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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單府位于城裏最繁華的街道“和平路”一隅,主體建築是一座折中主義建築風格的紅樓,裝潢中西合璧的寝房裏,李青青面無血色地斜躺在真皮的貴妃椅上,下身蓋了條軟趴趴的毛毯遮擋春光,白玉皓腕置于繡花小枕頭上,靜待大夫號脈。

她不斷舔着發抖的嘴唇,猶如一只受驚的小貓盯着自己的爪子。

身旁的單白君也緊張地看着這一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無意識地擺弄着身側的小飾品。

良久,大夫收回號脈的手,朝單白君搖了搖頭:“無礙,只是吃錯了東西,胃不舒服而已。”

單白君拳頭倏然攥緊,怔神片刻後,無奈的嘆了口氣,應道:“嗯,好。”

李青青僵硬的肩膀這才得以松懈,又眄了眼不遠處的床神像,心有餘悸。

還好那床婆的惡趣味并未到此地步,即使以姨太的身份在單府生活了兩個月,但他仍然覺得自己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她害怕懷孕,懷上一個與自己哥哥長得如此相似的人的孩子。

恐懼與擔憂令她坐立難安,遙遙望着那尊庇佑新人多子多福的神像,竟鬼迷心竅地啓了朱唇:“要不……還是把這尊床神像挪出去吧?”

媽媽,要不……還是把這尊床神像挪出去吧,我好害怕。

夫人,要不……還是把這尊床神像挪出去吧,放在這裏占地方。

兒子,要不……還是把這尊床神像挪出去吧,它太老舊了,看着惹人生厭。

……

單白君站着睥睨座椅上的李青青,就在李青青縮了脖頸以為他會一拳揮上來時,他卻扯嘴角笑了下,恢複了原本的儒雅。

寄人籬下察言觀色如李青青,她剛想打趣一句把事情揭過去,不料單白君搶先一步不解道:“為何?”他責備地瞥了眼李青青,而後走上前去恭敬地朝神像磕了一個。

在神像淡漠笑顏之下,單白君看着看着,視線失了焦點,一根看不見的時光線牽引着飄零的“風筝”往回走,他回憶起了兒時種種,眼中不禁充盈不知不覺中被歲月抹去的真情,啞然道:“這尊神像是我母親替我求來的,在我年幼之時便一直守護着我,現今連我也忘了過去了多少個春秋了……”

李青青幹笑幾聲,剛要開口,突然,他猛地一轉身,面色兇煞仿佛眼前的李青青不再是自己日夜溫存的小寵,而是被玄冰鐵鏈困在萬裏冰雪中一萬年、被極陽之火燒一萬年、被鑄成石像跪地受人唾一萬年都消解不了罪孽的千古罪人!

單白君那張儒雅高貴的面龐變得扭曲,像是籠中困獸般向李青青咆哮所受的不公:“既已受了庇佑,又為何要棄之如敝履!”

“既已受了庇佑,又為何要棄之如敝履!”大夫猶如地獄惡靈,一雙幹枯的手攀上李青青的皓腕,狠戾到似是要将這一雙玉手活活捏斷!

“啊!”李青青害怕的本能的向後仰,想要脫離大夫的控制,卻不料身後竟又伸出了一雙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頸項!

“既已受了庇佑,又為何要棄之如敝履!”管家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掐着李青青,任憑她如何反抗,用尖銳的指甲在他手上化出多少劃痕,都不肯撒手。

呼吸被剝奪,李青青的生命如同細沙般在管家的指尖緩緩流逝,她朝自己的“丈夫”單白君投出求救的盈盈眼神,向一株水草般狼狽惹人憐惜,無論哪個鐵石心腸之人都不忍美人凋零。

只可惜,阿鼻地獄無人,唯有厲鬼凄厲怒號。

就要死在這裏了嗎?李青青眼淚幹涸,原來臨死時,真的向書裏寫的那樣,往事如放映機一幀幀播放,她想要從中挑揀些快樂的、珍貴的記憶,可到頭來……

她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珍重的往事……

村裏人的指指點點,寄人籬下的生活,冰冷的床鋪、不敢公之于衆的少女秘密以及灰暗的前路。

還有一塊沒吃完的麻糖,是她幫老師批改作業,老師送給她的,這算是一點值得珍重的往事吧。

真的……要死了,為什麽走向死亡的感覺好熟悉,我有過這種經歷嗎?

“李青青,回去!”女人撕心裂肺的召喚将少女的迷惘撕裂了口子,溫暖的臂彎擋住漫天黃沙的侵蝕。

魂歸!

李青青乍然驚醒!

