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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冬天就那麽過去了,春暖花開,草長莺飛。

在碧池旁看到柳樹抽芽的時候,我要宣我師兄進宮。我對小侍女們挺好的,從來不擺架子,她們放縱慣了,小紅正給我倒茶呢,咯咯一笑,脫口而出:“皇上糊塗了,今日殿下哪有時間來呀?這大喜的日子。”

“什麽?!”我猛然轉身,碰翻了茶杯茶壺和小紅本人,她跌倒在一地玻璃和滾水中,吓懵了。

這時候上茅房的寶卿姍姍來遲,我一腳把他踹翻,咬牙切齒:“擺駕!出宮!”

===

在滿目豔豔紅綢之中,我看到我師兄和一個女人并肩站在一起,背對着我,面對着那個女人的父母和我師父的牌位。

我簡直怒不可遏。

你逼着我一個接一個地對那些無辜的女人,狗一樣的。你自己卻在這裏結婚?憑什麽?

“皇上駕到——”

禮堂裏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我師兄和他的新娘子也轉過來,跪下。

我說:“你說過,什麽都應我的。”

他說:“是。”

我看着他的臉,擡手揮袖:“殺了她。”

我師兄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眼中氤氲着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然後他低下頭去,說了一個字:“是。”

話音剛落,他就輕描淡寫地舉起一只手,袖中竄出一條如雪般的光,向身側一探。繼而,一個東西就飛了出去——是裹在蓋頭中的新娘的頭顱。

一聲石破天驚的慘呼。

新娘的母親叫完之後就暈了過去,新娘的父親則直接撲到女兒的頭邊,雙目血紅,喉嚨低沉嘶啞地扯動着,發出獨狼拼死一搏時的嗚咽聲。

現場登時一片驚叫連連。

我師兄就跪在這群魔亂舞中,脊背筆直,不動分毫。

我甩袖離去。

我知道這件事情沒法善了。我雖不知那女兒他爹具體是個什麽職務,卻也日日在朝堂上看到他,站得很靠前,不是第二排末尾就是第三排打頭。嗯,第一排站的是我師兄和老丞相。

而且我逼我師兄殺了他的女人,這一回他護不護我,還要兩說。

于是我回宮翻出了我的觀火琴,仔仔細細地擦了個幹淨。

翌日,我攜琴上朝。

我師兄看見了,他在下首仰頭看我,眼神有些危險。

忽然一聲長嘶,有人撲倒殿前長哭不止,說是自己的某某親戚被某某省的某某官強搶去弄死了,要我做主。然而這些要我做主的人完全不想聽我要說什麽,接着就有一二三四個能說會道的站出來辯論,每個人都說得頭頭是道,搬出來的道理典故铿锵有力。

最後不知怎的,說着說着就說到“殺人償命”和“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上去了。

那人說話的時候也不看我這個天子一眼,偏是斜着眼去看我師兄的後腦勺。

然後那個死女兒的重臣便哭倒在地,聲量絲毫不比剛剛那個來告狀的低。

果真是無法善了。

朝堂亂作一團,半數以上的人都說了話,有的膽大些的還明裏暗裏地遞話,要我師兄為亡妻讨個說法,幹脆廢了上面這個。

我聽着心煩,便在琴弦上一撫,刺啦就是一個刀鋒般的長音。

我師兄忽然飛身而起,落在我身前,按住了我要彈琴的手。

老丞相在下面聲嘶力竭地怒喝:“永寧王!你放肆!禦階豈容你說跨就跨?!”

