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惡妖
惡妖
田黎艱難應聲:“……如果我沒有幻聽的話。”
秦玏不說話了,又反複推敲。
關榮見他不似平常的嬉皮笑臉,心不簡單,傳聲問:“有頭緒了?”
“有點。”秦玏仔細分析,“性情大變這一點挺符合兇噬人的,但又不太像。”
“怎麽說?”
“纏和兇那些玩意兒吧,惡歸惡,但不會搞得這麽血腥。它們大多的反人類活動,都是行為上的畜生。”秦玏細細想來,“她這形容得像個生理意義上的畜生,感覺纏和那東西比起來都差了點意思。這手段,倒是比較像——妖。”
“妖?”這會兒輪到關榮質疑了,“你确定?”
秦玏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樂于解惑:“當然不是輪回道的妖,你們那兒的都是知識分子文明模範,他這個比較像原始森林裏那種未開化的妖。”
“……”
秦玏:“說白了就是妖界裏專作惡的那種。”
“能找到他的蹤跡嗎?”
“這個得問行家。”
兩人對視片刻,倏地一致轉頭,看向緊閉的卧房,同時出聲——“白皓年!”
田黎還沒弄清狀況,一臉茫然,怎麽突然叫人了?
關榮扭回頭叮囑她:“你先別報警。”
就算報警也解決不了問題,保不齊最後還會成為一宗廣為流傳或閉口不談的懸案。
田黎遲疑片刻:“可——”
關榮說:“我有個朋友,他路子廣,可以試試幫你找人。”
田黎還是彷徨不定,沒有要答應的意思。
秦玏自然看出她的顧慮,要簡單幾句就颠覆一個人十多年對世界的認知,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還玩笑問關榮:“怎麽說服一個唯物主義者轉變為客觀唯心主義者?”
“……”關榮無言片刻,“信仰自由,但洗腦犯法,三年起步。”
“那我看着來?”秦玏轉而盯住田黎的眼睛,乍然攝入,心說一句,“得罪了,小姑娘。”
白皓年應聲出來的時候,田黎已經趴桌子上睡着了。
他看了一圈,除了趴在桌子上的田黎,還多了個妖豔女人。他還沒來得及問多出來的這個女人怎麽回事,就見她貼心地背起田黎安置到卧房。
白皓年瞧着那背影,陡然升起一個驚人的想法,愕然猜測:“她不會是秦玏吧?!”
沒等來回應,卧房裏面荀野影重兩個更是直接炸開了鍋。
只聽見荀野驚呼一聲:“我操???”
白皓年瞪眼咂舌:“……還真是?”
不過當他打算嘲笑一番的時候,秦玏已經變成原樣出來了,連帶兩條尾巴也跟着出來了。
關榮不是很同意他的做法,環着手問:“要是沒找到,你打算怎麽收場?”
秦玏倒是有理:“能怎麽收場?你指望人類輪着兩條腿就能找到人?咱們好歹有個方向,不管是死是活,至少還能給人帶回來。”
他恨聲嘆道:“再說,出了這種事,天神道肯定會派人介入。他們向來不出面,到時候這種苦差事,極大可能落到你們輪回道頭上,遲早的事。”
聽了他們說了這麽半天,其他三個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望我我望你,不免疑惑。
白皓年不明就裏:“所以你們剛剛叫我幹嘛?”
這麽一提醒,關榮才想起來問他:“你們妖,吃人麽?”
“什麽意思?”白皓年驟然炸毛,聲音愕然高了幾個分貝,“關哥!我跟了你這麽多年你居然還不信我?!”
“不是。”關榮頭疼地打斷他,“我說的是妖界的妖,你的溯源地。”
一小時後,老舊居民樓。
關榮去過田素家,自然輕車駕熟,帶着秦玏白皓年連拐幾個彎。還跟着兩個沒現身的影子,荀野和影重。
原本秦玏打算留他們照顧田黎的,但兩個大老爺們也不方便,思來想去,只好請了個外援——北月。
還是關榮請的。
人多眼雜,光是三個青年小夥就夠礙眼了,只好讓這兩人暫時當個影子,不然走哪兒都得惹人多看兩眼。
尤其是荀野,一副剛從裏邊出來的野氣,渾身充滿前科的味道。兇神惡煞往那兒一站,得吓得人跑出三裏地。
為了不占地,兩人哪怕進了屋也沒化人形。
進屋撲面而來一股屍臭味,牆上的血跡幹涸,鼠蟻成堆,連殘骨都不放過。
關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發愣似的頓了好久好久才踏步。
這一點落在秦玏眼裏,他問:“你怎麽了?”
