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太子和孟家貴女大婚的日期定在一個月之後的臘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那天。

以大宋儲君婚禮慣例的規模來說,只有一個月準備時間,的确太過倉促。不過局勢動蕩,民衆也都理解這是皇家為了體恤老将,想讓孟将軍在出發西北邊境守關之前,可以看到愛女出嫁,又都紛紛贊揚皇室的慈德昭彰。

大婚一事已定,還有件事陷入膠着,即與北夷和親的人選問題。

大公主聽說可能會去和親,哭鬧不止,甚至放話出來,說要剪了頭發去做姑子,反正寧死也不會去北夷。

鳳微宮每日都被大公主鬧得雞飛狗跳,皇後每日安撫也不見效,她自己也心急如焚,想着怎麽也不能把女兒送去那等豺狼虎豹之地,于是找皇上商量,是否能夠換人和親。

皇後沒有明說,可是換誰去和親,大家心知肚明。

這宮中适齡女子,就只有大公主和昌儀郡主二人。

雖說昌儀只是異姓郡主,下道聖旨封個公主名號也不是難事。

不過皇上有些為難,一來蘇家也是滿門忠烈,如今只餘一名孤女,如若如此對待,未免有違皇室仁厚宅心;二來他答應過太子,待戰事過去,讓他娶蘇儀清為平妻。

皇後拿着手帕不斷拭淚,拉着皇上的衣袖,抽噎着道:“難不成皇上真忍心眼睜睜看自己女兒嫁去火坑?”

皇上最後被皇後磋磨到不得不退步,道:“朕當然也不舍,不過朕之前答應過太子要把昌儀許配給他,你不如去問問太子。”

這段時間朝政上的風雲變化,絲毫沒有任何風聲傳進鴻禧宮。

鴻禧宮本來就在後宮一隅,平日就冷清,如今昌儀郡主病着,更加門可羅雀。

上次太子走時交待忠桂去找王太醫,王太醫當天來了一次,給郡主診了脈,說主要是肝氣郁結,外感風寒,開了個發散的方子。

這藥喝了幾天,蘇儀清發熱的确下去了些。

可王太醫來過後第二天,太子和孟家貴女的指婚聖旨就昭告天下,局勢已定。

那些見太子還照顧着鴻禧宮,本來還在搖擺觀望的後宮之人,這下立刻徹底遠離了鴻禧宮。

一副藥吃完,南璃又去禦醫房找太醫,這下子連學徒都不願再出醫,只胡亂地給了些成藥,說可醫風寒,便把南璃打發回來。

南璃不忿,又要去找太子,卻被蘇儀清攔住。

一晃過了兩旬,蘇儀清的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偶爾能讓南璃扶着,從卧房出去到廊下坐着曬會太陽,而大多數時候,還是卧床不起。人越來越消瘦,也越來越沉默。

南璃在外面聽說了一些太子大婚的傳聞,卻實在不敢在這個時候告訴郡主,怕刺激她病情嚴重,更是囑咐鴻禧宮的下人們,管好自己的嘴,不能在郡主面前胡說。

這期間太子偶爾有來探望,蘇儀清卻一直稱病,在卧房裏閉門不見。

宋楓城籌備戰事,還要配合準備大婚之事,忙得分身乏術,每次在後殿門口站立片刻,無奈只能默默離開。

轉眼離大婚還有三日。

這日天氣晴好,蘇儀清難得覺得有了些精神,想去透透風。

南璃在後殿廊下避風處,擺了張黃花梨太師椅,又在上面鋪了厚厚一層絨氈,然後扶着蘇儀清從卧房緩緩走出來,讓她坐在太師椅上。

蘇儀清靠在太師椅椅背上,微微仰頭看着□□中那顆梅樹,輕聲道:“今冬一直無雪,這顆梅樹竟也一直不開花。”

南璃把蘇儀清身上半舊的黑面毛裏大氅拉緊,又去拿了個手爐放在她手裏,方回應:“這還沒到春節呢,以後還有開花的日子呢。”

蘇儀清抿唇微微一笑,轉回頭看見南璃紅着眼眶守在自己身邊,于是勸解着她:“本宮這病無礙,你不用每日都愁成這樣,其實本宮倒覺得挺好,你看皇後不就因為怕本宮過了病氣,免了請安這件苦差事。”

南璃嘆道:“郡主,您也別只知道勸我,您要是真的這麽不在乎,這病早就好了。”

這時,前院傳來侍女行禮請安的聲音,接着有環佩碰撞清脆琳琅之聲,蘇儀清擡眼看去,竟是皇後披着一身豔紅雀面裘,粉面威嚴,由侍女扶着,緩緩出現在前殿通往後院的紅柱游廊上。

蘇儀清連忙起身,卻感到一陣頭暈,幸好南璃在旁攙扶一把,才穩住身形,屈膝低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皇後伸手扶起她,帶着少見的親熱,道:“昌儀,你一直在病裏,本宮來看看你。”

蘇儀清直起身,蒼白臉上勉強帶上笑,聲音略啞,道:“儀清不孝,本應去給母後請安。只是無奈身體一直不好,又擔心過了病氣給母後,還煩勞母後來看望兒臣,實在是心中愧疚。”

