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我信

我信

秋晨到的時候,海格特公墓已經過了營業時間閉園了,他廢了點時間和手段才被放進去。

在路上的時候他就接到電話說秋宇炀找到了,正在搶救,陳飛到底是個無視法紀的亡命徒,在涉黑家族裏長大,耳濡目染,下手也是真真狠,秋宇炀身上滿是受過折磨的痕跡,作案工具也沒逃過…

虧得從秋景翳的動向裏秋晨基本确定誰是兇手,不到一天就把人救了出來,就這樣秋宇炀都已經命懸一線,再晚一點別說收屍,有沒有屍可收都是個問題。

陳飛意識到自己最近糟心事太多一時疏忽着了別人的道的時候,已經被反壓在地上拷得死死的了。

說實話,秋景翳整了這麽一出,除去秋宇炀的部分,秋晨心裏還是有些慶幸的,因為陳飛一直想從秋家的慈善事業裏摳出些東西為己所用——不止一些,被野狗追着啃總是避免不了惹上一身騷,秋景翳捏着答案反推公式給檢察院遞了條鐵證,掃了秋家門前招蒼蠅的垃圾。

皮鞋磕在地上的聲音吸引了秋景翳的目光,但也只是一瞬,她側目瞥了一眼朝自己走過來的秋晨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冷冷地丢出一句:“還有心情在這閑逛呢。”

秋晨把手裏的文件摔到秋景翳身上,對方沒接,任由東西啪一聲砸在地上吹飛幾片枯葉,“借刀殺人玩得挺順手啊。”

秋景翳勉為其難地低頭,粗略掃了一眼陳飛的犯罪現場照,“我以為會是意外身亡呢,看來是真挺生氣的”,她又對秋晨不甚慌亂的語氣評價到:“你…就沒什麽別的感想?哈,血緣還真是神奇,一家子沒心肝的東西。”

秋晨想開口駁斥,卻因為胸口的一陣絞痛,只發出一聲悶哼,秋景翳挑了挑眉心想自己剛覺得舒服了秋晨就那麽難受,這詛咒還有反噬呢,真活該,她看着秋晨咬牙有些扭曲的表情,有些幸災樂禍到:“他快不行了。”

遠在國內的醫院搶救室裏,秋宇炀的心跳又一次驟停。

秋晨緩過這口氣一把抓住秋景翳的手腕帶着怒意質問到:“你是真不想活了?”

“我?”秋景翳的神情因為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所以顯得十分古怪,“我不想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講冷笑話嗎?”

秋晨忽然覺得公墓的氣溫驟降至冰點,陰冷激得他寒毛直豎。

“我早死了,拜誰所賜,啊?”譏諷的語氣徹底變成了陰鸷,“少在這貓哭耗子。”

秋晨加重手上的力氣,指間白玉般的手腕被捏出了淤血,“你放心把Dariya留下?”

秋景翳的臉上經常能看到豐富的情緒,只有生氣幾乎從不外露,而此刻她的臉上終于有了生動的憤怒,“你別動她!”

秋晨把人拉得更近,“現在不淡定了?原來你有心啊?”

秋景翳試圖拽出自己的手腕但失敗了,“少說廢話!我們之間的爛賬你少把別人扯進來!”

“你走啊?撒手人寰啊?聰明的人比比皆是,投資卻不是次次都有,offer随時都能撤回,把她趕回那個混亂的國家也輕而易舉”,經費對研究的重要性不用秋晨多解釋,金主的話常常很有分量,Dariya在他面前無疑是小指擰不過大腿。

“你他媽怎麽不去死 ?償命怎麽不用你自己的命?你就比別人高貴麽?你可真有臉啊?”秋景翳咬牙切齒的同時伸手抹向秋晨的脖子,可這一下并未造成任何傷害而是徑直穿過了秋晨的身體。

秋晨眼神裏的詫異一晃而過,“我不想,也不能,你不得不承認愛是這世上最自由、扭曲卻堅不可摧的束縛,可你我之間沒這回事”,秋景翳的靈魂已經被詛咒過一次就無法再來第二次,除非有人獻祭,獻祭和詛咒本質上就不同,“你想當個正常人過正常的生活也是要代價的,Dariya遇到你真是不幸”,秋晨毫不留情地捅着刀子,他這話的指向并非是留下秋景翳的靈魂,畢竟她自己都沒打算留下,而是在說秋景翳貪戀Dariya身上那些她從未擁有過的感情所以造成了對方如今的悲慘處境。

秋景翳紅着眼睛陰沉着臉,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說:“放手!”

就在秋晨想去衣服口袋裏掏東西的時候,突然一陣心絞痛,他空閑的那只手下意識緊緊捂住胸口,一聲悶哼後唇角溢出來不及吞咽的血。

秋景翳則恰恰相反,有一種輕快的飄飄然的即将魂飛魄散的感覺,這是她想要的結果但不是現在,她不敢想秋晨會對Dariya發什麽瘋,她有辦法給Dariya留下一個保障,但眼下她必須得掙脫秋晨的禁锢。

電光石火間思緒串聯,秋景翳意識到她不能主動碰到秋晨,但秋晨卻可以随意對待她,大概是詛咒背後的什麽玄乎邏輯,秋晨唇間滴落的殷紅讓她想起女巫說秋晨當初用了自己的血,她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掂量了一下用秋晨的血飲鸩止渴拖延一點時間的可能性,并作出了決定。

“我艹,狗啊你!”秋晨結結實實挨了秋景翳的一口咬,疼痛讓大腦支配他不得不甩開手。

秋景翳那雙勾魂的眼睛燃燒着業火的底色卻讓人深感徹骨凄寒,果然他主動貼上來的地方就能被自己傷到,她舔幹淨嘴唇上的血漬,松弛的感覺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曾經緊纏心髒的細絲變成無數尖刺捅穿她的五髒六腑,除了尖銳的疼痛還有難以承受的沉重與壓抑,“有多遠死多遠”,每個字都在顫抖的氣息中吐得十分艱難。

很難受,但至少有用,即便肝腸寸斷,秋景翳也想再撐久一點。

秋晨看着秋景翳在自己面前沒了蹤影,當即一個電話打出去,心裏還不忘吐槽一句‘難怪看不住你’。

“別問那麽多!現在立刻出門!樓下有人接你。”

寥寥兩句話Dariya便斷定秋景翳出事了,她才要轉身去拿外套就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別走!”

