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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沒有一個人希望這個詭異的平衡被打破,可那日“不懂事”的穿着長衫的男人匆忙敲響了單府的大門,一瞬間,噩耗卷席了整個單府。
單家的獨子單白君,死了。
單府對于單白君的死因秘而不宣,一個城裏三大商業巨頭之一的兒子,死後連喪事都不敢大辦特辦,将府邸大門關起來,請一堆跳大神的做了法,便草草了事了。
像單府這般惹人注意的家族,突然低調,反倒更加引人耳目,于是很快城裏就單白君的死因傳出了好幾個版本,鬧得滿城風雨,有說是突發性疾病,有說是與人鬧了不愉快失手而亡,也有說……是死于槍傷。
可城裏的軍官老爺誰不想巴結單府,好讓自己的官途順順當當,讓手底下的人吃飽喝暖?所以很快,“單白君死于槍傷”的謠言便被人遺忘了。
唯有單府幾個經手喪事的人才知道,這并非謠言而是真相。
李青青礙于身份,沒有資格插手喪事,可身旁的丫鬟小魚還是憑借在單府的關系網,為她弄來了第一手情報。
得知事實的李青青在挂着空鳥籠的樹下呆呆地坐了好久,連雲朵彙集成晶瑩剔透的雨珠與心愛的大地熱情擁吻,漫漫泥水浸髒了她最愛的那條小洋裙都沒有反應過來,她該回屋子裏去了。
最終還是小魚飯點不見她人,撐着綠油油的雨傘出來尋她,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李青青迷茫地望着小魚:“為什麽……會中槍?以他的身份,不該會為這種東西所傷的……至少不是現在還沒到時候。”
小魚不懂什麽是“現在還沒到時候”,她着急忙慌地把傘遞給李青青,任由自己被雨水澆透:“小姨太莫要在這淋雨了,老爺夫人正傷心着,府裏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開交,您若是得了病,也不好請大夫,而且指不定那群法師會編出什麽瞎話來,惹惱老爺夫人。”
李青青卻自顧自地站了起來,輕悄腳步走到了空鳥籠旁,将鳥籠取下遞給小魚:“這個,丢了吧。”
“……嗯,好。”
……
單白君的離世給蒸蒸日上的單家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單老爺子自此一蹶不振,癱在老爺椅上哀天嘆地,時而罵老天爺太無情讓他就此絕後,時而又政府無能致使生靈塗炭,也有深更半夜爬起來,跑到府邸大門前對街大罵鬼子三千字的光榮事跡,只可惜單府之人肚子裏缺點筆墨,不能為其記錄一部《單語》,令好詞好句白白流失。
但單老爺子再如何撒潑打滾,他引以為傲的單家獨子也不可能從棺材裏再跳出來了。
有時,單老爺子也會癡癡地望着李青青:“要是……早點讓白君納了你就好了。”
興許如此,秦問香還可以為單家留個後,一個也好啊,男娃女娃都好,至少還有個盼頭等她長大,将單家幾輩人辛苦打下的江山留給他/她,九泉之下也好有臉面見祖宗。
李青青沉默不語,思索着該如何将喪禮上那人帶來的口信,神不知鬼不覺的傳遞下去。她以妾的身份,接手了單白君背地裏所幹之事。
有時她也會好奇,為何明明說好要将一切都放下舉家出國的單白君,會突然回心轉意,擔負起這種責任來。
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疑惑也永遠得不到解答。
李青青坐在書房單白君最常坐的椅子上,學着他,看向窗外,一屋,一樹,一院,壓抑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她想,單府再大,也不如田裏的時光自由。
被深埋入土的初心有一次萌了芽,在田野的日光下抖擻精神,她,又想回去了。
……
單家的生意沒有年輕力壯頭腦清晰的人接管,直線走下坡路,令人萬分唏噓。
沒有辦法,為了祖輩的基業,年老色衰的單老爺子只能從傷痛中擠出精力來應付生意上的事,酒桌上被人塞了美人,他也沒拒絕,全納進來當姨太。
赤佬之心,昭然若揭。
一番腰部“努力”下來,終于把喪兒仍未病的單老夫人氣倒在花花綠綠的床上,再也沒能爬起來揍自己“老當益壯”的丈夫。
沒了單白君的單府,亂成了一鍋粥。
這日,又是詭異平衡的一天。
清晨,陽光尚未形成完整的光束,李青青被窗外的烏鸫鳥喚醒,她揉揉睡意惺忪的眼角,長直的黑睫毛上沾染上點點瑩潤淚光。
她照舊在小魚的伺候下更衣洗漱,床前的床神像仍舊擺放在原地,桌上酒菜依舊,神像也同樣與曾經一般無二。
李青青當初病急亂投醫被它吓了一跳之後,就已經放棄了向床神求助,只當它是虛無缥缈的東西,如今依舊供奉它也僅只是因為單白君。
李青青對單白君的感情很簡單,朋友,僅此而已。
如果将床神像當做單白君的小貓小狗,就很好理解李青青的“照顧”行為了。
李青青和往常一樣,推開沉重的雙開房門,從名畫的前頭路過,在金碧輝煌的過道與無生氣的謝崒海打個招呼,就要前往走廊盡頭的書房充實自己。
然而,謝崒海卻不想像個機械一般日複一日的重複度日,她伸出手,擋住了她的去路,語氣依舊含着上層人無堅不摧的傲慢:“家裏請了法師,去堂屋一趟。”
李青青愣住:“我嗎?”
