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算賬

算賬

掌今道上界。

三千塔的巨大花座之上,有一個縮幻空間。

如果能進到那個空間,就能看見一座高殿。

殿門爬滿密密麻麻的經文,黑白玄力加持,神秘又詭異。

殿內有的萬樓高的書架,青圭芸黃雙色纏繞,疊滿高架。

桌榻矮椅、地石高座,都是流金铄石的虛影實體。說句俗的,裏面什麽都冒着仙氣兒,這樣一看,與殿門的黑白色無不沖突,怎麽看怎麽不搭。

這就是羿玦的住處。

這個縮幻空間可随意變幻,可這些古老又玄秘的布置就這樣維持了九萬年,這九萬年,也從未有其他人踏足過。

彼時,羿玦站在虛空之中,擡手取着某一卷古書。

剎那間,一個黑影朝他快速逼近。

只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條黑蛇虛影,足有三人高,鉚足了勁沖向他。

黑蛇猛然張嘴,朝他撞去。羿玦沒躲,只靜靜地看着。

只一瞬,蛇影驟然化形,陰陽瞳裏倒映出拓清的面貌。

羿玦手上卷冊拿得穩穩,和氣如往,笑說:“老家夥,來這兒怎麽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拓清卻沒他那麽脾氣好,立馬上手了。

“瘋子!”拓清怒不可遏,只手掐着他脖子,言語裏盡是威脅和厭戾,“我上次就警告過你別太過分,你還把他诓到妖界去,你是想試試天罰嗎!”

“你忘了,我和他們四個都沒簽生死契,天罰對我不起作用。”羿玦露出一個紳士的微笑,擡手将他碎發撥到耳後。

對于一個仇視自己的人來說,這個動作是十分惡心人的,甚至可以說是羞辱。

拓清掐着他脖子的手不松分毫,另一只手鉗住他的雙手,緊貼着書架,把人制得死死的。

他神情嫌惡,言語依舊不那麽友好:“你以為你沒簽生死契天神道就奈你不何了?哪怕沒有那破契,他們依舊有辦法讓你魂消魄散滾出三道三界!”

他掰着羿玦下颌朝自己,又一次警告:“別三番五次挑戰我的底線,我這人脾氣不好你是知道的,能忍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我竟不知你的底線變成了他。”

羿玦有些無奈,對拓清的執着十分不解。這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了,為什麽拓清還要藏着掖着。

“都到這一步了,你為什麽還是不願意承認呢?承認他就是——”

不等他說完,拓清就直接給了他一個肉拳頭,絲毫顧不上體面,怒目圓睜盯着他:“我說過,你要是有癔症就去求治!再這樣下去,掌今道遲早要完!”

羿玦轉回頭注視他,臉上青紅印子都沒顧得上療愈,收起了往日平和仁愛甚至已經麻木的表情。

“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他面無表情的,挂着血絲的嘴将這句話說得無比誠懇。

看上去真像個真誠且無辜的信徒。

拓清愣住片刻,他轉動僵硬的脖頸環顧四周,将這裏的布局全然看在眼裏,一個角落也沒放過。

他仿佛看到了什麽笑話,拂眼低頭,輕笑出聲。

不是笑話,拓清只覺得諷刺。再擡眼時,他眼眶裏有了濕跡,別人看了還以為是笑狠了。

“見他?見誰?衍正神?”拓清笑起來,笑得很難看,“你在癡人說夢還是妄想天開?你想見他就觊觎屬于別人的東西?你難道忘了他是怎麽死的?羿玦,你比誰都清楚,主神最不想見的,就是你這種不入流的敗類。”

拓清笑得更大聲,眼尾含着淚珠,仰頭蔑視着他,狠聲發顫:“神世的叛徒,你該受千夫所指遭萬人唾棄!你該去往往天混沌的無間淵河,跪下向那些無辜慘死的亡靈贖罪!”

羿玦毫無波動地看着他,沒有一點反抗和反駁的意思,任由他發怒。

“你最好祈禱這次小關能全須全尾兒地回來,否則我将會向天神道起書,這個大今掌該換人了。”拓清緩緩松手,怒火平息下來,眼裏只剩平靜。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當真覺得天神道的人能動我?”羿玦挑釁地笑問。

“我只知道我會站在你的對立面。”

羿玦指尖垂地,歪頭思考:“那退一步講,這位置我不坐了,你覺得換誰合适呢?”