此處在廊下,只有蘇儀清剛剛坐的那張太師椅,這種時候,自然是要給皇後入座,侍女扶着皇後坐下,蘇儀清側身立在一側。

皇後端坐,笑着看蘇儀清,道:“你是本宮養大的,咱們娘倆不必這樣生分。知道你久病未愈,本宮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不過最近實在太忙,一直抽不出時間來看看你。”

蘇儀清頭中一陣陣眩暈,腿也發軟,仍咬牙勉力支撐着,回答:“母後總領六宮,每日操勞,只恨儀清不能替母後分憂,還望母後保重身體。”

皇後擡手輕輕撫了撫身上的湛青百褶裙,聲音含笑,輕飄飄地道:“是啊,後宮每日事情本來就繁雜,如今又要籌備太子的大婚,這段時間本宮恨不能分出三個身來。”

蘇儀清腦中轟然作響,太子大婚這幾個字,宛若千斤巨石砸入心中,其他竟是什麽都聽不到了。

皇後恍若不覺蘇儀清瞬間煞白的臉色,接着道:“好在忙了這幾日,一切都已經就緒,只等三日後大婚典禮了。不過城兒自小就長在本宮身邊,大婚之後,他就要開衙建府,搬出宮去東宮居住,想到這個,本宮還真有些舍不得。”

蘇儀清臉色木然,她艱難地聽着皇後的話,三日後大婚,開衙建府……

這是說宋楓城嗎?

皇後自顧自地說了會兒,見蘇儀清一直不答話,微微一笑,道:“昌儀,看你臉色真的很不好,本宮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對了,本宮叫人帶了些好人參,一會兒叫你宮裏的人收起來。你病了這幾天,得好好補補。”

皇後緩緩起身,手搭在彎腰侯在一旁侍女的手臂上,轉身對蘇儀清交待:“還有,三天後城兒大婚,你還病着,不宜去觀禮,就在這好好養着吧。”說完轉身離去。

南璃死命拉着蘇儀清的衣袖,拽着她屈膝行禮恭送皇後。

蘇儀清俯身彎腰行禮,皇後走遠後也沒有起身,就維持着這樣的動作,耳邊是南璃哭着叫她的聲音,忽遠忽近的。

蘇儀清想開口勸南璃,說她自己沒事,可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最後腿一軟,栽倒在冰冷的青磚地面。

蘇儀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卧房的床上了,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

外面天色尚亮,卧房裏并沒有人。四周很安靜,可以看到陽光穿過窗子照進來,空氣中漂浮着的塵埃顆粒。

蘇儀清頭依然很暈,躺在床上感覺仿佛置身在水波之上,飄飄乎乎的,她撐着身體緩緩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午皇後說的話又出現在耳邊。

她曾經以為,她和宋楓城的十年感情,是可以和現實中的利益和權力去搏一搏的;她知道宋楓城心懷社稷,不會拘泥于兒女情愛,所以如果宋楓城當真選擇了孟婉茹,她以為他會光明正大的告知自己,放了自己,這段感情終成遺憾,但她心中永遠會念着他。

可惜一切都是她以為,如今她徹底輸了,可卻不是輸給宮中冰冷的人心算計,而是對宋楓城這個人,她錯付了十年的信任。

蘇儀清看着光線裏起伏的塵埃,心下凄涼自嘲,這宮中的人生就像這塵埃一樣,浮沉完全由不得自己。

窗外有人影匆匆經過,片刻後,門口傳來侍女行禮聲音。

這次,宋楓城沒有再讓人通報,推開門直接進了卧房。

蘇儀清擡目平靜看向太子,欲起身行禮。

想來宋楓城是匆忙趕來,外面連大氅都沒穿,只着修身玄色長袍,帶着一身寒氣快步走過來,一向波瀾不驚的神情露出少見的慌張,他按住蘇儀清肩頭,低聲道:“母後來找過你?”

蘇儀清無法起身,坐在床上,但仍是按規矩彎腰低頭行了個禮。

宋楓城想扶她起來,蘇儀清不露痕跡地躲了一下,語氣疏離客氣:“太子殿下,儀清正欲找殿下談談。”

宋楓城伸出的手落了空,動作一滞,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你說。”

蘇儀清聲音虛弱沙啞,卻很沉靜,道:“儀清六歲入宮,有幸跟殿下相遇相知,如今已經過了十年。這十年,儀清得殿下照顧,不勝感激。不過我想,儀清只能陪殿下到此了。三天後,殿下和孟家貴女大婚,儀清身體有恙,恐無法參加婚禮慶典,就在此恭祝殿下百年好合……”

宋楓城越聽臉色越陰沉,最後仿佛凝了一層冰霜,打斷了蘇儀清:“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孤已經跟你解釋了,這段時間想讓你冷靜下好好想想,這就是你想出來的結果?你難道想讓孤悔婚?”

儀清平靜直視宋楓城:“儀清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并沒有讓殿下悔婚。儀清理解殿下肩負社稷重擔,有很多身不由己,所以儀清不怨。儀清會誠心祝福殿下,也請殿下放了儀清。”

宋楓城聲音極度壓抑,“放了你?你想去哪裏?”

蘇儀清平靜依舊,“儀清會求父皇給儀清指個尋常人家男子,放儀清出宮,儀清不求大富大貴,能和夫君平安相守一生就好。”

“不可能。”宋楓城厲聲打斷,臉龐甚至微微扭曲,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可能會放了你。蘇儀清,我們在這深宮中一起這麽多年,以後你也別想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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