關榮不假思索地答道:“沒有。”
秦玏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點點頭。
幾人小心翼翼越過地上雜物,生怕踩到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妖氣沖天啊。”白皓年左探探又看看,掀起沙發罩子打量,“确實是我娘家的手筆。”
他起手念訣,玄力聚在指尖,螢光照亮的整座屋子,最後輕吹一口氣,熒光驟然成了一片光河,瞬息間飄進了衛生間,落在洗手臺下。
白皓年跟進去,熒光不見,只有一地的灰黑碎屑,一觸即散,跟燒過的紙錢一樣。
他抹過鏡子上的血跡,像什麽陣法,上下對沖左右拉扯,連着中間一點,像一個“十”字。
白皓年蹲下身,拈起碎屑聞了聞,嘀咕一聲:“子午陽陣,膽子不小啊。”
關榮默不作聲,他好像在哪兒聽說過這個。
荀野的聲音從旁空中傳來:“這是什麽?”
白皓年:“妖類禁術。專門用來找合适皮囊的,用人類的說法,勉強算個奪舍。”
“為什麽要找皮囊?”這句是影重問的。
沒等白皓年給他們解釋,關榮先頭頭是道起來:“有很多妖覺得,人類受天神庇護,他們的皮囊更适合修行,早前狐類哪個妖族就發明了這個陣法。一般來說,四十九天內把妖相從人體剝離出來就還有得救,但一個陣法要耗費近萬年的修為,他們不會輕易舍棄的,多是用到廢再尋一個新的皮囊。也正是因為這樣殘忍無道,不為天道所忍,就成了禁術。”
他說得不緊不慢,半是猜想半是從實:“那妖屬陰,田素屬陽,應該是運氣不好,生辰八字都合上了。同理,也有子午陰陣。”
“關哥你居然會知道?”白皓年驚愕不已,擡頭看他都是崇拜無比的眼神。
不愧是bug級別的存在,上能煉纏,下能引魂,不僅精通各種術法,還能馴服各個階層的人。
除開天神道,兩道三界,他懷疑就沒有他關哥不能解決的難題。
就算放在人界裏,那也是人類全科博士級別的風雲人物。
“……道聽途說來的。”
關榮還不知道自己被人冠了那麽高的帽子,兀自琢磨着。這一通話他順口就這麽說了,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兒聽來的。
荀野不解問:“既然是禁術,為什麽還有人要學?”
秦玏聽了有些哭笑不得:“狗子啊狗子,該說你笨還是傻呢?”
“……”荀野沒弄明白這兩者的差別。
秦玏還是好心給他解釋:“越是要禁越是誘惑大呗,誰不想獲得無窮的力量?知法犯法的不也這麽個理?只要心有貪,就永遠得不到滿足的,這個道理放在任何地方哪怕是天神道,也依然适用。這是永恒的真理。”
這個問題實在過于淳樸甚至愚蠢,就連一向“衆生平等”的關榮都覺得,他單純得簡直對不起這一張犯罪分子的臉。
白皓年燒了個符紙,燃盡的那一刻,他又出聲提醒衆人:“狐貍。跟同矜還是同源的。”
關榮:“九尾?”
“不是,普通紅狐。”白皓年又否定掉這個說法,“但能做到這個地步,也不算普通了,該是地行仙級別的。”
雖然有個“仙”字,但怎麽修煉也不可能飛身成神,因為本體對于他們來說就是累贅。
天神道的神都是神體,而妖類始終有妖相,不得根淨,所以稍微有點本領的都進了輪回道,畢竟這一道算是專門為妖而造的。
輪回道別名——高素質妖類收容所。
關榮問:“好對付嗎?”