拓清說:“我記得當初某人是不想的當這勞什子大今掌的。”

羿玦沉默少刻,仿佛是戳到他什麽疤,皮笑肉不笑:“今時不同往日。我們聊聊現在,猜猜誰當這個大今掌比較合适。”

他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絞盡腦汁的模樣,然後自問自答吐出兩個字:“鐘唯?”

“那你猜,要是現在桦九還活着,這個位置輪不輪得到你?”拓清語氣裏滿是鄙棄,“你還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對小關下手?”

“可惜啊,他死了。而且——”羿玦一臉惋惜,輕扯唇角,“當年祈旻天尊可是表明了不想讓他接管這事兒,就算他還活着,這位置輪得到誰,誰又說得準呢?”

他頓了頓,嘲笑說:“雖然桦九愚蠢,但我還得謝謝他,給我想了這麽一個招。”

“我只知道,你總不會為了主神做到這個份上。他要是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也只會覺得鄙夷。”拓清哼笑一聲,“還有,你以為你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不是人人都像你那樣不願意去面對那段血腥過往,九萬年前的那些記憶我可都是刻在骸骨血肉裏面的,我這雙眼睛可還沒瞎。所以,桦九現在如何,你應該比我清楚。”

羿玦靜靜注視他,不開口了。

“羿玦,你會受到該有的懲罰的。”

“懲罰?拓清,你太單純了。”羿玦頂着一臉傷也不覺得狼狽,又開始笑起來,語氣溫和如常,“你都說他們手眼通天了,這都一千三百多年了,你怎麽沒想過,其實他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呢?只是都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其實結果是誰都不重要,他們只在意誰能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利益。”

“閉嘴!”拓清剛歇的怒火又被點燃。

羿玦仍然不依不饒,口吻戲谑:“拓清,你敢說你百分百忠于現在的天神嗎?或者,你敢說你信神嗎?”

“我讓你閉嘴!”拓清手上玄力起,随手一擲,轟塌半座書架。

不得不說,羿玦的忍耐力比常人好太多了,都這種情況了,他還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痕跡。

這使得他無論身處何地,都更偏向于上位者的位置。

“你不敢。”羿玦輕聲說,臉上挂着不出所料的笑,竟有了幾分狡黠的意味。

拓清又一步步朝他逼近,只隔着半臂與他錯身側視。他輕蔑笑了兩聲,下一秒驟然消散,只留下兩句話。

“世道之大,總有能讓我信服的神。我的忠誠從來不是用言語衡量的,可你的背叛,卻真真切切是用行動證明的。”

羿玦收了笑,垂眸不語,放空的白瞳暗了暗,但也只有一瞬,他又恢複如常。

他随手一揮,那些被轟塌的架子和書冊,一圈又一圈飛轉,自己組裝自己摞好了。

與此同時,妖界。

秦玏形容得不錯,這兒真像一片原始森林,甚至比原始森林還原始。

地面要麽是松土苔藓,要麽是硌腳化石。參天古樹随處可見,一叢一叢、奇形怪狀的植物,都是沒見過的。

還有各種沒化形的妖類本體,穿梭在叢林裏。

化了形的,也大多各忙各的,暫時還沒見到白皓年口中說的那些惡妖。

白皓年帶着一行人穿過一片灌木林,扒開荊棘豁然開朗。

難得的綠草平地,一棵參天古樹伫立于湖水旁,樹身枯竭,像個幹瘦老頭,只是站得挺直。

畫風略顯詭谲。

關榮走近,仔細辨別着枯幹紋路,應該是棵梧桐樹。

明明沒來過這裏,他卻好似見過這地方。

他想,或許是哪個風景雜志的封面?畢竟樹啊湖啊什麽的,還是很常見的。

白皓年站在樹底下望着那枯木枝丫打量半天,嘴上嘟囔:“難怪。”

“這是什麽樹?”荀野手欠地劃拉一塊樹皮,觀察半晌,“香樟?”

