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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人知曉,這不是我第一次醒來。

我第一次睜開眼睛,是在三日前。

我睜開眼就看到我師兄。

我的朱羅殿門口長着一棵梧桐樹,據說已經有幾百年高齡,是我當年某個老祖宗種的,取的是“有鳳來栖”的寓意。帝王寝殿口種着這樣一棵樹,給我講解這一節的老頭牽強附會說我那位先祖是位性情中人,我看不然。我親爹李無淵約莫和我想得一樣,覺得這位先祖多半就是後宮不足,渴盼再美、再美點的美人飛到他面前。于是雖然大衍的皇帝們代代都住在這十分有情趣的寝殿裏,我親爹卻不以為然,付諸行動,從朱羅殿搬了出去……最後落得個不得好死。

而他這個不得好死,很大一部分歸功于他的皇後。各地義軍起事,多半都是乘着李無淵最後那幾年時光裏“妖後侵政”的邪風。欽天監的神算子們馬後炮似的宣布過了:“先帝寝殿風水易位,沒有栖鳳神樹庇佑,以致後宮不幸。”

這就是大衍皇宮宮殿那麽多,我卻選都沒來得及選就被安置在了這裏的緣由。

所謂春捂秋凍,此時窗戶大敞,已便通風換氣。我躺在床上,不偏不倚剛好能把窗口的神樹看個完完全全。我看出時令,一時間有點恍惚,發現自己竟然睡了那麽久。

陽光慵懶昏黃,大約正值午後。那神樹在這般懶散的陽光中紅得像是要燃燒起來,秋風一過,沙啦啦一陣響,那葉便落了一大片,仿佛一簇簇火苗在空中飛舞。

我師兄就在這樣的景色前,靠在我的床欄上小憩,他的臉逆着光,瘦了。

溫和的秋風在殿內逡巡流竄,撩得我師兄的長發一揚一揚的。他的眼睛是淺淡的藍,不說不笑的時候就顯得非常倨傲和涼薄,現在他睡着,閉着眼,卻顯得溫柔了些。特別是有那神樹做背景,便更溫柔了。

我什麽也不想做,就想看着他。然而我精力不濟,很快又睡了過去。

我想我本來也許是該死的,就因着那一眼,我才在這時醒了。

我攥着那一方潔白的手帕,上面有一種女人特有的脂粉味。方巾一角秀着一個小巧娟麗的“蘭”字,想是那位女兒的閨名。

“這是什麽?”

在我問出這句話以後,我師兄竟有片刻的愣神。但他很快又一臉棺材相,與我打商量:“皇上,侍寝的事,全由臣來安排。其餘任何事情,只要您高興,臣絕不說半個不字。好不好?”

居然在向我示弱了。

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孩子,我一點也不急,他急個什麽勁兒?

我把手帕甩到他臉上,撫了撫悶痛的胸口,無力地點了點頭。

===

半個月後我的病養好了。

再之後的兩個月,乃是我人生之最黑暗。無論何時,我回憶起那兩月的種種,都是心驚肉跳,痛不欲生。

就像那些傳奇故事裏的一樣,主人公從小妖精一路打到大魔頭,我在我師兄的安排下,一路從昭儀上到貴妃,最後挑戰國母。

我一如既往地對女人沒感覺,所以永遠有三個人。

具體過程我不便累述,因為我不想去回想,簡直是禽獸不如,血肉橫飛。

最後我爬上了皇後的床。

這個我三茶六禮明媒正娶的女人和其他那些妃嫔們都不一樣,她很平靜,不哭鬧,不羞憤,也不做小伏低,只是安靜如死屍一般地躺着,雙手交疊于胸前,像個虔誠的殉道者。

她這個氣場着實有點詭秘,我被吓住了。

我來到人世已經這麽久了,多少也懂一些門門道道。她是皇後,她生的孩子才是血統純正的嫡子,那麽多前戲唱罷,最後的重點确然都是在她身上。

我師兄不信邪,又更進了一步。

他第一次不再衣冠楚楚。

待一切都平息以後。

我的皇後突然說:“李央,你終究不得好死。”

她沒有變過姿勢,一直是那個平躺着的、殉道者一般的姿态,像一具安詳的屍體,仿佛無欲。她赤身裸體,姣好的身體線條卻讓她顯得妖嬈多情,像是一絲/不/挂的觀世音,面容神聖不容亵渎,脖子以下卻風情萬種。

然而她的聲音太冷清了,冷清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凄絕而灰敗,空洞洞地回響在這空曠的宮殿裏,還染上了幾分宿命般的鬼氣森然。

我已然困得睜不開眼,便索性不睜。我感覺到我師兄在輕輕撫摸我的面龐,然後我聽到他笑了一聲:“我自然不得好死。”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睜開眼來看看他的表情,想看他笑是怎樣的笑,可我就是這麽沒用,眼皮似有千斤重,弄死撐不開。

===

之後便沒有三日一回的妃嫔侍寝活動了,我總算可以清閑下來。畢竟她們個個的我都睡過了,能不能開花結果,就看她們的造化了。

然而沒有了侍寝活動,安排侍寝的人便也無用了,我師兄當真是十天半個月也不在我面前出現一回——朝堂上那種衆目睽睽的情況除外。

一開始我與他賭氣,不甩視他,他竟就那麽安安分分當個永寧王,只與我明是君臣,暗是陌路。我受不了,終于将他傳進宮中,開口便直截了當:“你說過,若我聽你安排睡了那些女人,你便什麽都依着我,是不是有這一回事?”

他在我面前跪着,看了我一眼:“是。”

我敞開衣襟,撲到他身上:“那我們做吧。”

他愣了有三秒鐘,便把我抱起來,扔上了龍床。

除了和雲妃那一次的猝不及防,後來跟那些女人們睡覺,我都是到她們宮裏去睡。我這張龍床,還只睡過我,和我夢裏那些禽獸不如光怪陸離。現在我師兄的真身上了這間床,我突然間覺得這冰冷空曠的大床變暖和了,絲被無比柔軟,那床欄上的雕花也是頗為精致華美……當真圓滿得很。

……

我覺得很開心,沒有那種結束過後一睜眼,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女人的驚惶感。我覺得嘴巴空落落的,便肆無忌憚地咬他,反正他皮厚,塊頭還大,咬壞了這一塊,還有千萬塊。

我在咬他的間隙間一遍遍在他耳邊說:“師兄,我愛你,我愛你……”

其實我那個時候已經是神志不清了,有些分不清真與幻,只依稀記得他的眼睛深不見底,與李無淵死前看我的最後一眼幾乎重疊。

我恍惚間聽到他說:“嗯,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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