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秋收

第72章 秋收

夏蟬瘋長,盛夏的熱氣蒸騰了三個月,終於偃旗息鼓,帶着點要死不活的尾氣,叫嚣着退場。

這些日子,李錦屏好像忽然有了心事,喜歡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面,盤腿看外面的景色。

柳思南有時候會陪她坐很久,問她是不是有心事、在想什麽,李錦屏會笑一笑,什麽也不說。

米飯倒是按照李錦屏的食譜吃下去,不過剛開始的幾天不适應,天天上床踩臉,追着人要吃的,不給就咬人。

明明柳思南不給它喂飯也不招惹它,可它就咬柳思南一個,鹽粒過來把它扒拉開的時候,還會被遷怒。

在李錦屏懷裏倒是乖巧聽話露肚皮,讓撸讓抱讓親親。

“你的生日快到啦,”柳思南被米飯撓出脾氣,揪着她的後脖頸按在懷裏強/撸,并喊住了要去園子玩耍的李錦屏,“想要什麽禮物呀?”

李錦屏不太會算日期,平常也不去記今天星期幾,柳思南這樣一說她才反應過來,的确快到自己的生日。

“不知道,”現在的李錦屏無欲無求的,想要的東西一般提出來柳思南就會滿足她,想吃什麽,想去哪裏,想玩什麽,柳思南都會陪着她,對她簡直是百依百順,“沒什麽想要的。”

平時見她這麽乖巧一定很開心的柳思南卻沒有笑,反而鄭重地再次開口,“這是你病好之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生日,不能随便過,你要是沒有打算的話,不如讓我來準備好不好?”

李錦屏順從點頭,“好呀。”

想了想,她走過去抱了抱柳思南,手掌摸在她的背後,感覺掌心下面的背脊都有些硌手,皺眉道:“思南,你一直都太瘦了。”

她挺喜歡和柳思南親密接觸,而且每次她主動去接近柳思南,柳思南都會有一些微小可愛的反應。

比如現在,柳思南的肩膀縮了縮,耳尖也有點紅,在她掌心的肌膚好像迅速升溫一般,柳思南往後一退,搖頭道:“還好啦,我現在已經不按照模特食譜吃飯了。”

“可是你很忙,”李錦屏神色不滿,往二樓瞄了好幾眼,“天天看資料,和好多人打電話。”

柳思南知道她在說公司的事情,這些日子公司的人越來越習慣過問她,大事小事都來問一遍,柳思南都算不上很熟悉,只能在處理這些繁雜的事務中被迫學習進步。

“那怪誰啊,”柳思南無可奈何,“這些都是你的公司。”

“我可以學習去管理,”李錦屏說,“我挺聰明的。”

柳思南摸了摸她的頭發,笑着說,“你啊,先不要過度用腦,先養個一年半載再工作。”

其實柳思南也有私心,李錦屏前半生都在各種忙碌中度過,小時候的課程安排滿滿當當,除了要控制自己的脾性和思維,還要被當成繼承人培養,每天連娛樂的時間都沒有,私人時間更少。

等到李錦屏終於長大,14歲進公司做事,16歲成立自己的公司,從小型公司開始練手,每年都在擴充李家的商業版圖。

她的天賦技能點不在經商,而在藝術設計,很難想像她在商業上花費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才能兩手兼顧。

遇到柳思南之前的三十年,李錦屏都是商業神話,苛刻嚴謹到非常人可以想像的地步。

就算遇到了柳思南,她願意花時間去經營一段愛情,去維持一段婚姻,去過自己的日子享受自己的生活,但大半時間還是耗費在公司各種事情之上。

有時候柳思南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個握着權杖的女人。

她站在高高的寶座上,握着綴滿寶石的權杖,那個權杖擁有無邊的魔力,只要握上,就不能輕易放下。

這不僅僅是權勢的标志,也是保護自己、保護身邊人的依仗。

比如現在,李錦屏的母親以雷霆之勢出手,維持了公司的平穩,她不過是在李錦屏母親漏出的手指縫裏幫忙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務,就已經累到腦子轉不開,分身乏術。

