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蘇儀清迎上去,屈膝行禮,被宋楓城快走幾步,托住手臂攔住了。

宋楓城走得很急,身上還沾着外面的涼氣。他比蘇儀清高大半個頭,微微低頭打量着她,眼神關切,聲音低沉帶着責備:“都病了,還行什麽虛禮?生病怎麽不告訴孤?”

蘇儀清微笑着并未辯解,只是擡手解開他的披風,搭在衣架上,然後引着他坐在靠南窗的羅漢榻上,并叫南璃去小廚房把一直溫着的酒釀端上來。

宋楓城随意說了句:“不用了,孤只能坐一會兒,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南璃小聲勸道:“這是郡主帶着病,一大早起來特意給太子做的呢。”

宋楓城倒是沒想到,愣了下,清冷面容上總算是泛起些溫暖笑意,說:“那就端上來吧。”

說着,伸手握了下蘇儀清柔若無骨的手,卻又皺了皺眉,說:“怎麽這麽涼?”又打量了下屋子裏,問:“今天這麽冷,怎麽屋子裏連個炭盆都沒有?”

宋楓城臉色不虞地看向門口站立着的南璃。

太子為人清冷,喜怒不形于色,這樣的眼神已經是很重的責備,南璃慌不疊地跪下,辯解說:“奴婢今早已經去事務處領過碳,那邊的人聽說是鴻禧宮,說是今年還沒到發碳的時候,就沒給。”

南璃還要再說,蘇儀清打斷了她:“行了,你快去把酒釀端來吧。”

南璃連忙答應着退下去,還細心地關上了屋門。

蘇儀清隔着榻上小茶幾坐在太子右側,笑着說:“殿下也別生氣了,又不會就凍死了。”

宋楓城當然知道事務處對鴻禧宮處處刁難,背後是皇後的示意。為此他發過幾次脾氣,也跟母後數次提起,可是他心知肚明,最根本的問題是皇後對他們的反對态度。

而最讓宋楓城無力的是,在他繼位之前,他并沒有想出可以兩全的辦法,來解決這個最根本的問題。

一邊是心心相印的情悅,另一邊則是孝道的束縛。

而作為太子,一舉一動皆為典範,宋楓城絕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忤逆不孝的行為。

所以過去這幾年,他一面竭力希望得到母後認可,另一方面盡量親力親為地關照着鴻禧宮,勉力維持着平衡。

只是今秋北夷戰事爆發,政事上他忙得分身乏術,難免對鴻禧宮照顧不到。

如今因為要倚重孟家,引得這個矛盾更加尖銳。

宋楓城看着蘇儀清因為生病而憔悴蒼白的面容,眼底露出一抹心痛。

蘇儀清卻好像對自己的處境不甚在意,安撫着笑了笑,說:“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身體一向很好,這點小病沒什麽,殿下真的不用記挂。這幾日,我其實一直憂慮着北夷戰事,戰況是真的不太好嗎?”

宋楓城點頭,語氣沉重:“三戰三敗。夷人本善騎射,不按常理出兵,而這幾年,宋軍……”

“太過于安樂了。”蘇儀清輕聲說出宋楓城沒說出口的話。

宋楓城面露疲憊,低頭捏着自己眉心:“朝中那些大臣,天天叫着國不可辱,都是嘴皮子厲害罷了。要打仗,暫且不論糧草軍饷從何而出。只說那些平日懶散混日的軍兵,怎麽可能打得過骁勇善戰的北夷軍?”

蘇儀清起身來到宋楓城身側,擡手輕輕按着他的太陽穴,問:“那殿下是怎麽打算?”

“能拖則拖,同時盡快儲備糧草,加緊練兵。”

“如果能夠争取時間,養兵蓄銳那必是最好。只是北夷此時為何不趁勝追擊?反而收手呢?”蘇儀清一邊繼續輕輕按揉,一邊慢慢說道。

宋楓城心中喟嘆,本來朝政之事不該帶入閨閣,可是每當他因政務心中煩悶時,都會想來鴻禧宮和儀清談一談,她總是如此聰慧,對紛繁局勢,一針見血。

自古北夷一直都是宋國屬國,每年向宋國交納貢品。

近些年來,北夷民族發展壯大,不滿其屬國地位,各種滋事。歸其根源,無非是想獨立,不再納貢。

但北夷應該也并不願和宋朝成為宿敵,所以贏了幾場戰役之後,派了使團前來,想必是來談條件的。

如此看來,這場戰争有可以調停的餘地。

思及此,宋楓城心頭一松。

見宋楓城閉目思考,蘇儀清也沒有再出聲,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陪着他。

淡淡的淩冽梅花香彌漫,宋楓城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

他身為太子,處在權力漩渦的中心,從不敢也不能有半刻松懈。

在這諾大的皇宮中,只有跟蘇儀清相處時,他才可以放下所有戒備,全然放松,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坐一坐。

