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大暑
大暑
第六十二章
怎麽會。
怎麽會。
錯的是那些可怕的惡勢力,根本不是他們,為什麽要他們承擔這一切的痛苦
一定會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吧
初芒該怎麽辦,該怎麽做,才能改變
可是,血淋淋的現實告訴她,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至少可以讓他們一家徹底的告別過去,浴火重生。
自打戚虹經歷了葬禮上大嫂的無理糾纏,她內心的天平就開始動搖,與其待在國內遭受随時可能面臨的危險,還不如去國外換個沒有任何複雜人際關系的地方重新開始,重新生活。
更何況說徐仁國在國外有房子,徐蕾在國外有學業,他們一家四口可以完全輕松地告別國內的一切,紮根到另一個土地裏去。
這次的婚宴砸場事件,更加堅定了戚虹的這個想法,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現在的公司遞交辭呈。
眼下,萬事俱備,只差陳令璟這股東風了。
“我們跟小璟說好了,過幾天去辦退學手續,現在暑假還長,我們準備提前過去,帶着小璟适應适應新家的環境。”
徐仁國抿了口茶,語重心長道: “我們都知道兩小孩的事,叔叔也明白,你們這個年齡的愛情是最美好的。但是小芒啊,你要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
長到他們都可以一路披荊斬棘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大人,長到他們會遇到各色各樣不同的人,長到讓她足以忘記有陳令璟這個人的存在。
初芒吞了吞嗓子,沒說話。
“你和小璟都會踏上新的道路,過上更好的人生。”
是啊,他們才十八歲,還有更廣袤的未來。這趟時光列車,會有許多同行的乘客,你不能為了一己私利阻止別人下車,也不能阻止列車的前行。
會有新的乘客上車擠進你的世界,也會有乘客下車告別的你的世界,人生就是被不斷的相遇和離別連接而成的。
而我們,也終将在這一次次得到與失去中,破繭成蝶,長成自己想成為的大人。
……
後來初芒失眠了一整晚,她沒敢給陳令璟發信息,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他們好像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不去打擾對方,又或者是實在不知道該發什麽,該怎麽發。
初芒望着屏幕上的“∞”,最後還是将它改回了陳令璟的本名,她不知道他去了國外後這個微信還用不用,也不知道他們以後是否還會再聯系。
她呆呆地望着陳令璟家的陽臺,一如她第一次搬到這裏來的那般。那間屋子已經有段日子沒有住人,燈已經很久沒開過了。
分別所帶來的傷感讓初芒變得敏感,這段時間她好像都過得渾渾噩噩,魂不失守的,那些難捱的情緒都化成了深夜裏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生活只催着人成長,卻忘了教會我們怎麽适應離別。
劉霞和初榮停工了這麽久,也該要回去返工了,走的前一天,他們帶着初芒将上大學所需的物品備齊,又給她買了衣服,陪她去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樂園玩了一下午,而後就背着旅包,離開了南辭。
初芒望着遠去的車,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年少無知的她問過劉霞, “媽媽,什麽是人生啊”
劉霞當時正在炒菜,哪有閑空分心女兒的無厘頭問題,只是笑着說: “你現在把成績考好,就能過上好人生。”
後來是青春懵懂的初芒,在面對文理分科的艱難路口上,她問劉霞, “媽,我未來人生會是怎麽樣的”
忙碌了一天的劉霞彼時才得空休息,只是在電話那頭敷衍道: “讀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就行。”