“我可不想你還是那麽累。”柳思南輕聲道,“你現在這樣多好。”

李錦屏蹙着眉想了一會兒,如果思南希望她能保持這個樣子,她就可以繼續保持。

“好吧,”李錦屏說,“那你一定要注意身體,不能再瘦了。”

-

“她還會玩一些珠寶玉石嗎?”電話裏,南燃的聲音帶着電流聲傳出來,“我在新疆發現一塊瑪瑙,顏色挺正,她喜歡就帶回去當生日禮物。”

柳思南夾着手機往外看,李錦屏正在擺弄一堆石塊,“我也說不清楚,她屋子裏有成套的工具,我沒見她上手做過什麽,現在倒是挺喜歡去園子裏待着,估計要發展什麽園藝技能。”

“那我還是帶回去吧,”南燃說,“你想要什麽東西不,這邊天然的礦石挺多的,還有珍貴的藥材。”

柳思南的耳朵豎了起來,“藥材?”

南燃說,“對啊,我過不久轉道去西藏,那邊估計更多。”

“我等會兒發你一個藥單,你看着有上面的藥材就幫我買,能買多少買多少。”柳

生日當天,好多人都來別墅聚餐。

柳思南邀請了不少人,個個都大包小包上門。

笙歌帶了一對寓意吉祥的擺件,一瞅就是從她姥爺家裏薅過來的。

南燃沒趕回來,托人郵回來紅瑪瑙和大包的藥材。

吳郝雪和藍齊是一塊過來的,送的是名家書畫。

“這是我打的玫瑰種子,”李錦屏拿出幾個精致的小盒子,“給你們的回禮。”

小盒子只有半個手掌大小,正方形的木盒,八個角被磨鈍了,一看就是親手打磨抛光,上面的雕刻圖案簡潔明了,色澤古樸乾淨。

“這是你親手做的嗎?”柳思南有點震驚,“我怎麽沒見過,你什麽時候做的?”

盒子底部還刻上每個人的名字,柳思南有點吃味,小聲道,“我怎麽沒有。”

李錦屏現在都能趁她不注意偷偷準備禮物,看樣子她的本事一點兒也沒忘掉,随手做出來的小盒子都這麽好看。

李錦屏看了一眼柳思南,走過去,擡手從脖子上摘下項鏈,遞過去,“這是給你的。”

項鏈是镂空的鍍金鏈,技藝繁複,重工細作,下面綴着一小塊晶瑩剔透宛若玉石的琥珀。

淡淡的乳白色,做成了水滴狀,裏面嵌套着一枚玉石戒指——她們的婚戒。

柳思南一下子就沒話可說,她的戒指被她鎖在櫃子裏,平時都不敢拿出來看。

“作為交換,”李錦屏低聲道,“你的戒指給我。”

柳思南愣了好一會兒,去卧室把戒指給她拿過來,李錦屏接過去就順理成章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你們好歹注意點場合,”在客廳嗑瓜子嗑得嘴巴都幹了的吳郝雪怪聲道,“我們都等着開飯呢,而且今天可是李總的生日,某人不給禮物也就算了,能不能換個時間地點索要禮物。”

藍齊跟她一唱一和,“人家有人寵,老婆過生日自己卻要收禮物,随時随地都能虐狗。”

“喂,”笙歌不滿意地嚷嚷起來,“這兒有個真狗呢,你們情侶能不能在我之後再張口。”

吳郝雪和藍齊一同看她,點頭道:“行。”

笙歌翻了個白眼,對柳思南道:“催飯。”

