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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去鳳栖宮找了納蘭成錦,我明媒正娶的皇後。
她的父親死于蘭臺慘案,可她看到我的時候,眉眼非常安靜,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悲哀,只是一片灰燼。她一襲盛裝,大紅長袍上滾着九只金鳳凰,妝容也很齊整,頭發一絲不亂。她端端正正地跪在空無一人的大殿正中,見了我,叩首下去行了一個萬分莊嚴的大禮:“恭迎皇上。”
我在她面前落座,擺出觀火琴,對她道:“成錦,我為你彈一曲罷。”
她竟然笑了一下,紅唇在那張雪白的臉上鮮豔如火:“那便只一曲吧。”
我便為她彈了一曲。
我看着她安靜的眼睛漸漸變得空洞茫然,看她氣息均勻,胸口也不再壓抑着劇烈的起伏,我知道,她死了。
我師兄便是在這個時候破門而入,一身的殺氣。待他看清了殿內的情況,便是語氣冰冷如霜:“我不是要你不再碰那琴了嗎?”
我伸手理了理納蘭成錦的鬓發,坐直身體,擡高下巴,卻沒有去看我師兄,只是說:“她是我兒子的媽。”
我師兄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着納蘭成錦端莊的臉,發現她其實是個頂漂亮的姑娘:“我已經告訴她了。她會乖乖的,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每天好好吃好好睡,等着生下小皇子。”
我站起身,抱起琴,與我師兄擦肩而過:“如你所願。”
他在我身後問我:“小戮兒……你,動情了?”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迎着陽光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往下流。
我親手殺了她,我動了哪門子的情?
===
我心中郁結,想要人開導,一下子便想到了我的大學士老師。當初我政務不熟練的時候,老頭子不放心,還陪朝了一段時間。後來,許是發現主政這麽久我竟然能毫無長進,也洩了氣,回府養老了,只在午後來教我一些子曰子曰。
我換上常服,低調地去了學士府,卻只看到一片火海。
原來我老師在蘭臺案以後,便開始遣散家眷。昨夜,他的最後一個兒子離開府邸。這執拗了一世的老學究便引燃了家宅,懸梁自盡了。
大火燒了一整夜,到現在還未熄。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仆直挺挺地跪在學士府前,筆直幹瘦,像一根麻杆。他一臉苦相,眼睛卻賊亮,見了我的車駕,忽然發瘋似的指着我,一陣怪笑:“老爺留了一句話給你——父與師過,不敢茍活,昏君無道,不得好死。”
最後一個音還沒說完,便被十幾杆長槍戳得千瘡百孔。
鮮血流進了火海。
也不知道這府裏儲了些什麽,整整一夜了,火還沒有熄的勢頭。
===
我在那天晚上夢見了陽光,和府中剛開的月季。
我眼前一片紅,看不到前方。我想要伸手撥開,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我像一個孤魂野鬼,被囚禁在別人的身體裏,感受別人的悲喜。
四周一片鑼鼓喧天,我牽着一根紅繩,慢慢地往前走。
然後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在夢裏是一瞬間,但我知道過了挺久。那個一直牽着我的人将我帶到洞房裏,揭開了我的喜帕。那一刻我才知道,什麽才是書中說的,人如玉,世無雙。
我看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這一生完了。
我何其幸運,那是我的天,是我的皇帝,是我要傾盡一生去侍奉的人。
我愛他,我很愛他。就是在心裏想想他的眉眼,我也要雀躍好久。
可他不到我這裏來。
他只有我一個皇後,可他不到我這裏來。
鳳栖宮好大,好冷。
……
終于,他來了,他來了。
可是他竟然……他竟然……要不了我。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哪裏不夠好?!
……
他又來了。
又走了。
不再來了。
……
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姐妹……也罷,他是天子,他生來就是要被人愛的。
啊,雲妹妹得了他的寵幸。是了,她有南苗血統,肢段是要比我好一些,舞也跳得很好。诶,多給她撥些補品,看那身子,若是生下他的孩子,必然是個極漂亮的孩子……
“雲姐姐卻真是小氣,如今這宮中就她一人得了寵幸,她卻一個字也不提。我拉下臉皮好好地去問她,她也緘口不言。”妝妃是個火辣的性子,倒也不失率真可愛。我如今是後宮之主,要好好照顧姐妹間的關系,使皇上不必為後宮之事分心。
于是我安撫道:“妝妹妹別這麽說,也別怪雲妹妹,女孩子難免害羞,這床笫之事,想來也不是能随便同別人講的。個中滋味,還是要自個兒去嘗了才好。”
妝妃一臉深以為然。
不久後,聖上駕臨妝妃的胭脂殿。
那天天有小雨,我站在鳳栖宮金碧輝煌的屋檐下,看雨珠成簾。聽到這個消息,我只感覺一股麻麻的感覺攀上了心髒,噬骨的痛。
翌日,妝妃卻是哭着撲到我跟前。
“姐姐!姐姐!你聽我說!那皇上、那皇上、竟然是不能……不能人道!”