“不好說。”白皓年起身拍拍手,“看他們修的是什麽。火力不足的,我這種半吊子就能打得他親媽不認。要是道行高點的,地陰司去了也不一定能讨得便宜。”
荀野聽得迷糊:“既然那麽厲害,那為什麽還在妖界生存,不應該進了那麽輪回道?”
“你以為體制內offer有那麽容易到手的?人家現在倡導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哪兒那麽簡單想進就進?”白皓年喋喋不休好一通,想到什麽又自豪挺了挺胸,“你知道上一個入編輪回道的是誰嗎?”
他就差把“就是我”這三個字寫腦門上了。
荀野腦子難得靈光一次,語氣裏盡是拒絕:“我不想知道。”
白皓年徒手扒拉空氣:“別啊,你快問你快問。”
“等等。”荀野聲音乍然凝重起來,“衛真,該說不說,我好像從這堆灰裏聞到纏的氣息了。”
影重跟個馬後炮似的:“我好像也聞到了。”
秦玏毫不意外:“這會兒才發現?”
“……”
秦玏進屋子的那一刻,就察覺出有那玩意兒。
他沒立刻應聲就想看看荀野影重誰機敏一點,結果兩人一個比一個遲鈍,這麽老半天才發現。
秦玏都懷疑這兩人是不是都少根筋,管靈敏那塊兒的。
這會兒輪到白皓年糊塗了,問:“什麽意思?我們身上有纏?”
“意思就是,田素身上buff疊滿了。”秦玏十分惋惜,“不僅被那妖怪奪舍了,還很可能被纏附身了。”
白皓年啧啧稱奇:“聽上去很牛逼的樣子。”
秦玏:“你想試試麽?”
白皓年忙擺手拒絕:“算了算了,我打小身子弱,無福消受。”
關榮眼下沒心思和衆人廢話,也不想看他們說相聲,直接插嘴:“能看到跑哪兒去了嗎?”
“老巢嘛,那兒天時地利的,也不容易被人逮。”白皓年嘆聲,“一千多年了,也不知道娘家變樣沒。”
“怎麽進妖界?”關榮問。
“關哥,你确定要管這件事?”白皓年神色漸沉穩,語氣都嚴肅了不少,“妖界生态挺惡劣的,要不然先告訴地陰司?”
“我請北月來的時候就給他說過了,他沒說什麽。”
白皓年知道攔不住他,只得妥協。
當然,如果他知道關榮是怎麽給拓清說的,他也就不會同意了。
白皓年猶豫看向秦玏,還沒開口秦玏就知道他要說什麽。
“那姓田的身上不是還有個纏麽?那個歸我管,總不能放任不顧吧?你們倆——”秦玏虛空一點,荀野影重兩人化形出來,“回去吧。”
“我可一直是你帶的,我不走。”荀野挺胸擡頭,拿出悲壯赴死的氣勢,然後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
“大今掌讓我跟着你,我也不走。”影重嘴上是這麽說的,人卻若無其事地退到荀野身旁,站成了一條線。
秦玏欣慰點頭,湊近一步,鄭重其事拍拍兩人肩,語重心長道:“成,那就都跟着吧,別走了。”
“?”
這怎麽跟預想的不一樣?難道不應該好言相勸三推四阻最後順理成章不去了嗎?他家衛真怎麽連個人情和好賴話都不懂?
關榮瞧着這副滑稽場面,不着痕跡地輕扯唇角。
“這拖家帶口的……”白皓年硬着頭皮帶上這幾號人。
他手上憑空化出四道紅符,分發時貼心囑咐:“封塵法符,可得拿好了,不然那些吃人玩意兒聞見你們身上的氣息把人生吞活剝了都有可能。”
旋即,白皓年一個旋身盤坐在地,以血為媒,在地上畫了幾個陣點,嘴上還不得閑:“咱們趕巧,今天十五月圓夜,正是最亂的時候。等會兒我開陣帶你們混進去,帶你們回我老家看看。謹記一句話,遇事不對就趕緊撤,那兒的妖都沒人性的。”
他擡頭看向窗戶外的圓月,赤瞳忽現,而後不遺餘力地一掌劈地。
“子下連陰,月滿妖聚,界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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