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盛陽城嬉市遠近聞名,不僅全城男女老少幾乎傾城出動,就連附近城池的民衆,都會特意趕來,使得嬉市更加熱鬧。

嬉市位于盛陽城西南,蘇儀清和南璃從皇宮西陽門出來,登上一輛馬車,向南剛走了不到兩箭地的路程,車窗外人群越來越密集,很快馬車在人群中就寸步難行。

蘇儀清只好讓馬車到嬉市邊人少的地方等待,她和南璃下車步行,兩個侍從緊跟在身後。

街上的人接踵摩肩,熙熙攘攘,街邊是賣小玩意的攤子,有各式奇巧之物。

此次能出來逛嬉市,南璃最是開心。

本來已經不做指望,沒想到竟然意外成行,而且南璃也刻意想纾解郡主這幾日的重重心事,所以她興高采烈地拉着蘇儀清,在這個攤子看看香包,到那個攤子買把團扇,忙得不亦樂乎。

蘇儀清看南璃興致勃勃的樣子,又被周圍熱鬧的人群感染,也漸漸放開心事,随着南璃一起走走停停。

走了一會兒,南璃突然拉着蘇儀清,指着前方路口一棟三層樓閣,興奮地說:“郡……蘇公子,前方是香緣樓呀。”

香緣樓是盛陽城內有名的酒樓,最富盛名的是他家的酒,叫将軍淚。

據說是曾經有位名将,常年征戰在外,最終戰死沙場,至死未能返鄉。

他的魂魄一直飄蕩在戰場上,思念着故鄉,不肯入輪回超生。

直到多年後,他的後人去戰場祭拜,将一壇酒灑在戰場土地上。

将軍聞到熟悉的酒香,老淚縱橫,終于了卻心願,安心往生。

将軍淚的酒名由此而來。

這個傳說是太子講給蘇儀清的,蘇儀清聽後紅了眼眶,只覺得悲壯凄涼。

今日既然到了跟前,蘇儀清當即決定要去嘗嘗他們家的将軍淚。

幾個人穿過擠擠挨挨的街道,來到香緣樓門口。

不愧是盛陽城最有名的酒樓,香緣樓裝飾豪華,門口設有彩樓歡門,上書“天之美祿”,氣勢非凡。

一樓是散座,數十張桌子都坐滿了。

有小二匆忙迎上來,點頭哈腰地作揖,道:“客官,現在客滿,您要麽先去逛逛,過會兒再來看看?”

南璃上前道:“我們趕時間,也坐不了太久,能不能看看可以拼桌的客人?”

小二打量着眼前這幾位客人,穿着打扮均是上品,中間那個眉目俊俏的公子哥更是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

這樣的人家一般都是得罪不起,小二連忙點頭哈腰地答應着:“客官稍等,二樓三樓都是雅座,小的上去看看,還有沒有客人樂意拼桌的。”說着,轉身朝樓上奔去。

沒過一會兒,小二下來說三樓有個雅間,裏面坐了兩名公子,可以拼個桌。

蘇儀清點頭致謝,随着小二沿着紅木走廊來到三樓靠街那側的包間門口。

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小二敲門,彎腰對裏面的人說:“客官,拼桌的客人到了,謝謝您啦。”說着,把門推開,側身讓出空間。

蘇儀清擡目望去,屋內一張紅酸枝雕花八仙桌,桌旁坐了兩個年輕公子。

正對門口的那個人穿一身墨綠色長袍,肩膀寬厚挺闊,麥色肌膚,劍眉高鼻,目深邃而狹長,有種桀骜的英氣。這人俊美臉上的笑容還未消退,一副放蕩不羁的樣子,正擡眼看過來。

對上蘇儀清的視線,該人嘴角笑容加深,目光侵略直白,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着她。

蘇儀清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雙手抱拳道:“多謝公子拼桌。”

說着,脫下身上白狐裘交給南璃,坐在該人右手邊的空位。

南璃在衣架上搭好狐裘,轉身站在蘇儀清身後。

蘇儀清轉頭對南璃道:“出門在外,沒那麽多規矩,你也坐吧。”

南璃有些為難,的确不是在宮中,可是侍衛還在門口,跟主子這樣平起平坐總是不好,于是推托道:“蘇公子,奴婢站着就好。”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蘇儀清偏頭看去,那人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面露嘲諷笑意,正垂眸拿着白玉酒壺給自己倒酒。

這時,坐在蘇儀清對面的另一名公子,面色古銅,濃眉大眼,嘴唇微厚,膀大腰圓,面相淳樸,笑着對蘇儀清打招呼:“這位公子,怎麽稱呼?”

蘇儀清笑着微微點頭:“鄙姓蘇。”

“蘇公子,幸會幸會。我姓郭,叫汗木,這位是我家公子,姓祁。”

穿墨綠色長袍的祁公子敲了下郭姓男子頭頂,道:“你再這麽說話,我要被酸死了。”然後才轉頭對蘇儀清點了點頭,道:“蘇公子見諒,我是個粗人,最恨規矩多,你随意就好。”

本就是臨時拼桌,蘇儀清不以為意,不再答話,示意讓南璃點酒。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有女子嬌媚聲音:“花容進來了。”

門開了,一個身着水粉色掐腰長裙的女子,眉眼豔麗,畫着濃妝,抱着琵琶,擰着水蛇腰走到祁公子身邊,蹲身行禮。

祁公子嘴角含笑,伸手扶起粉衣女子,順手在女子臉蛋上掐了下,語氣熟絡,“見了這麽多次了,還行什麽禮?”