現在,初芒站在川流不息的馬路邊,竟又執念的想起了這個問題,十幾年的應試教育教我們做題,教我們怎麽考高分,沒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麽過好自己的人生,沒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麽面對人生的各種難題。
這道離別的難題,到底該怎麽解啊。
初芒像一個無措的小孩,在車水馬龍裏頭一次有了想哭的沖動。
天色蒙蒙的,像是要落雨。
初芒想起還挂在陽臺上的衣物,便加快了點步伐回家。長風卷起窗簾,空氣裏滿是悶熱,屬于夏季的雨好像總是猝不及防,來勢洶洶。
待将門窗都關好,初芒感受到平靜環境下的波濤湧動,一種異樣的不安裹挾在心頭,果不其然,當她往熟悉的魚缸裏一瞧,兩條小金魚已經翻着肚白,奄奄一息了。
明明走的時候還活靈活動地吃着食物,歡快的在水裏游來游去。
哎。
最終還是沒能養活。
怎麽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怎麽會做什麽都這麽失敗。
怎麽會所有的東西都在向她分別。
初芒忍了這麽多天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爆發。
無數的淚水砸在地上,情緒如洪水般泛濫,再也止不住的難過與壓抑傾注而下。
她突然明白。
她好像真的很喜歡陳令璟。
比她想象的還要喜歡。
腦海中不是和陳令璟在一起後的各種悸動,不是表白那天潮水湧動的美好海邊,卻是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兵荒馬亂的夜晚。
她在慌亂中向下一墜,在心率極度加快的下一秒——
與陳令璟四目相對。
或許,一切的心動早已草蛇灰線,埋伏千裏。
早就在某個特地的時候,靜候她的發現。
--
初芒将自己調整到另一種心境裏去,她開始瘋狂看書,看書裏的悲歡離合,看書裏的人生真谛,支着臺燈伏案埋進書海裏。
等到脖子酸痛,才會起身倒杯水給自己。
她靠在廚房流理臺上,在黑暗中溫吞地喝水,順着視線無意識瞥了眼緊閉的大門。黑魆魆的一片,其實不太能看清什麽,但下意識的感覺讓初芒喝水的動作一頓,強烈的第六感催使她放下水杯,踱着步走到了玄關。
兩秒後。
初芒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看見了陳令璟。
果不其然。
陳令璟匿在暗中,像之前那樣安靜地站在她家門口,應該還挺意外初芒會開門,腳步不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兩人靜默地互相望着。
腦子都像卡殼了,不知道該怎麽辦。
是初芒的嘆息聲打破了沉寂,她将門推了推開大點,引着陳令璟進屋。
随着門“啪嗒”一下關上,初芒便墊腳托着他的下巴,纏綿又不舍地覆住了他的唇。
陳令璟本是不想“招惹”她的,他怕他越這樣就越不舍,就越不想走,可理性還是打敗了理智,他彎了彎腰,迎着初芒的吻,一步步被她牽扯着沉淪。
吻得了那麽次,他們顯然已經爐火純青,知道對方唇上的感覺,知道對方下一步的動作,知道對方會在什麽時候合嘴與張嘴,知道對方身上的心跳聲,他們互相吞滅着彼此,啄記聲也越來越大,像是想把所有的難過都囊括于此。
初芒原本打算跟他好好聊聊天,聊聊未來彼此的規劃,聊聊他去到國外後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熬夜,遇到喜歡的女生要主動一點,聊聊他們這段關系,總得有個善始善終。可陳令璟進來的那個瞬間,她就什麽都不想聊了,因為未來陳令璟的人生規劃裏,都不會有她的名字,他們會像兩條交叉後就分開的線,縫隙越來越大,離得越來越遠。
一想到這,初芒離別的傷感又泛起來了,但她不想他們的故事是這樣悲情的爛尾,他應該帶着她所有的祝福,她所有的希冀,高高興興的飛往遠方。
吻聲是在一道麻雀的啁啾聲停下的,窗屋外的雨并沒有落下,烏雲散去,月亮竟浮了出來。初芒手指插。進陳令璟柔軟的發梢裏,低語道: “怎麽不敲門啊,傻不傻。”
陳令璟靠在初芒的肩頸間, “以為你睡了。”
這幾天,陳令璟每天都會來出租屋收拾東西,動靜很小,收的很慢,想初芒時,就會靜靜地站在門口,甚至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真的不敢看初芒的眼神,真的不敢打擾初芒,可實在又挨不住想念。
