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曙光

曙光

“不要!”

秋景翳猝然睜開眼睛,呼吸急促,黑燈瞎火的房間讓她恍惚自己還沒從那個噩夢裏抽離出來。

夢裏倒在自己面前的Dariya滿身是血,連周圍的地上都蔓延着鮮紅的液體,被鐵鏽的鹹腥包裹着的人睜着眼睛卻沒了呼吸,秋景翳第一次見到那雙碧瞳的時候便覺得溫柔如水這個詞不再是意識流的描寫而是被徹底具像化,而現在那些水光盡數幹涸只剩下一對幹巴巴的玻璃球,那張臉在最後一刻的表情定格在一片空白,秋景翳挖空心思想要從中解讀出些什麽,可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留下,她走得如此決絕,如此沒有留戀。

清醒過來的秋景翳發現這個詭異的項鏈不只是讓她昏迷,還讓她暫時變成了“人”,至于為什麽是暫時,是因為要把她拽進萬劫不複的力量并沒有消失,也就意味着無論秋晨想做什麽都沒成功,也就是說Dariya應該還好好的,當然也有另一種更壞的可能秋景翳并不願意往那方面去想。

秋景翳振作起精神開始思考要去哪裏找人,這可真是大海撈針了,還有時間限制,雪上加霜的是這個限制還是個未知數,是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的炸彈,“啧,要是有定位就好了,定位…定位器!”她想起Jasmine轉來倫敦上學之後,出于安全考慮Dariya給她買了塊帶定位的手表,一通折騰之後,秋景翳在地圖上看到了那個移動的小紅點,已經快到北邊了,她在合理推測了他們此行的終點和目的後心下一凜,落後六七個小時車程的當務之急就是先解決掉這個死活摘不掉的項鏈。

這東西邪乎的很,明明足夠細卻用鉗子都弄不斷,那便只有用更粗暴的辦法取下來了,風筝線能割開皮肉勒斷脖子,這個鏈子也就差不多粗細,但生拽和用刀都不現實,至少人只憑自己做不到,“外力,速度…”已經死了作不死,秋景翳出門鑽進一輛出租。

淩晨跑夜車的司機被這張沒有活氣的慘白的臉,還有跟秋景翳一起鑽進來的陰仄仄的氣息吓出一身冷汗,說話聲音都哆嗦了,像個齒輪沒抹油的機器般說:“晚上好啊您要去哪?”

“The Shard.”

碎片大曬(The Shard)位于倫敦橋西南側,高309.6米,是英國最高的建築,娛樂探險者青睐的游樂場,城市探險Base跳傘和攀爬等等,秋景翳正站在樓頂,狂風吹着她腰間的衣擺,喧嚣的城市只剩風鳴的時候就顯得幹淨多了,她看着腳下的泰晤士河,其實幾乎看不到,深色的河水在不夜的倫敦城裏暗淡無光,建築裏是黃色的照明外則是紅色的警示,高處俯瞰時城市像在烈火中炙烤的家畜。

從露臺邊緣往前邁出一步,渺小的身影便被火海吞噬,只剩下一根沒人注意的被細繩吊在半空的項鏈,也許哪天會被玻璃外牆清洗工發現,也許不會,但不會有人知道那根繩子的長度是經過合理計算的。

馬不停蹄開了七個小時後,秋晨和Dariya終于抵達了Dariya曾來過兩次的北部小城,車子只能停在路邊,秋晨看到崖邊的長椅冷不丁對Dariya念叨了一句:“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也刻上去。”

Dariya愣了一下,随機反應過來,“那個長椅是你捐給小秋的?*”

秋晨沒搭話,沉默地爬上懸崖,這是出事之後他第一次親自回到案發現場,他在離崖邊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整個過程裏都沒什麽存在感,不知道在想什麽,孔助理帶着可靠的人在地上挖挖找找,又一次在非工作時間被從家拎出來幹活的女巫正在對Dariya鼓搗些奇奇怪怪得東西。

孔助理抱了個盒子想要給自家老板交差,被秋晨打了個拒絕的手勢,于是只能放在長椅上空着雙手過來交差,“秋總,時間久了不好找耽誤了點時間,那個我确定就是…秋小姐…”

秋晨不用驗證,他信任孔助理而且當年是孔助理把這位讓他一肚子好奇卻不能問的秋小姐埋在這的,“辛苦,你們下去等吧。”

“好的。”

“等一下”,秋晨頭也不會對已經要下去的孔助理說:“你先帶那小孩去酒店,別在車裏睡。”

“好的”,孔助理對秋小姐身上的謎團更好奇了,轉身的時候突然一陣陰風吹得他汗毛倒立從尾椎麻到頭發絲,他突然想明白了一點,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為被公開之後有人要因此倒黴,不确定倒黴的是誰所以還是離遠一點,越遠越好,孔助理一步三個臺階溜得飛快。

“尋寶呢?”

秋景翳冷戾的聲音從秋晨身後飄過來,他不禁皺眉,這确實是意料之外的情況,“你怎麽…”他側臉看到了秋景翳脖子上還沒消失完全的一圈紅印,以及領口的血跡,到嘴邊的話硬生生随着口水咽了回去,“你tm怎麽這麽瘋?”