不奇怪李青青會覺得毛骨悚然,畢竟連單白君的喪禮她都被謝崒海強制禁足,若不是她在田裏野慣了身手矯健,在阿純和小魚的幫助下從窗戶爬出來,連單白君的棺材被衆星捧月擡出單家的最後一眼都別想見着。
緣何?
一個妾罷了。
而如今,她這個被所有人輕視的妾,居然得了允許前往堂屋,謝崒海這小賤人怕不是吃錯藥了吧……
李青青頓了頓:嗯,很有可能!
謝崒海見眼前美人一副“我早把你看透了”的神态,冷哼了一聲,毫無生氣的臉上因怒氣而多了幾分紅潤,她嗓子啞的如粉筆擦過黑板:“對,你的榮幸。”而後踩着高傲的高跟向堂屋方位走去。
和這個女人鬥了近一年了,樂趣橫生。李青青嗤笑一聲,繼續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小白蓮樣跟了上去。
堂屋。
屋裏布局一應按照傳統堂屋布局來,最北面兩張主座統領全局,東西兩側各擺有三張桌椅,其中東北方的座椅上,一位神神在在的法師早已落座,一只眼睜着一只眼閉着,與坐于主座的單老爺子交談,而他旁側,幾位童子正側耳恭聽。
謝崒海與李青青徐徐前來,向單老爺子行了禮後,被允許落座。
法師還在侃侃而談他的理論,先是指明房屋風水的問題,說什麽龍虎短縮、穿心水,又提點天人地和諧運轉才能保家宅安寧。
李青青心底啞然失笑,這不是正好撞她專業上了嗎?‘
’想當年,她博覽群書,其中最感興趣的便是家中關于神鬼之事的書籍,要知道,她家可是十裏八鄉有名的職業神棍,窮歸窮,此類藏書卻還是能自傲地稱一句“汗牛充棟”。
但“親人”見“親人”,礙于身份尴尬,不可兩眼淚汪汪相認。
然而很顯然,法師并沒有此顧慮,而是仔細端詳一番謝崒海,又毫不掩飾地打量了一番李青青,他沉吟半晌,才徐徐道:“家中無子嗣,人丁凋敝,財運不興。老爺雖有為家裏添丁的想法,可地下之人從中作梗,久久不能得子。”
李青青并未留心法師神态上的異常,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裏,思索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對鬼神之事如此愛不忍釋的?只是……興趣而已嗎?
李青青光潔的額頭皺起個“川”字,她總覺得自己的記憶被神不知鬼不覺生生挖去一塊。
而單老爺子這邊見此話,頭發都要豎來了,年邁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連忙問道:“請問是哪位祖宗,可有化解之法?”
法師粲然一笑:“非也,不是祖宗,是兒子。”
“兒子?!”
“沒錯,正是老爺您那過世沒多久的兒子。”
一時間,堂屋裏噤若寒蟬,連呼吸都被屏住,單府之人皆是一臉不可置信地望着法師。
法師卻仍舊鎮定自若,斯條慢理地飲了一口茶,嘴角揚起淡漠笑容道:“想問為何?老爺的貴子意外離世,他本是家中獨子,地位高貴,又如此在乎這個家,本以為家中人必是自此悲痛難安,日夜輾轉不能眠。可老爺您,如今都納了幾房妾了?還氣得他尚在人世的生母久病在床,安息?不,他當然要鬧。”
單老爺子僵硬地往後仰,肩膀接觸到靠背,瞬間癱坐在座椅上:“那,那該怎麽辦,總不能真讓我家絕了後吧,那百年之後,我還有何顏面見地下的祖宗啊……”
法師神色依舊,不緊不慢地起身,徐徐道:“也并非沒有化解之法,少爺是因為覺得世間無人惦記他,太孤獨了,所以不肯安息。”
“那麽……您送個人下去陪陪他,不就好了嗎?”法師望向敞開的大門外,淡漠笑容看世間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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