花容笑着轉身坐在祁公子斜後方的方凳上,看了眼蘇儀清,道:“祁公子今天有客人?”

祁公子乜了眼垂眸喝茶的蘇儀清,道:“拼桌的,一會兒就走了。”

花容掩着口笑,道:“那還真是緣分,祁公子和這位公子衣服顏色竟是一樣的。”

屋內各人齊齊把目光投過去,果然看到兩個人衣服顏色樣式都很相像,只是祁公子身形偉岸些,而蘇公子身量苗條纖細,倒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祁公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大笑,似乎來了興致,在桌上拿了個空酒杯,倒滿酒朝蘇儀清這邊推過來,道:“還真是呢,蘇公子,就沖這句話,得喝一杯吧?”

南璃連忙擋住:“我家公子金枝玉葉,怎麽能随便喝你的酒?”

蘇儀清擡手攔住南璃,從祁公子手上接過酒杯,放在一邊,笑着道:“祁公子這杯酒,蘇某一定會喝,不說衣服撞色,單是拼桌之情,也要敬祁公子一杯。不過,既然要敬酒,還是要用蘇某的酒才有誠意。”

祁公子眯着眼睛看蘇儀清,“啧”了一聲,伸手把酒拿了回來,自己仰脖喝幹,扣下酒杯,輕蔑笑道:“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不就是擔心酒裏不幹淨?”

蘇儀清也不尴尬,面不改色,道:“并沒這個意思,祁公子不要多想。”

祁公子嗤笑一聲,不再理會蘇儀清,轉頭和花容搭話閑聊。

看起來祁公子和這位叫花容的歌妓很熟悉,兩人聊着風月之事,祁公子一雙狹長雙眼笑意流轉,神态風流,惹得花容嬌笑連連。

這時,小二進來送酒菜,恰逢窗外一陣喧嘩,人聲沸騰。

祁公子向窗外瞧了一眼,問小二:“外面這是怎麽了?突然這麽熱鬧?”

小二邊麻利地把酒壺酒杯從托盤上擺在桌上,邊回答:“是當朝太子殿下攜太子妃出游,馬車剛好行到此處,大家都看熱鬧呢。”

聞言,蘇儀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握緊,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南璃訓斥道:“胡說什麽?當朝太子尚未大婚,哪有什麽太子妃?”

小二低頭端菜,沒注意到蘇儀清臉色的變化,接着回答:“是還沒大婚,可是誰都知道,太子要娶孟将軍女兒做太子妃,今天就是帶孟貴女出來逛嬉市呢。”

蘇儀清臉上血色逐漸褪去,愣了一會兒,猛地起身來到窗邊,向外看去。

街上的人群已經被開道的侍衛們提前趕到道路兩旁,空出中間一條路。

一輛裝飾精美的車辇緩緩經過,那輛車轎廂寬敞,為了方便車中人浏覽街景,車窗軒敞,懸着白紗,一陣風吹過,白紗飛起,恰好露出裏面半張嬌美臉龐,正是孟婉茹。

想是看中了路邊的什麽,車辇緩緩停下,立刻有人來到車窗旁彎腰聽令。

南璃輕聲驚呼:“呀,那不是忠桂?”

只見忠桂一路小跑去路邊買了兩個泥人玩偶,回到車邊雙手奉上,從車幔中伸出一只手臂接過,那只手臂的玄色錦緞衣袖上繡着金線海水紋,正是太子的衣飾。

直到車辇走得看不見蹤影,蘇儀清還呆呆地站在窗邊,扶着窗框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着白。

南璃在身後小聲喚她,蘇儀清慌忙退後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一堵結實胸膛,接着被一雙大手握住肩頭穩住身形。

不知什麽時候,祁公子也起身站在蘇儀清側後方看着窗外,蘇儀清心慌意亂,差點被祁公子絆倒。

祁公子身量高大,比蘇儀清高了整整一個頭,他捏着蘇儀清雙肩,偏着頭,漆黑眼眸犀利地盯着她,似乎在探究她如此反應的原因。

蘇儀清慌亂中用了點力掙出祁公子掌控,對南璃道:“我們回去。”

南璃連忙上來扶着蘇儀清,出了雅間。

祁公子站在原地,嘴角帶着玩味的笑,看着蘇儀清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郭姓男子似乎還沒搞清楚情況,不解問道:“蘇公子怎麽走得這麽匆忙?酒還一口都沒喝呢。”

花容忍不住敲了下他的頭,笑着點撥他:“汗木,你這個榆木腦袋,沒發現蘇公子看到太子,神色大變嗎?”

祁公子吊兒郎當地坐回去,指節分明的手指轉着酒杯,哼笑了聲,低聲道:“是不是公子還不一定呢。”

沉吟了一下,祁公子轉頭對花容道:“去打聽一下,除了孟家女兒,太子有沒有別的紅粉知己。”

屋裏沒有別人,花容就收起了那股妩媚勾人的脂粉氣,說話利落爽快:“這個容易,宮闱八卦最好探聽,随便找個宮中侍衛喝杯酒就打聽到了。”

汗木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花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祁公子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伸了個懶腰,踢了踢汗木,道:“走吧,收拾收拾也該進宮了,今晚太子又要請咱們宴席呢。”

花容起身,有些戀戀不舍,道:“二王子,下次什麽時候來?”

祁公子仰頭喝幹最後一杯酒,笑着道:“說你多少次了,別叫什麽二王子,叫蒙恩就行。”

作者有話說:

蒙恩:我來啦,我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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