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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兄走後,我的生活乏善可陳。幾次心血來潮斬了幾個惹我不高興的人,出乎意料,他們除了不停磕頭不停哀求以外,居然連掙紮都沒有。殺他們的時候我其實有些隐秘的小心思——如果他們抗旨不死,我師兄會不會從天而降,來收拾他們?

可是沒有人反抗,理所當然,我師兄也沒有從天而降。

于是殺着殺着我也失了興致。

我百無聊賴。

寶卿是我的大太監,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給我找事做。有一天,他摳摳慫慫地問我:“陛下……近來,您與娘娘相處得愉快不愉快?”他風雨如晦的小眼睛在胖臉上沖我閃着,我覺得他笑得很猥瑣。

我道:“還可以,我就是不大受得了她的脂粉味。”

寶卿沖我挑挑眉,笑意分毫不減,胖臉上兩團酡紅,更猥瑣了:“皇上您進宮晚,沒來得及給您挑女官……這床笫之事,沒人手把手教您,便也只能如此了……”說罷他跪下來遞給我一本黃皮書。

我看不得他那個猥瑣樣,讓他滾遠點,然後低頭翻開那本書。扉頁上是大大的“春宮”二字,再翻,皆是些衣衫不整的男女。一開始我沒看懂,看了一會兒,想起跟着師兄造反那會兒來勾引他的那個女人,剎那似有明悟。

寶卿察言觀色,笑眯眯湊上來:“皇上可看好了?”

我道:“原來竟然不是躺在一起便能做夫妻了……那下崽子是否也是要這樣?”

“下、下崽子?”

我嫌他愚笨,踹了一腳:“生孩子!”

他賠笑,一個勁兒點頭:“是的是的。”

我搖頭晃腦:“那今天試試。”

這不試不知道,一試吓一跳,我沒想到造小孩這麽恐怖。

當晚,我去找了我的皇後,芙蓉帳裏燈火暖暖。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搞成。皇後紅着一雙眼睛看着我,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唧唧……搞清楚,閃到小兄弟的是我好不好!

這一夜的經歷十分糟糕,我氣得扣了寶卿兩個月的俸祿。可我前腳扣了他俸祿,後腳卻因為無人說話而又去找他談心。我嘆氣:“唉,不曾想這男女之事竟如此艱苦,看來生育後代的确是很莊嚴艱辛的一件事。”然後向他抱怨我的小兄弟遭受了怎樣慘絕人寰的折磨。

寶卿如遭雷劈,皺着一張臉道:“沒事……皇上,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您放寬心,能好的。”

後來他竟然叫了一群太醫來瞧我,我最讨厭吃藥,況且我這一不傷風二不感冒的,他平白要我灌黑水,我當然不幹。一面把太醫們打哪兒來踢回哪兒去,一面威脅要扣寶卿全年俸祿,他這才消停,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為此我沒少踹他。

不過那春宮圖确然是個新鮮玩意兒,我用它們打發了大概半個月的光景,又去找皇後實驗了一次。這回皇後果然哭了,咬着手指嘤嘤嘤了半晚上,我覺着慚愧,可又怕疼,還是慫了,對她說:“抱歉啊……成錦,這山高水長,我們下次繼續,太疼了。”

除了疼,還有一種異樣的煩躁從內心深處升起。上一回是頭回,我十分專注于回憶春宮圖上的內容并予以實踐,沒注意。這一回我有了經驗,便有空暇去感受些別的,那毫無由來的厭惡感便生出來了。曳曳燈火下,我看着我的皇後十分溫雅的臉,聞着彌漫在空氣裏的奢靡宮香,感受着手下綿軟的肌膚的觸感……從內心深處生出一股純然的厭惡與恐懼。

我遵從本能,再回過神來的時候皇後已經被我推下床了。

我慌張擺駕回宮。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再回想那一晚的感覺……粘稠又惡心。可是那個時候明明沒有弄翻什麽湯汁,她的身上也只是我幾乎快要習慣的胭脂味而已。

===

我夢到我在攝了八十統領魂的那一晚。

我吐完血之後頭痛欲裂,我師兄就抱着我倒在床上。他的雙手死死勒着我,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可能會把自己撞死在櫃子角上。

我腦子裏充斥着不屬于我的各種畫面,我猜那是那些被我攝魂的人們的人生,因為我看到一位老婦人把一件棉衣遞到我手上,溫柔的眼淚溢滿她深刻的皺紋。我不認得她,可我知道她是我的母親。她流着淚在笑:“戰辰啊,鹽城風大,你且保重自己。”

我聽到自己意氣風發地一笑:“娘!信你兒!你等着做太後吧!”

