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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接下來就是長達一月的唇槍舌戰,辯論重點大約是我師兄是功大于過,還是過大于功,還是功過相抵。

以戰辰為首的武将們表示永寧王此番所向披靡,北定匈夷,當然有功;以龍虎将軍顧天楚為首的武将們指責永寧王濫殺将領,動搖軍心,令戰士們心寒,人言可畏,但永寧王的确用兵如神,便是功過相抵了吧;以丞相為首的文臣們則認為永寧王目無禮法,在皇上連下十八道金牌的情況下還不班師回朝,這是亂了倫理綱常、蔑視皇威,萬萬不能姑息。

我就納了悶兒了,打了勝仗還有那麽多可以叽叽歪歪的?而且我發金牌是因為我想我師兄了,我都還沒說話你們在那裏吵吵嚷嚷個什麽勁兒?

這個話題吵吵了大半個月,我講話反正從來是沒人聽的,索性不講。就坐在那兒看丞相老對我抽抽眼角,跟得了麻風病似的。

“皇上,您還是長點心吧。”我的大學士老師對我提過這麽一茬,“老臣雖醉心學術,不願攝入時政,可好歹不能眼睜睜看着李家的江山斷在這裏啊……老臣與丞相道不同,對李衍江山的忠心卻是一樣的。皇上您在朝堂上,還是多問問丞相的意思……”

“哦。”我随口就答。我正在上書法課,剛好寫了個李麓的“麓”字,腦子裏忽然就掠過一個聲音,是師父在叫我小戮兒。那聲音是很溫柔的,像是晨風。于是我問:“這個字是什麽意思?”

“麓者,林之大也。”我老師的目光也柔和下來,“是說您胸懷寬廣、容納萬木,山川河澤都收束其間。這是帝王之名啊,皇上。”

我盯着白紙上終于有了些模樣的墨字,也勾起嘴角,心想:師父當年給我起這個名字,也是對我懷有期待的吧。

在後宮,我師兄又給我挑了十六宮妃。她們進宮那天春光明媚,場面可謂浩浩蕩蕩。我早知道寶卿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我被他硬拽着去看了現場。二八春華的少女們跨下馬車,個個盛裝打扮,如花似玉。她們的青春和美麗在春陽下像火一樣在燃燒,都還笑靥如花。

皇後站在高臺上迎接她們,她一襲鳳袍,眉梢帶怨,明明是相差不大的年紀,被那些少女們一襯,竟顯出幾分沉郁老态。

我倏然間想起我與她成親的那日,我在香榭紅燭中撩起她的蓋頭,她的眼睛裏,似乎還是閃着光的,青春而鮮活。

我一回都沒有去過她們宮中。

我早就知道,寶卿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不久之後,我這種“權當她們是空氣”的情況就被我師兄知曉了,以至于他月黑風高地來敲我的門。

我正在夢裏和他這樣那樣,睜開眼便看見正主就杵在我面前,登時魂飛魄散,畏畏縮縮叫了一聲師兄。

我師兄對寶卿甩袖子:“把雲妃叫來。”

寶卿應了一聲,很狗腿地去了。

我還懵着,迷迷糊糊問:“幹什麽?”

我師兄站在床前看着我,藍眼睛暗潮洶湧。他開口,聲線低沉:“皇上,您當有位皇子了。”

我沒大聽清:“什麽?”

“您已十九了,應當有一位皇子了。”他說。

我忽然就醒了。

我坐直身體,看着他:“這不是我想有就能有。”

他面無表情:“您必須要有。”

我咬着牙根,一字一頓:“我、做、不、到。”

這時,寶卿已經帶着雲妃來了。我算是明白過來,他們是早已經準備好的。

雲妃有點南苗血統,膚色是小麥色的,穿着一身異域風情的白裙子,身材非常好,腰比腿細,還沒有裹小腳,腳踝處系着一串銀鈴铛。她一言不發,乖乖爬上床,寶卿也一言不發,乖乖退出去關好門。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我、我師兄和雲妃三人。

我師兄淡淡道:“做吧,我看着你。”

我一瞬間出離憤怒了,自覺受到了冒犯。我一拳打在他臉上,他居然沒躲,被我砸開三步。我追上去還要再打,他便不讓了,伸手牢牢扼住我的手,叫我腕骨生疼。

他湊近我,我們呼吸交纏,他的藍眼睛波濤洶湧。他語調溫柔,幾乎如水:“小戮兒,乖啊,我不是想看你與別人……我只是想要看到,你的孩子。等你有了孩子,這種事情,不想做,就不要做了,好不好?”