初芒緩了緩呼吸,最後還是問出: “什麽時候走”
“下周,等簽證下來。”
初芒輕“噢”一下了。
然後,她就什麽話都不想再說了,只是親吻。
其實她很想問問“還會不會回來”,但又覺得這句話未免有些可笑,未來的事情,沒有人能預料的到,難道陳令璟應允了她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嗎所以,還是不問比較好,他們都不必為誰而等待,只專注于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行走在自己的軌道裏。
那天晚上,是他們親得最久的一次,也是最苦澀的吻。
苦澀到好幾次都是抑着淚,苦澀到根本不願停下,怕這一停下就是永久。
陳令璟看着初芒因情迷而發顫的眼尾,心中不免惆悵,他真的很喜歡親她的眼睛,喜歡看她撲朔朔的眼睫一上一下地煽動,喜歡看她發亮的眼眸裏倒映着自己,喜歡看她望向自己時專注而又認真的神情。
可惜了,以後就見不到這雙眼睛了。
可惜了,他們還沒好好相愛,就要學着告別。
可惜了,他們終将成為彼此人生中的過客。
……
臨走的前一天,張佑安和李憶綿抱着一大箱啤酒和燒烤過來,說什麽要不醉不休,決戰到天明。
張佑安與陳令璟認識這麽多年,從穿開裆褲起就是攆在陳令璟身後的小跟班,連上的學校都是一樣的,這突然好兄弟要遠走,還一去就可能不回來了,張佑安心裏是真真切切的難過與不舍。
但是大老爺們也不可能挽着陳令璟的手說,我好舍不得你啊,去國外了要記得想我,所以,他将所有的情緒都濃化在酒裏,一杯一杯的肝腸寸斷,像是忘了停。
整個屋內空蕩蕩的,幾乎沒有屬于陳令璟的東西了,剩下的電器交由房東清點,留給下一任租客。
電視上還在放着電影,但是沒有人在看。初芒吃着五花肉,又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她酒量不好,只敢淺嘗辄止,旁邊的李憶綿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搖一晃地唱着歌。
最後還非要拉着初芒一起左右搖晃。
陳令璟就這樣邊喝着酒,邊看着初芒,電視裏投過來的光映射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面部線條,以及她搖搖晃晃的可愛動作,陳令璟悶了口酒,低頭勾了勾唇。
唱着唱着,李憶綿突然就來了興趣,她拿着遙控器當話筒,大喊: “未來,我要當大歌星!”
“好!”半醉半醒的張佑安拍手叫好, “我要買你的專輯,買一百張!”
“不對,”張佑安改口, “買一億張!”
“就你,賺得到那麽多錢嗎”
“哎嘿,你這話說的,我以後肯定是大老板!”
“好好好,先把一百以內的加減法算對了再當大老板吧。”
她和張佑安的錄取結果最近也出來了,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但在一個城市,還是南方的臨海城市,滿足了李憶綿的願望,就是離南辭遠了點,以後除了寒暑假以外能見到初芒的機會并不多。
想到這,李憶綿又傷春悲秋,他們四個明明那麽好,一起在雲溪鎮過煙花節放孔明燈,一起在海灣島看海看日出,一起度過了這個美好熱烈的夏季,卻真的說散就散,分道揚镳。
也不知道下次他們再能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又會是多少年多少年以後。
李憶綿湊到初芒耳邊,問: “芒芒,你未來要當什麽啊”
她不知道。
未來的變故太多了,或許最後她從事的工作和專業大相徑庭,她實在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最後,初芒模棱兩可地說: “未來,當一個快樂的人吧。”
至少,快樂就行。
“你嘞”張佑安手肘搭在陳令璟肩上,問。
陳令璟将瓶裏的最後一口啤酒喝完,頓了幾秒, “做一個賣快樂的人。”
張佑安被他們兩那點依依不舍的纏綿給膩到了,剛想大罵不秀恩愛會死啊,又想到今天是他們相處的最後一天了,便将話給吞回了,哎,如果是他和綿綿要分開,他估計這會兒子正哭得稀裏嘩啦的呢。
他又給陳令璟重新拿了一瓶,碰了碰杯, “來,兄弟,我挺你。”
“光你們兩喝有什麽意思,”李憶綿拿起桌上的酒瓶, “一起!”