我登時慌得很,扇了她一耳光:“放肆!休得胡言亂語!”
妝妃是個直腸子,母家勢大,将她養得不谙世事。進宮以來,她倒是真把我當親姐姐。眼下,她哭得梨花帶雨,也不計較剛剛那一耳光,繼續哭:“真的!真的!昨夜……昨夜永寧王全程在場……是他、是他将皇上……嗚哇……”
剎那間,我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失神道:“怪不得……怪不得……”
妝妃:“是啊!怪不得雲姐姐不說!昨日,那永寧王還威脅我,要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說!可我怎麽能不說?這天大的恥辱,要我立時死了,也不能湮沒了這屈辱!”
“噓……噓……”我掐住她的臉,要她鎮靜下來,“不,你說得不對,妹妹。不能死,我們都不能死。也不要說,什麽也不要說。你信我,聽我的,回去好好睡一覺,把昨天的事全忘了,全忘了……”
“不!怎麽可能忘了?這屈辱……這屈辱……”
我又給了她一耳光:“是你的骨氣重要,還是你全家兩百多口人的人頭重要?!”
她歇斯底裏地伏地大哭。
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你不要這天下,卻要這樣去折辱他……
李央,你不得好死。
……
終于,他們來到了我面前。
在鳳栖宮的大床上,我見識了這一生想也不敢想的荒唐。
後來,他被李央欺負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個字,可能是無意識的。我卻聽清了。
“師兄……我愛你……”
天崩地裂。
我想起紅蓋頭撩起的那一瞬間的光華,他眉梢含笑,眼眸清澈如同嬰兒。
眼淚瘋狂地湧進心裏,仇恨卻噴薄而出。我咬牙切齒:“李央,你終究不得好死。”
李央竟然認得很爽快:“我自然不得好死。”
他已經蜷縮在李央身下睡着了。
……
我聽聞雲妃與妝妃皆已受孕,便親手熬了藥,等在宮中。
雲妃倒是波瀾不驚地喝下了,面無表情的。反倒是妝妃,竟然不願了。
我捏着她的下巴灌了進去。
等了兩個時辰,我親眼看着她們出血,才擡着下巴離去。
妝妃在我身後破口大罵:“皇後!皇後!虧得我把你當作我的親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竟然這般歹毒……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們走着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那之後我一直在等,我的下場。
我在寝殿裏挂着一條白绫,一直沒摘,風起的時候,它就在我的床前晃呀晃的,仿佛幽靈。
我每日卯時起,梳妝打扮到巳時,然後跪在正殿裏,等到子夜。
竟只還是想再見他一面。
他終于還是來了,在蘭臺慘案之後。
看到他的剎那,我感覺悲哀,因為我竟不恨。
我納蘭一家三百一十五口人,我竟不恨。
他只身一人,屏退所有婢女侍從,施施然坐到我對面。竟然是眉眼彎彎,沖我一笑:“成錦,我為你彈一曲罷。”
我在理智上十分怨恨命運的酷烈,然而我的心卻很誠實地柳暗花明、春暖花開了。他看我的這一眼,仿佛所有的苦難都沒有被辜負,我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那便只一曲吧。”
===
我猛然睜開眼睛,回歸現世。
我剛剛經歷了另一場人生,在那裏我是納蘭成錦,我愛着一個我應該用盡全力去愛、卻一點也不愛我的男人。現在我睜開了眼睛,我是李麓,就是那個殘忍的男人。
許是在夢裏哭得久了,現在我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懷着郁結到發苦的心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覺得喘不過氣,便爬起來到院中去彈琴。
哪知一碰觀火琴,我竟又落入了一場人生。
我師父曾經跟我說過,說觀火琴裏鎖着許多故事。也許有一天我會看到它們,也許永遠不會。
卻不是攝魂的後遺症,便與夢中不同。這一回,我知道我是李麓,我只是借着別人的眼,去看別人的命。
這個別人,是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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