諸如此類。

後來我知道,我所熟悉的琴術是魔鬼的技藝,它叫四相攝魂。你剝奪了別人的人生,你就要受罰,要永世煎熬,不得超生。

我痛得發狂,不停地掙紮。我的口中塞着綿錦,四肢都被我師兄壓着,于是我的掙紮就不可避免地讓我們兩個的身體不停摩擦。我當時是痛得狠了,除了痛就沒有其他的感覺。此番身在夢中,我卻有了些不一樣的記憶,卻不知到底是情景再現,還是無端臆想。

我師兄一邊不斷地親吻我的面部,一邊哭。下邊似乎還有一團火熱的東西頂着我。

我自己都不相信了,我師兄怎麽會哭?叫他哭還不如叫他去死,看來是無端臆想了。可若是臆想,脖頸間那些冰涼液體流淌的感覺卻清晰起來,幾乎要撲出記憶。

我驚醒在空曠的龍床上,窗外白雪紛飛。

褲子裏一片粘稠,我伸手一摸,歷來軟塌塌的小兄弟此時站了起來。我揣度,這個硬度,應該是夠在皇後那裏用了。可我一點也不想那麽幹。

我憑借本能動起雙手,眼前全是我師兄溢滿眼淚的藍眼睛。

翻過這個冬天,我就十七了,我師兄出征一年零三個月。這一天,我在夢裏夢見他,第一次有了欲/望。

那之後,我就在夢裏頻繁地夢見他。相見的場景各種光怪陸離,相處的方式也越來越令我匪夷所思。

我一直在等着他回來。

等啊等,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漸漸地就等出了怨怼。

以至于他當真回來那日,我也只是立于金座,面無表情:“你竟然還知道回來?”

三年時間,我師兄已經帶着大軍蕩平北境,傳回來的戰報說,他們一路向北,竟然在北岸的盡頭又遇見了海。約莫那就是天涯盡頭了。

我師兄一襲白衣,翩然跪地颔首,奉上一卷牛皮卷:“此為匈夷丹王手書,歸降大衍,遵宗主之禮,盡戎臣之責,再不興兵進犯。請皇上過目。”

“我不看!”我斷呵,呵完之後又覺得自己無理取鬧,聲氣有些無力,“你下朝來找我。”

他答:“是。”

這一早上我都黑着個臉。

我師兄來找我的時候是寶卿去引路的。按常理來說,我師兄在這皇宮裏向來是來去自如,比我還要自如。可今天寶卿這個家夥一反常态,積極異常,一聽師兄進宮立刻飛一樣地去接駕了,總之我是看不懂。

不扣他全年俸祿才是真見鬼了。

我在這最後的等待的時刻整理了表情,還讓小宮女給我整理了三次衣擺。我正襟危坐,眉目肅然,心想一定要數落他自說“不久”卻讓我等了三年是為哪般?我發出去了十八塊金牌要他回來,為什麽還要一路向北?還有什麽看到了北方的海,我連南方的海都沒見過你這個師兄是幹什麽吃的雲雲。

可當他真的近距離站在我面前,我們之間只隔着一張桌子,呼吸幾乎都能打着幾個旋兒在空氣中挨個邊,纏個綿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預設都剎那間分崩離析了。我張開嘴,感覺自己吸進了一口涼氣,臉頰上卻是一股熱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潰不成軍:“師兄……我想你啊。”

也許是觀火琴的緣故,我對人感情變化的感覺非常敏銳。

在淚水氤氲的世界中,我還是霎時感覺到我師兄的眼神變暗了,像是海潮,幽深而洶湧。可是他還是穩穩站在原地,不動分毫。

我向他張開雙手,哽咽:“……我想你啊,師兄。”

他終于繞過桌子,走過來,單膝跪在我面前。他仰頭看着我,藍眼睛裏一片幽暗。我再也忍不住,想要抱住他,他忽然說:“皇上,臣都聽寶卿說了。沒關系,不是什麽大事的,別害怕。”

我的手都舉酸了,于是我顫抖地把它們放了下去。

我說:“師兄,你別叫我皇上。”

他伸手捧起我的臉,用指腹抹開我的眼淚。我忽然間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個茅草屋裏,他在血泊中抹開我臉上的血。其實那時候濺在我臉上的血都是點狀的,面積不大,他一抹,卻都染開了,想想就觸目驚心。

他說:“皇上……臣在最北邊看到了海,很美。那裏的海水和南方的不一樣,還有冰山漂在上面,夜裏群星璀璨,神女的裙擺在北邊的天穹出現……等以後,世上再無他國,全天下都安定太平,皇上便輕松逍遙了,臣就帶皇上去看。好不好?”

我看着他柔情的藍眼睛,眼淚更洶湧地滴落下去。我并沒有如他所願去幻想北邊那片海,我還是想說我剛剛的那句話,要他別叫我皇上,可是一開口我就知道我說不出話,我的喉嚨梗得發疼。一想要說話,反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終于還是抱住了我,一手按着我的後頸,一手給我順氣。

我趴在他的胸口終于哭得開心了一點點的時候,聽到他說:“寶卿,吩咐下去,說皇上要選妃了,讓他們準備。”

寶卿笑呵呵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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