Dariya從未見過秋景翳這樣慌亂,她的心在突然猛跳之後墜入冰窟,因為秋景翳緊緊擁着她,在哽咽,在泣不成聲。

“別去找他,聽話,我求你…”

Dariya順勢抱住秋景翳,不停地用手順着清瘦的肩背輕撫,“小秋…”

“他威脅你是不是?他威脅你是不是?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他爸媽一個是人渣一個是菩薩,他有一種擰巴的道德感,我能讓他不針對你的,我能的,我現在冷靜不下來,你等等,你等一等好不好?我那時候真的很害怕,我怕我一個人死在那個血房子裏也不會有人在意,更沒有人會記得我來過,我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已經看開了,可是沒有…”秋景翳越說聲音越小,委屈越來越濃。

“我在意!我記得!”

秋景翳在混亂的大腦和逐漸崩塌的意識裏随意抓了一個新的角度,“不是,你怎麽那麽傻,你相信他?你好好想想,你覺得這種事合理嗎?不要一時沖動昏了頭啊!”

Dariya長長嘆了一口氣,“小秋…沒有人逼我,是我想讓你好好活着,合不合理…試一試總比直接放棄的好,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有那麽多想做的事還…”你失去了這麽多東西,你還這麽年輕,你得到的幸福那麽少,你不應該匆匆來這個世界看了一眼它的陰暗面就離開,好不容易捂化了的一顆心,要真正地去感受一下它鮮活的跳動。

秋景翳打斷到:“你不也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有一了百了的想法。”

Dariya卡殼了,她的求生欲不紮根于心而是浮于表面,所以當初她留下Jasmine除了于心不忍也是潛意識為了自己活下去找的借口,後來遇到秋景翳,喜歡之餘又生理本能地慶幸自己又被從墜落邊沿往後拉了一把,然而欣欣向榮的假象下是早已腐爛無可救藥的枯萎,沒有生機,她的小秋年紀輕輕看事情太一針見血。

“不要這樣…沒什麽過不去的,我不要你為我去死也不想領你這份情,該我的就是我的,你想想Jasmine,她還不到五歲不能沒有媽媽啊。”

“你知道…其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帶着無條件的愛出生的”,Dariya把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剖出來,“之前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你要是知道我的想法肯定會讨厭我,而且我想把它藏起來,我怕它壓過我的理智,我對Jasmine,責任要遠大于愛,我願意傾盡全力給她我能給的一切,但我畢竟只是個有私心的普通人,我知道這麽做對她不公平,但她會有更好的生活,而我…也有對我而言更重要的選擇。”

“我不會讨厭你,我怎麽可能讨厭你…我一直都希望你心裏更重要的選擇是你自己”,秋景翳忽然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半跪在地上,身體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拖進地獄的同時又被另一股力量生拉硬拽着血肉,像是要把她生生撕碎。

“你怎麽了?哪裏痛?哪裏難受?”Dariya看着秋景翳慘白到發灰的臉色驚呼到。

這樣的折磨倒是讓秋景翳忽然清醒,她抓住Dariya的手,“結婚,對!和我結婚Dariya,明天一早就去登記處簽署法律聲明*,剩下的…剩下的秋晨會處理,他不處理就要給自己惹上一身說不清的麻煩…”

秋景翳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到明天早上應該不成問題,至于剩下的28天“giving notice”*熬不過去也沒關,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例如她的死亡證明,遺體,身份…始作俑者合該解決這些麻煩,只要秋景翳挑了這個頭,他就不能輕易在Dariya的居留權上動手腳,她再故意留下點破綻,回旋镖很容易镖回他頭上。

Dariya直勾勾看着秋景翳的眼睛,問:“你愛我嗎?”

“愛!”秋景翳斬釘截鐵到,“你不相信我愛你,那你教教我,好不好?”她的語氣帶着懇求。

“我信”,Dariya笑了一下,這個笑裏雜糅着愛意,欣喜,欣慰,釋然,不舍,“小秋,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很寶貝這份愛,無論我染上了什麽污髒,它永遠幹淨。

心意相通的瞬間猶如回路閉合時強大的電流擦出四濺的火花,秋景翳發了瘋似的吻上Dariya桃紅的嘴唇,她連這個人的呼吸都想據為己有。

漫長的吻在秋景翳的脖子被套上一個冰涼的東西時結束,她的不解只持續了幾秒便明白了這條項鏈的作用,強撐着精神,秋景翳用最後一絲力氣向Dariya撒嬌,“Dariya…我…我難受…你不要走好不好?”

Dariya看着逐漸擡不起眼皮的秋景翳,疼惜也惋惜地說:“乖,睡一覺吧。”

秋景翳的意識在額心纏綿的溫熱裏朝深不見底的地方陷落下去,這片岑寂外面是一句她聽不到的“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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