的思想鬥争算是白費了,當宮萍端着菜從廚房出來時,看到月婳仍穿着半濕的打底衫時,神色明顯慌了下。
“月月?”
“為什麽濕衣服沒換啊,不是給你把睡衣放書房了,你是不是又走神忘記了?”
宮萍拉着她的手,手冰冰涼涼的,聞聲趕來的月山權也是一臉擔心的站在餐桌旁,沒說話,只是把桌上泡好的安神茶遞了過去。
他們又露出這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沒事。”
月婳面色平靜,甚至還在微微輕笑,語氣徐緩:“剛不小心把睡衣弄濕了,肩膀那濕一大塊,穿着不怎麽舒服,就換回自己的衣服了。”
“那你可以來廚房叫媽,媽給你重新拿一件。”宮萍放心不下。
“好了好了,屋子裏溫度也足夠,濕着的衣服一會也就幹了,你別跟孩子糾結這個問題了。”一直不吭聲的月山權走到溫控器前,将溫度在往上升了升。
眼看氣氛一點點凝滞,月婳不想讓父母過于擔心,就有意轉移話題:“這些都是小事情,我難得剛好休假休到周末,你們繼續這樣跟我大眼瞪小眼,一會飯該涼了。”
說到飯,月山權才突然想起來,在走出廚房之前,他還在用筷子戳肉試嚼勁如何,趕忙向廚房小跑:“火沒關,這鍋肉可別煮過,不然太浪費了。”
宮萍笑着:“你看你爸這記性。”
月婳起身擺碗筷:“我爸記性怎麽了,我可記得咱們家每次廚房冒煙,似乎都是媽你弄的。”
小升初時,同齡人都在長個頭,唯獨自家閨女在一米六一動不動,急的宮萍到處找人取經學菜譜,月婳如今能到一六八左右,廚房沒少遭殃。
“是誰在你小時候騎車子把你接來接去的。”宮萍氣不過的輕拍了下月婳的肩膀,手被硌了下,又瘦了。
“是我媽,我媽對我最好了。”
月婳附和道,說到後半句時還看了眼廚房,不由放小音量:“這話得偷偷講,不然給我炖肉那位大廚該生悶氣了。”
母女兩一人一句,唠起最近的事。
待月山權端着碗碟從廚房出來時,兩人笑的眉眼彎彎,家裏似乎是突然多了一個他不知道的秘密般。
所有的一切就如往常般,熱鬧且溫馨,月婳依舊不在家留宿,陪着父母唠了會日常,晚上十點,她起身離去。
月亮好像被吞了一口。
悲澀又凄涼。
這邊雖然是老住宅區,但臨近兩家市重點初高中,算是學區房,為了孩子的學業,願意高價租買的家長有很多,供不應求,這個點,每一戶的燈都亮着,意料之中,只有東邊一樓西戶是全黑的。
他們家,已經離開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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