宋楓城握住蘇儀清柔若無骨的手,享受着難得的靜谧和安心。

在這個陰冷的深秋午後,這個偏隅一角的小小的書房,像是飄搖在汪洋上的一葉扁舟,無論外面是怎麽樣的凄風慘雨,最起碼此刻讓人感到安全。

宋楓城心裏湧起一股疲憊,真想從此再不走出這裏,跟她永遠這樣厮守下去。

這時,門外有人輕聲請示:“殿下,皇上召您去盡快去南書房,商讨北夷使臣來訪之事。”

宋楓城睜開雙眼,剛才的念頭即刻消散得無影無蹤,他松開蘇儀清的手,起身站了起來。

蘇儀清也跟着起身,拿過披風披在太子肩上,在他身前系上帶子。

宋楓城垂眸看着蘇儀清認真的樣子,突然開口:“儀清,孟家的事情,孤會給你交代。”

蘇儀清手指輕微一頓,擡起頭看他,眼神清澈專注,似乎是全然的信任,又似乎在分辨他的意思。

蘇儀清的眼睛生得很美,大而有神,眼角微尖上挑,笑起來有嬌媚之态,不笑的時候又會帶些許英氣。

在蘇儀清的目光下,宋楓城別開眼神,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對蘇儀清說:“儀清,最近有很多風言風語,你不要多想。孤最近太忙,無法照顧周全,你先養好身體,其他等過陣子再說。”

蘇儀清站在原地,因為生病瘦了些,下颌更尖了,肩膀薄薄的,顯得有些伶仃。

宋楓城隐藏在披風下的手握住了拳。

蘇儀清卻突然笑了,低頭緩緩行禮:“殿下放心,殿下百忙之中也要保重身體,儀清等着殿下的交待。”

宋楓城深深看着蘇儀清,打開房門離開。

南璃端着酒釀回來的時候,書房裏已經只剩下蘇儀清一個人,她坐在書桌前,手裏捧着書,眼神并未落在書上,而是微微出神。

南璃急急地把酒釀放在桌子上,問:“太子殿下已經走了?”

蘇儀清回神,應了一聲。

南璃急道:“殿下還沒吃到郡主做的酒釀呢。”

蘇儀清低聲道:“那又有什麽要緊的?”

是啊,國家大事和一碗酒釀,孰輕孰重,蘇儀清沒有那麽不自量力。

“再大的事,又不是火燒眉毛,吃一碗酒釀的時間總會有的吧?郡主帶着病做的呢。”南璃有點為自己的主子不平,小聲嘟囔:“事情再多,皇後那裏不還是留下吃飯了?還吃了這麽久……”

門口有小侍女進來,先給蘇儀清行了個禮,然後對着南璃道:“南璃姐姐,太子殿下剛差人給郡主送來好多東西,都堆在回廊裏了,你去看看該怎麽收拾吧。”

南璃來了精神,也不再抱怨酒釀的事,立刻對蘇儀清說:“郡主,我扶您出去一起看看?”

蘇儀清搖搖頭,道:“你去看看吧,本宮就不去了。”

南璃以為蘇儀清身體不适,懶得動彈,而且她對這些賞賜之物,一向不在意,于是自己興致沖沖地去了院子。

蘇儀清隔着窗子,看南璃在廊下來來回回,心裏卻在反複琢磨着太子的那句“孤會給你個交待”。

是什麽交待?宋楓城沒有明說。

他不會不知道蘇儀清所想,卻仍然只給了這樣一句話。

蘇儀清心中有隐隐不安。

想了一會兒,蘇儀清卻突然自嘲一笑。

與宋楓城十年感情,皇後從中種種刁難作梗,他在苦苦維持,她何嘗不是?

支撐她的正是他們對彼此的信任。尤其在這冰冷後宮中,這信任尤為珍貴。

如果連這份信任都沒有了,那麽這份感情還有什麽可留戀的?

想到這裏,蘇儀清釋然了。

南璃在外面輕輕敲門,之後有侍女端了個炭盆進屋,南璃自己也抱着大盒小盒一起進來,笑着說:“郡主,太子殿下剛剛送來了幾筐銀碳,還有這些。”

說着南璃逐一打開盒子,有人參、蜂乳、燕窩,看起來成色都極好,還有一件白狐裘大氅,更是難得,純白毛色,一絲雜毛都沒有,毛質光亮柔軟,一看就是極品。

南璃把狐裘托在手上,捧過來給蘇儀清看,“太子殿下對郡主真是很上心的,人剛離開就送來了碳,還有這件大氅,郡主你看這毛色多難得。”

蘇儀清無謂地摸了摸柔軟光滑的皮毛,托着腮笑道:“現在你又說殿下上心,可殿下剛剛沒吃酒釀,你那會兒好像氣得不行吧?”