初芒緊跟其後,貼了貼陳令璟的酒瓶, “挺你。”
啤酒在白熾燈下被碰撞出泊泊的泡沫,呲啦冒着氣的聲響成了這個盛夏難以代替的記號。
那晚,他們扯着嗓子唱歌,歡快的手舞足蹈,他們圍在一起做游戲,打撲克,他們暢聊着天南海北,談論着人生意義,酒瓶擺了滿桌,零食鋪了滿地,轟轟烈烈的告別宴在起此彼伏的歡樂聲,喧鬧聲中徹底結束。
張佑安喝的爛醉如泥,他們三又折騰了番将他送回家,和李憶綿在路口告別時,她還特別傻裏傻氣地朝陳令璟敬了個禮, “兄弟,祝你一路順風!”
陳令璟笑着朝她回了個禮, “好!”
然後,接下來,就是他和初芒的告別之路了。
淩晨的大街空空蕩蕩的,他們像兩只散落人間的游魂。
在忽明忽滅的路燈下,初芒突然墊腳親了親陳令璟的脖子,又拽着他彎腰,一點點往上親他的下巴,親他未處理到的的青渣,親他若隐若現的梨渦,親他深邃的眼眸,最後又停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下次見到這般真摯又幹淨的眼眸,又會是什麽時候。
陳令璟滾滾喉結,被初芒看得過于難捱,在汽車呼嘯而過的剎那,低頭吻她。
整個城市都在進入睡眠,晚歸的人正在快馬加鞭回家,一個接着一個的商店響起了關門聲,沒有人會發現在這邊角落的一隅,有兩具熱烈且滾燙的身體正激烈的,心無旁骛的接吻。
初芒吃着陳令璟的身上的酒氣,酒精所帶的凜冽感顫得她舌頭發麻,直至呼吸變得急促,腎上腺素急劇飙升,心悸帶動神經的酥麻久久不能恢複,這道細細密密的親吻聲幾近吞沒所有。
初芒這才發現,這個夏天,好像真的挺長的。
長到她都快忘了,是怎麽開始的。
是蟬鳴翻湧的那個瞬間,是熱氣撲來的那個剎那,還是心動響鈴的那個霎時。
走到出租屋樓下,這段漫長的路,終究還是走完了。
初芒撓了撓腦袋, “可惜了,還是忘了帶你去理發店剪頭發。”
陳令璟咬了咬牙關,沒吭聲。
“這個暑假,我過得很開心,很多想看到的風景都和你一起看了,也遇到了很多很有趣的人和事。但也許什麽事都得有個盡頭吧,這個暑假的盡頭,可能就到這了。”
初芒看着遠處在風中搖曳的樟樹,拓在路面的影子像是跳舞的精靈。
就這麽一刻,初芒突然就想通了,那個一直令她執着又在意的問題。
“陳令璟。”
她喚他。
“我希望你能永遠像十七十八歲一樣恣意與自由,永遠熱忱與真摯,因為——”
“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啊。”
你應該像風一樣,放肆地去追求你所想的所有。
我們,頂峰相見。
這個漫長而又潮濕的夏季,卷着蟬鳴不止的熱意,卷着波濤洶湧的愛意,一起在這獵獵狂風中,徹底燃盡——
————————
上卷完,後面很快,預計能在六七萬之內完結,謝謝大家
ps: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這句話改自電影《普羅米修斯》中“人生是曠野,不是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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