我師兄充耳不聞,只對我壓低了聲音,藍眼睛一片暗潮洶湧:“我說沒說過,我沒讓你碰,你就別給我碰這琴?”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讓我彈琴,那我就只能下旨把他們都殺了,這樣我才能高興。”

他沉默了一會兒,呼出一口悠長的氣息:“殺就殺吧。”

說完,反手一揮,袖中的洞若化作一條雪色光影,将那為女兒哭天搶地的重臣捅了個透心涼。

一下子萬籁俱寂。

這本來就是死了個女孩兒的小事,這些人敢這麽鬧,無非就是賭我師兄的野心,借這回的殺妻之恨,要取我以代。那險些成為永寧王岳父的重臣,這下子成不了了,便想要成一個開國功臣,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在他們看來,我師兄要取代我,真的太容易了。

好像他們從來沒想過,我師兄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取代我?

所以,一個問題沒想透徹的時候,是萬萬不該輕舉妄動的。

就比如現在這個情況,連我都很懵。

我師兄一步步緩緩走下禦階,走到那重臣的屍體邊,把洞若抽了出來。

屍體倒地的聲音将衆人驚醒了。

“豎子爾敢!”跟着我親爹打了半輩子仗的龍虎大将軍顧天楚目眦欲裂,虎軀一震,便是氣崩山河的一掌。我師兄不避不讓,以掌相迎。氣浪将周圍的人都掀飛了,兩人各退三步,竟是旗鼓相當。

“這般年紀,便已如此了得!”顧天楚是個耿直的,情不自禁贊道。繼而雙掌合十,運氣周身,“可惜了!”

我師兄将洞若在手中晃了一圈,霎時間朝堂內雪光遍布,刀光劍影。

我師兄所長,從來不是內力。

他身懷秘術,還能帶武器上朝,他帶上朝的這把武器,還無時無刻不能引起江湖上一場腥風血雨。

隔着這麽遠,我卻能看到他的藍眼睛裏的悲哀。

他禦劍橫封,衣袍與長發無風自動。

未來的兩炷香內,大衍皇都金蘭殿,成了人間地獄。

洞若在我師兄手中殺人無數滴血不落,當把顧天楚斬于劍下之後,他開始屠殺朝臣。他在殿中來去如風,宛如癫狂。他的劍太快了,道道殘影間,大殿內頭顱亂飛,丈餘高的穹頂上濺滿了血點。

我師兄一邊血洗朝堂,我一邊在龍座上狂笑不止。還沒來得及被砍死的酸腐書生們悲憤欲絕,也不逃了,索性開始破口大罵。老丞相一臉血淚,聲嘶力竭:“昏君啊!昏君啊!!大衍要亡!大衍要亡哈啊啊啊!”

游手好閑如我,也知這大衍朝中如今大致分為三股勢力。一股以我師兄為首,加上如戰辰這樣一群沒有思想卻手握重兵的傀儡,再加上如死女兒這位這樣趨炎附勢的文人,組成了大衍名副其實的當權派;一股便是以顧天楚為首的舊武将,手上大概還有大衍四分之一的兵力;再一股,便是以老丞相為首的保皇派,沒錯,就是保我,我當真不知道這一派是怎麽來的哈哈哈。

然而現在,無論是哪一派的,除了戰辰他們那些傀儡,金蘭殿內,無人生還。

我看着金燦燦的大殿內一團團的紅暈,像是盛開的花。我師兄就站在那層層疊疊的血花之中,纖塵不染。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來當年的那個雨夜,我師兄在一地血泊中撫開我臉上的血,眉眼安寧,問我:“你不害怕?”

我幾乎可以聽見自己那時的清脆嗓音:“害怕?我為什麽要害怕?”