秋景翳冷笑到:“你該慶幸我碰不到你,不然我真的會擰掉你的腦袋”,說着她就要去Dariya身邊。

“站住!”秋晨一把撈了個空。

Dariya正在長椅邊輕輕撫弄着那枚小小的骨灰盒,後面的動靜又被海浪和風聲蓋得嚴實,是女巫為了不被打擾獻祭往地上撒了一圈藥水秋景翳被擋在外面痛呼一聲的轉瞬她才發現了人,“你怎麽…你怎麽???你瘋了???”

“我是瘋了,我醒來之後發現你不在我真他媽瘋了,剛說完愛我就連命也不要了!你非要這麽戳我的心嗎?”

Dariya用極盡溫柔的語氣哄到:“小秋,我是真的真的想讓你活下去,想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這是我的心願啊…我知道你從沒接受過死亡這件事,但我不一樣,我真真切切地接受過渴望過,甚至到現在都沒改變,這樣不好,真的不好,可我走出不去了所以我想推你一把。”

秋景翳深吸一口氣,“別做傻事,我真怕了,求你了好不好,我沒得選我不想傷害你,但你有得選啊,幹嘛非要鑽牛角尖呢?”她強忍着灼燒的痛伸出手,穿過只能防住自己的結節拉住Dariya的手,“你過來,聽話,到我這來。”

看着那只快要變得透明甚至馬上就要化為泡影的手,Dariya連呼吸都像在往肺裏灌刀子,她一邊閉着眼睛死咬嘴唇搖了搖頭,一邊摳開秋景翳的手指,在分開時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女巫在這時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只差臨門一腳——獻祭者的血和逝者的骨灰,Dariya毫不猶豫抄起匕首劃傷自己,轉眼手邊的骨灰盒就已經不翼而飛,她猛地擡頭,撞進了那雙此刻比草葉上的晨露還要柔軟的眼睛裏,

骨灰盒枕在秋景翳的臂彎裏,她站在曾經墜落的崖邊,依舊狂浪的海風都快将她的身影吹散了,強行沖破阻攔似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Dariya的急切她已經無力回應,只能在嘴邊勾起個看着有些敷衍的淺笑,她的後退讓Dariya不敢貿然追過來。

秋景翳垂眸看向手裏的盒子,眼神裏藏着太多情緒,本以為會有很多想法,但她的腦袋裏只冒出了一個感觸——比想象中的要輕。

看到趁自己失神借機靠近的Dariya,推無可退的秋景翳打開蓋子抓起一把撒向大海以示威脅,她想緩一緩,緩到能發出聲音,她還想再和Dariya多說兩句話,可等到靈魂都要散了聲音也沒能恢複。

不可能事事都如願,她知道,于是她笑着對Dariya做了個口型——活下去,然後揮手把骨灰盒扔向大海,扔向這個塵世的自由。

“不要!”

聲音未落就看見一個身影從眼前竄過,帶出了秋景翳失明那只右眼的一滴血淚,她愕然轉頭,看着Dariya抱着自己的骨灰盒把血淋淋的手伸進去,跌進深藍。

恐高的人奔向懸崖的時候沒有遲疑沒有畏懼只有期待,期待用自己的終了為愛人換取一個新的開始。

秋景翳哪怕力不從心也跟着跳了下去,不會有誰聽到她的禱告,但她還是一遍遍在心裏說:“等等,拜托了,再等一下,至少讓我把Dariya送回岸上。”

忽然,秋景翳的心髒猛烈收縮,她久違的感受到了鮮活的跳動,然後,右眼逐漸恢複清明,脖子上的舊傷開始愈合,一根血紅的絲線從Dariya的右手中指的第一個指節連接到秋景翳的胸口,溫柔地纏繞住她心髒,将洶湧的生命力灌注進去。

這一刻,流浪的靈魂有了歸宿。

Dariya卻并沒有如期迎來死亡,秋景翳的驚喜在腦海中翻攪出了一段平平無奇的記憶——

秋景翳中槍轉危為安後,靠在病床上悠閑地等着喂進嘴裏的蘋果,她忽然看到Dariya的手指晃過一點紮眼的紅,不禁問到:“你的手破了嗎?”

“沒有啊。”

“喏,這裏”,秋景翳指指自己的手指又指指Dariya。

“诶?是一顆紅痣,什麽時候長得?好像前幾天還沒有呢…”

原來是踩在生與死的灰線上自願獻出的生命,将一個活人與一只鬼魂緊緊綁定,若一方滅亡則另一方陪葬,這是詛咒亦是祝福。

即将觸底的前一秒,秋景翳終于将Dariya緊緊攬入懷中,“抓到你了。”

在長夜将盡的最後一刻,寧靜并沒有再一次被血腥打破。

坐在那張沒署名只刻了日期的長椅上,秋景翳對Dariya說:“別再放開我,也別再放開你自己。”

Dariya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捏着秋景翳的無名指笑着說,“你的手,戴戒指會很好看。”

天将曉時太陽停在地平線下6度,

粉藍色的曙暮光*照亮低層大氣與地球表面,

在暗紫色夜空的籠罩下,

太陽探出地面的前一秒,

我的救贖憐憫了我 ,

我抓住了我的救贖。

—全文完—

能夠獨立發育離開母體的一刻起,每個人的存在都是有意義的,至少你要自己堅信這一點,你獨一無二,你無比重要。

05/02/2024, King’s Cross, London

剛好在國王十字車站等火車的時候寫完這個小短篇,快過年了,陰差陽錯又回不了國要一個人在外面過了QAQ,給大家拜個早年叭~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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