影重:“不像。”

“古梧桐,據傳是六七萬年前種的。”涉及到專業知識,白皓年整個人都自信起來,挺直了背,一臉神神秘秘,“它有個戲稱,叫——飛升樹。”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拿出畢生所學給衆人狠狠科普,留他們個博學多識的印象,卻不料被秦玏搶了話頭。

“這棵樹常年都是枯死狀态,如果它在一年內開始長葉開花,那就說明那一年有妖要‘飛升’輪回道了。”秦玏說得不差分毫,挑不出錯,“通俗點說,就是上岸了。我猜,那只紅狐估計也是見它有了苗頭,才走了極端。”

連“難怪”後面的話術都被他搶了,白皓年只好灰溜溜咂摸咂摸嘴。

另外兩個聽了連忙湊近看,只見高處好些側枝都綴着綠苞,确實有生長的跡象,還覺得稀奇得不行。

白皓年則另辟賽道,給人講起這片湖的歷史來了。

只有關榮沒有動作,瞥秦玏兩眼,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你怎麽知道的?”

“忘了,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道上界人多嘴雜,可能大街上誰提過一嘴,我轉個身就忘了。”

秦玏轉頭看他,眼睛肆無忌憚地抓住他慌逃的餘光,勾起一抹笑意。

“小心斜視。”

“……”關榮想把他眼睛挖了,或者把嘴巴縫上,他漠然盯着前方湖水,“謝謝關心。”

白皓年旅游帶隊老師似的拍了拍手吸引各人注意力,就差戴個導游帽拿個紅旗子了。

他囑咐道:“穿過這片湖可就要小心了,這邊的都是低階妖物,那邊的堪比變異物種,不好對付。”

白皓年帶頭沿湖小道走,荀野影重緊随其後,關榮秦玏則跟在最後。

好半天,關榮才想起來補問秦玏一句:“你一向健忘?”

他印象裏,秦玏雖然不怎麽靠譜,但不至于記不住事,反之,記憶力應該奇好無比才對。

“也不一定。”秦玏一邊走,一邊注視他的側臉,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都不怕摔跟頭,“如果是足夠刻骨銘心的事,想忘也忘不了。就算真忘了,我也會拼命想起來。”

關榮不理解:“為什麽?既然都忘了,順其自然不就好了?”

他們要活那麽久,要見的人和事那麽多,要是一有記不起來的,非得強迫自己去想,不說多痛苦,那得多費腦?

秦玏說得慢悠悠:“你想啊,曾經那些美好,可都是我切切實實經歷過的。或許那段往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要是我再忘了,就徹底沒人有那段記憶了。”

他說:“如果沒有任何人事物能證明我在那段既定事實裏存在過,這是一件很可怕也很可悲的事。”

那無異于生活在虛幻裏,其實和纏沒什麽兩樣,甚至不如纏。自己都忘沒影兒了,人世一遭也白走了。

關榮轉頭,對上他視線,聲音很輕:“如果有人知道,可你們都忘了呢?”

這是沒由來的想法,他幾乎是沒過腦子就問出口了。

冒昧過後,卻又真的想探究那個結果,更像是內心深處的诘問。

但他沒分清問的是秦玏還是自己,或者兩者兼之。

“如果真有這種情況,”秦玏神情突轉,口吻認真,“要是對方願意去尋個答案,我會和他一起去探尋。要是他不願意,我将深藏于心。”

成為他一個人不宣之于口的秘密。

關榮收回視線,驀地加快腳步,突兀地甩給他一句:“我是屬于不健忘那一挂的。”

這是為了剛剛秦玏那句“小心斜視”而扳回一城的話術。

秦玏識破了他的心思,快步跟上,取笑小孩子似的說:“關師哥啊關師哥,我以前咋沒發現,你還挺争強好勝的?”

“一般般。”

穿過湖水,又是一片高林。

不過這裏的植物長勢不如外邊的瘋,多是已經化形的高階妖物,不至于那麽像荒野求生,只是有點像野人部落。

幾人走得好好的,好些影子挽着樹藤猛地飄過來。

那些影子要麽坐跟前樹丫子上,要麽站大道上,擋住幾人的去路,又“嗚呼嗚呼”叫了半天。

雖然是人形,但臉上的毛都沒褪幹淨,這麽明顯的特征,一眼就能看出是猴子。

“怎麽這麽多狗?”帶頭的上下打量半天,“你們又不是群修,這是家族聚餐?”

其實看上去,他們更像是家族聚餐一點。

“狗?”關榮疑惑地看向白皓年,後者心虛地避開他視線。

托封塵法符的福,在他們眼裏,這群外來者都是狗,和白皓年一個品種。

白皓年往前兩步,好聲好氣:“煩請各位讓個路,我們有急事呢。”

帶頭的從樹上蹦下來,空手化出荊棘長鞭,堵住他,好笑道:“讓路?怎麽?沒來過這片,規矩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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