“這麽多血。”

“我殺豬的時候也有這麽多血。”

可是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喂豬的少年,我感到後知後覺的恐怖。

濃烈的腥臭味沖上鼻端,我開始大口地嘔吐。

明孝四年春,皇宮內發生了一起大衍歷史上最慘無人道的屠殺案,案發地點:金蘭殿中,天子眼前,史稱蘭臺慘案。至于為什麽要叫蘭臺慘案而不叫金臺慘案,我私下揣摩,也許是因為那引發這一切的無辜的女孩兒的閨名裏,有一個蘭字,仿佛某種命運的谶言。

===

蘭臺案之後,我嫌金蘭殿晦氣,便一把火燒了,遷移去了金辰殿。我師兄又召集了一批文人進宮做官,上朝的時候他們的争論力度明顯小了,我打瞌睡也打得安穩些。

春末的一日,入夜,我師兄來找我,我老遠便看到他的臉色黑如鍋底。他進我寝殿來跪在我面前,一臉棺材相:“臣今日查明,十六宮妃,并非無人受孕,而是被皇後勒令打掉了。她自己,也在侍寝當日喝了避孕酒。”

他的意思很明白,淡藍色的眼中一水兒冰冷的殺意,和昭然若揭的暗語。

見我長久不說話,他便續道:“您必須,要有位皇子了。”

我還是不說話,看了他許久。久到小紅和小綠進來添了回燈,我終于暴起了。

我把看得到拿得起的東西都砸了:“我是皇帝嗎?我是皇帝嗎!你看看我現在過的日子!和一條狗有什麽區別?我還是皇帝嗎?”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能說出那樣的話。其實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過皇帝,就如我從來不在他面前自稱朕一樣。我沒有做過皇帝該做的事,可是莫名其妙的,這一刻,一個皇帝的自尊卻在我心中拔地而起。

我委屈得渾身發抖,眼淚跟決堤了似的往下落,我吼得聲嘶力竭:“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不去死?”

我師兄跪在那裏,脊背卻筆直得像一柄劍。他靜靜地看着我,藍眼睛深湛無底,我幾乎又看到了李無淵死的時候看我的眼神。

他任我在那裏發了一會兒瘋,待我吼得沒有力氣了之後,才道:“如果這是皇上的意思。”

下一秒,他起身後退,洞若雪白的劍身架上了他的脖子,多一寸就是皮開肉綻。

他本來就帶着一身俠氣,就算封侯拜相也與廟堂格格不入。此時他長發如瀑,衣白勝雪,眼神古井無波又暗含決絕,當真是一代英傑下一刻就要引頸自戮的悲壯。

傾城月色透過華麗的窗格,落了他一身,使他又飄然若仙。

竟是在迫我。

我胸中那一團不上不下的火氣忽然就炸了,我與他對視,氣得直接笑出聲來。

我說:“那你死吧。”

你死吧,李央。死吧。反正現在大廈将傾,天下離心,我只會一手魅惑親右的琴術,騙得了誰?死吧……都死都死……

一時靜極。

我們隔着一張書桌對視,卻像是隔着一道天崩地裂的鴻溝——不知何時形成的。我看着我的師兄,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某個夜晚,荒涼的大山、茅草屋、睡着的豬們的哼哼、橘黃的燈火……還有我師父輕柔拍打着我的手、溫熱的體溫、低沉的嗓音、安靜的歌。

心髒疼得幾乎阻礙呼吸,喉嚨深處梗着一口血,我拼盡全力壓着。

這幾秒的對視,生死一線,亘古漫長。

愛與恨、癡怨與恩義、血氣、尊嚴、人事、神鬼、王朝命運……在這片刻間交錯纏綿,結局不定,國運叵測。

終于,一道光閃過我師兄冰藍色的眼眸,然後熄滅。

哐铛。

長劍落地。

我師兄鬼魅般閃至我面前,将我擁入懷中。他緊緊擁抱着我,把我的臉按進他的胸膛,一只手揉亂我的頭發。

我感覺到他的雙手在顫抖。

他的聲音讓我幾乎以為他在哭:“對不起,小戮兒,我做不到……現在還不行。”他頓了頓,“……不到那一天……現在還不行。”

我抱住他的腰,嚎啕大哭起來。

我依稀記得我要問他,他說的那一天是什麽意思。可我哭得喘不上氣,就沒開得了口。睡了一覺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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