賓客盡歡之後,王管家和下人們收拾餐盤,柳思南拉着李錦屏上二樓。

李錦屏任由她拉着,面色沉着。

柳思南把李錦屏推到一個房間門口,緊張地握上門把手,轉頭對李錦屏道:“你先閉上眼,我說什麽時候睜開你再睜開。”

李錦屏輕輕閉眼,臉龐能感覺到開門時帶起的氣流,和一屋子類似墨水和紙張的清香。

随即手掌被人握住,輕軟的手指緊張地扣在她掌心,拉着她一步一步走進去。

“啪”一聲,是打開牆壁上的燈控開關。

閉着眼也能感覺到眼前一亮,李錦屏睫毛顫了一下,柳思南馬上緊張地說了一句,“別睜眼。”

說完她就撒開李錦屏的手,似乎

在往旁邊走了幾步,拉開與李錦屏之間的距離。

“睜開吧。”

李錦屏慢慢騰開一絲縫,等适應了光線,才緩慢睜開。

引入眼簾的,是四面牆,每一面都貼着大大小小的紙張和照片。

仔細看,每一面牆的主題都不一樣。

正對她的一面牆,上面是柳思南和李錦屏的合照,中間是兩人的婚紗照,A3的尺寸,大大小小有六張。

她們在國內舉行了中式婚禮,又在教堂給柳思南補辦西式婚禮,婚紗照一共有六套。

每一套的服裝和場景,都是李錦屏親自設計。

牆體前面還有一個衣架,上面放置着李錦屏給她設計的婚紗服。

李錦屏感覺自己的腳底仿若被膠水黏住,整個人定在原地。

這種從心底裏蔓延開的似曾相識,讓她有種隐晦的排斥。

所有的一切,都在說着你應該知道,這是你親手設計的東西,有你獨特的審美傾向,凝聚了你畢生的心血,無論你失憶多少次,都應該熟悉。

可李錦屏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站在原地,仿若隔岸觀火去欣賞一場藝術展。

那點似曾相識的觸感剛升起,就被她有距離的打量審視給沖散。

支持她邁出第一步的,是牆上屬於柳思南的笑顏。

她只對柳思南的照片動情。

李錦屏伸出手,輕輕落在柳思南大笑的照片上。

那是一張游艇照,在夏威夷的海邊,有清澈見底的水流,和背後一躍而起的魚群。

柳思南穿着泳衣,張開胳膊,迎接游艇轉彎時激起的水流。

她的胳膊在陽光的照射上反射着水光,笑容明媚而燦爛。

李錦屏心頭一顫。

“熟悉嗎?”柳思南在一邊試探着詢問,給她介紹一張又一張的照片,“這是咱們第一次度蜜月。”

“這面牆是你給我設計的珠寶,每一個都有名字……”

“這是有你當觀衆的秀場……”

“這是咱們每年的結婚紀念日……”

李錦屏忍着眼中的熱意,對上柳思南期待的眼神,她輕輕點頭,“很好看。”

看着她這樣小心翼翼想要喚起她記憶的模樣,李錦屏心疼地不知道說什麽要好。

她竭盡全力去搜刮記憶裏的細節,追根溯源去捕捉更多的資訊,去填充空白,去彌補遺憾。

快點想起來……再想起更多一點……

“咱們這些年的回憶都在這裏,”柳思南看着這些照片,很出神,“一不留神,就已經八年啦。”

李錦屏站在她身後,把人攬在自己懷裏,耳鬓厮磨,輕聲道:“對啊。我們還有很多八年。”

就算記不起來,我也會把你說的東西全部記住。

我們還有更多的八年,可我還是舍不得忘記……

李錦屏盯着照片裏的自己,只覺得陌生,她嫉妒那個擁有柳思南青春歲月的人,嫉妒這個陪她度過美好歲月、拍下一張張照片的人。

她只能擁有柳思南的未來,她們的過去卻被封印在這些照片裏,無法回想,無法回溯。

她簡直嫉妒的要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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