他的左邊嘴角還留着被我打出的淤青,十分有礙觀瞻。可是很奇怪的,一張臉上我幾乎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了。那雙眼睛裏寂靜無聲,好像落滿了初雪,又好像萬丈深淵。我被那雙眼睛蠱惑了,嘆氣,再一次妥協。

我赴刑一般爬到雲妃身上,我感覺到女孩的身體在顫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許。

結果可想而知,我就是做不到。

在漸漸消散的銀鈴铛聲中,我向我師兄挑眉:“你看,我是真的做不到。”

我師兄站在床前看我,逆着光,神色晦暗不明。忽然,他俯身,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就是那剎那間,我全身的毛幾乎都炸開了。

他的手有些涼,觸碰到我的時候凍得我一激靈,随即,那些夢寐中的、光怪陸離的、匪夷所思的、禽獸不如的畫面一窩蜂沖進我的腦海,讓我直接從腳尖燃到了頭發梢,他的手因此就顯得更涼了。

我整個人都眩暈且神志不清了,覺得全世界都是暗淡的,只有我師兄一雙眼睛有色彩。于是我就只能看着那雙眼睛……暗潮洶湧。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腰一軟,便要仰面栽倒,被他伸手扶住,拉入懷中。

“閉上你的眼睛,你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不會說。”

雲妃:“是。”

……

銀鈴铛叮當作響。

等結束後,他放開了我,我的身體失去了支點,直接趴了下去,趴在了另一具身體身上。

我向旁邊滾了幾圈,把自己滾進被子裏,淚雨如注。可是我不想讓人看見,便就着蒙着頭的姿勢,叫他們滾。

很快,他們滾了。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腦中一片空白。

依舊停不下來地哭哭哭。

他衣冠楚楚,而我□□。

我按着同樣□□的女人,把自己……這像什麽?這像什麽?

反正不像個人。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有人溫柔而不容拒絕地拉開了被子,将我挖了出來。我的眼睛哭得難受,睜開的時候有些刺痛,只看到一片海。

海說:“皇上,別這樣睡,會閉氣,對身體不好。”

我才反應過來那是我師兄的眼睛。

我覺得我的思緒和我的身體是脫節的,不然我怎麽可能會說出那樣的話。

“那你抱我睡。”

于是,在我師兄按着我做了那種事後,我竟然還哭着對他說“抱我睡”,然後他竟然真的就抱我睡了。

都瘋了。

===

我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寶卿說那真是萬分的兇險,愁得他都掉了八斤肉。

“更可怕的是皇上您不管病勢多麽危急,眉頭都是不皺一下的,十足平靜……平靜得沒有一丁點求生的意志。我數着呢,只有這最後三天,您好歹皺了六回眉。”

“永寧王吃住都在朱羅殿,已經砍了九個太醫了……是真砍,親自砍。太醫院人仰馬翻,天天個個都是提頭來見。”

“愁死寶了。”

我這一病一個半月,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深秋。各種千年靈芝萬年雪蓮硬把我一口氣撐着,可如寶卿所說,我沒什麽求生意志,大概也無心去留那些天材地寶的氣運,所以我醒來的時候還是十分虛匮,也就能動動眼皮。

見我睜眼,一大片人擁來我的床前,三五個老太醫撲上來給我診脈,一臉劫後餘生。寶卿抖着滿臉橫肉嚷嚷:“皇上您可算是醒了謝天謝地嘞!”

他的話非常多,且是個十分會察言觀色的人,偏偏不會察我的言觀我的色,連珠炮似的在那兒說個不停。我吃力地掃了周圍一圈臉,沙啞地開口:“……我師兄呢?”

寶卿說得唾沫橫飛,我又沒什麽力氣,聲音小得他沒聽見,繼續跟那兒說說說。直到有個老太醫拉了拉他,使了眼色:“皇上找永寧王呢。”

“哦……”寶卿讪笑着拉了個長音,我都不用看他轱辘轉的眼珠就知道他在心裏編瞎話,“殿下在這裏守了皇上您一月多,折子都是在您面前代批的……這幾日實在是公務繁忙,不得不抽身……”

這時,有人推開殿門走了進來,那人走得極快,撥開衆人來到我床邊的時候還帶着外面的秋風,正是我師兄。他來得很急,卻面色平穩,揮退衆人,我看到那幾個老太醫出去的時候基本是連滾帶爬的,不禁有些想笑。

他伸手來按住了我的額頭,指尖冰涼,還有些顫抖。然後我聽到他說:“皇上,有那麽恨臣麽?”

我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恨到有了死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手指下意識地卷着我的一縷頭發,他在焦慮。可是最後,他還是說:“皇上……臣沒有想到您會生這麽一場病……但臣已查過,雲妃沒有喜脈……可您必須有位皇子……您……”

我意外的平靜,我自己都驚訝。

我後來知道,我修四相琴訣,五感是要比常人強很多的。此時,我循着鼻尖一點隐約的香氣,把手伸進他的衣襟,扯出了一樣東西。我聽到自己在問:“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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