冷汗自後背滲出,又被光鮮優雅的洋裙子吸收,不見蹤跡。

“呼——呼——”李青青驚魂未定,身子冷的發抖,十指将丫鬟小魚昨晚精心熨燙平整的裙子勒出道道褶子。

屋裏的熏香嗆的人眼睛湧上薄霧,耳畔還傳來杳杳講話聲,漸漸靠近,徐徐剝去渾濁變得清晰。

“那時我才多小,皮得很,不顧下人的勸阻非要在床上翻跟頭,結果一個沒注意,差點就要栽到地上,可突然,有誰在床上扯了我一把,我又縮了回去,才沒落得個頭着地的下場。”

李青青額頭的洗發被汗水打濕,她緩緩擡起頭來,狹長的美目疲憊的端詳四周,單白君還跪坐在神像前回憶往事,大夫和管事也依舊站在原地避免打攪,一切顯得那麽安逸自在,稀松平常,仿佛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

“你們……”李青青失神呢喃。

“嗯?”單白君聞聲投來關切的眼神,眼底對神像的依賴和溫情還沒消散,亮晶晶的仿若初生的孩子。

身側待命的大夫也醫者關懷的問到:“秦小姐身體有哪裏不适?”

單白君道:“是啊,趁着醫生在這,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趕緊說出來。”

屋裏的人都依據自己的身份給予了不同角度的關心,可李青青只覺得他們聒噪,那關切的聲音仿佛一柄寒刃,舔舐她嬌嫩的肌膚,刮磨白森森的骨頭。

李青青蜷縮在貴妃椅的一角,瑟瑟發抖,警惕地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你們……”

“怎麽了,問香?”單白君起身,步伐四平八穩,朝李青青而來,“別怕,床神婆婆會保佑我們有孩子的,她很喜歡我的,你也來拜拜她老人家。”

“你別過來!”李青青凄然尖叫。

單白君步子一頓,眼前的寵妾不知為何難以自控地顫抖,緊緊抓住粉色的裙擺直至手指關節發白也不肯松開,像是剛從地下牢籠裏逃出來的驚弓之鳥。

他不喜歡會啄人的鳥,喜歡被剪去爪子溫暖柔順的貓。

單白君見李青青那副再靠近我就死給你看的模樣,擔心別真把人給吓到昏厥了,無奈之下,只得蹙眉道:“行,那我和大夫先出去,等你冷靜下來再給你看病。”

說罷,幾人推門而去,餘下李青青一人收拾過于激動的情緒。

良久,窗外枝頭上的烏鸫鳥啼叫三聲,李青青肩頸松下,胸口堵着的那一口蘭息洩了出來,迷茫的眼神端詳屋內之景。

“剛剛……是誰?”

那個黃埃之中緊緊擁抱她,給予她人世溫暖的女人是誰?

“唔……”李青青抱着腦袋痛苦的思考,從一開始,她好像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她想要想起來,卻又害怕想起來。

李青青就是個膽小鬼,沒人疼沒人愛自私自利的膽小鬼。

“可是……”李青青将臉從臂彎中拔出,唇角抑制不住地顫抖,像個孩童仰望着天,用最軟弱的姿态乞求上蒼的憐憫和原諒,“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啊……”

神明不語,淡漠笑容包容世間污穢。

————

等到李青青整理好思緒從屋內款款出來之時,單白君早已不在家中,而謝崒海好像知道礙眼的小妖精在自己丈夫心中的地位稍有動搖,踩着勝者的步伐招搖地與她擦肩而過,輕飄飄留下一句:“知道嗎?只有名正言順的妻子才能陪丈夫參加舞會。”

李青青眉眼間盡是疲憊之色,了無生氣的應了句:“哦。”

謝崒海被噎住,壓了好久的氣,才翻了個白眼,頭頂着如雞冠的羽毛花雄赳赳氣昂昂的離去。

而李青青只覺得好笑,但方才情緒大起大伏,她太累了,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單府看着很大,實際确實很大,只是待久了,環境對人的吸引力便下降了,也難怪府裏的人死氣沉沉的。

府裏的人被無聊偷走的時間是最多的,三個月的時光轉瞬即逝。三個月裏,單白君回家的時間少了很多,就算是待在家裏,也總是窩在他的書房裏。

他不止一次在書房裏發現了席地而坐的李青青,陽光灑在女子美好的側臉上生出細細絨毛,恬靜純潔,不似燈紅酒綠之地養出來的孩子,反倒有股亂世難得的安寧祥和的田園味。

單白君沒打攪李青青,默許了她的行為,繼續翻閱手上難解的書籍。

他現在很忙,和這亂世一樣忙忙碌碌難測未來,已經沒有心情吟詩作畫抱美人了。

而李青青也不知為何,當初歸心似箭的心思已經淡了,想來是被宅院生活磋磨了心境,又或是過的日子也算優越,反正,總歸不會是自己害怕回到原先的世界吧,哈哈。

她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偶爾與謝崒海争鬥作樂,混亂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院子外頭也響起過槍聲,把她養的畫眉吓死了,而後她命人将空的鳥籠洗幹淨,打開鳥籠子門依舊挂在原處,有時還會看看有沒有傻鳥飛進來。

她習慣了單府單調乏味的生活,她曾是高中生,不得不說适應性還是很強的。

沒有一個人希望這個詭異的平衡被打破,可那日“不懂事”的穿着長衫的男人匆忙敲響了單府的大門,一瞬間,噩耗卷席了整個單府。

單家的獨子單白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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