南璃憋紅了臉,半晌後,道:“哎呀,郡主就會取笑我,我還不是為了郡主。”

蘇儀清笑着道:“好了,本宮不鬧你,你也別鬧本宮了。把東西都收起來,讓本宮好好看看書,行不行?”

南璃答應着,帶着侍女收拾幹淨,退了出去。

有了炭盆,書房裏暖和了很多。

這碳是宮中最好的銀碳,沒有絲毫煙火氣。

蘇儀清在炭盆旁烘熱了手,想着這幾年宋楓城雖然從來不說什麽,但都會把最好的送到自己這邊,嘴角彎着坐回書桌旁,打開那本《北歷游記》,繼續研讀起來。

奉命去鴻禧宮送東西的忠桂,去南書房找太子複命,太子還在裏面和皇上議事。

忠桂從小就侍奉太子,深知太子對昌儀郡主的重視,他擔心太子随時會詢問郡主情況,不敢離開,就在門口找了個避風的地方等。

一直等到天色暗透,終于有侍從彎腰掀起南書房的門簾,太子從裏面走了出來。

屋裏早就點起了燈火,光線明亮,外面暗,太子逆着光,只勾勒出高挺身形,看不清面上神色。

而不知為何,只從他的身姿上,忠桂竟覺出一股沉重頹廢之勢。

太子未發一詞,徑直上了轎辇,忠桂跟在旁邊,聽到太子低聲吩咐:“永和宮。”

永和宮是太子居所,緊鄰皇後的鳳微宮。

忠桂有一絲詫異,難得今日議政散得早,他還以為太子會去鴻禧宮。

太子車辇寬敞奢華,裏面早就備好炭盆,鋪設軟氈,暖意融融。

放下車簾後,宋楓城一直□□的脊背突然松下來。

他仰頭向後靠在轎壁上,下午和父皇在南書房的對話,閃現在腦海裏。

“孟家掌握兵權多年,如今跟北夷開戰,除了孟家,朕竟無指望之人。而你知道,這虎符在手裏握久了,又是武将粗人,難免會有驕縱,朕也的确不放心。”

“近日,你三弟曾來找過朕,說他心悅孟家女兒,想讓朕把孟婉茹指給他,他還想跟着孟陽去戰場上歷練一番,很讓朕欣慰。”

“不過,朕知道孟家女兒鐘情于你,孟陽又最疼愛他的寶貝女兒,你若是娶孟婉茹做太子妃,為自己女兒考慮,孟陽只會更加盡忠。而且孟婉茹也算是德貌兼備,不算辱沒你,所以朕倒覺得,讓你來娶孟婉茹,是一舉兩得。”

“朕知道你跟昌儀兩情相悅,等這事過去,朕再把昌儀指給你,做個平妻,地位不會比孟家女兒差。你想想,昌儀是功臣之女,朕怎麽會虧待她?”

“其實,朕完全可以直接下旨。可朕非無情之人,你是朕的兒子,也是太子,今日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能為朕解憂,也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父皇的話,勸說中夾着要挾,溫情中帶着冷漠,最讓宋楓城心驚的,是三弟宋楓盛的舉動。

宋楓盛是貴妃所出,比宋楓城只小一歲,天資聰慧,跟宋楓城不相上下,一直窺探太子之位。

父皇今日把這件事告訴他,無非就是讓他明白,這個時候不是只有他能為皇上解憂。

宋楓城垂眸思索半晌,終是起身向坐在龍座上的皇上跪下,道:“兒臣身為太子,為父皇解憂,為國家解憂,是天經地義,兒臣……願娶孟家女兒。”

這時,車辇停下來。

太子在車內毫無動靜,忠桂不敢妄動,只是在車前禀告:“殿下,永和宮到了。”

宋楓城吸了一口氣,他自出生便知自己是社稷未來之主,他必須是。

只有成為皇上,才能保住蘇儀清,才能實現他的諾言,這對蘇儀清是唯一的出路。

儀清會理解的。

至于現在,她風寒未愈,要靜心修養,先瞞一時算一時。

宋楓城坐直身體,緩緩睜開雙眼,冷聲問道:“孟婉茹還在鳳微宮?”

忠桂愣了一瞬,太子沒問起鴻禧宮,倒是問起鳳微宮,連忙答道:“是的,皇後今晚留宿孟貴女在鳳微宮。”

“叫人禀告母後,說孤等會兒去鳳微宮陪她用晚膳。”宋楓城緩聲吩咐。

作者有話說:

宋楓城,你不去火葬場誰去?

前期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隔日零點更新,謝謝大家支持!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