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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兒 2

暑假過後,陸岩升入高中,從走讀變成住校生。他去了更遠的學校,周圍都是陌生的面孔,這反而讓他感到輕松。

張圖偶爾路過,會帶他出去改善夥食,問起他在學校的生活,陸岩喝下一大杯冰水,“就那樣呗。”

“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不想交朋友。”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嘿——你這小孩兒!”張圖瞪圓眼睛,砸了咂舌,換了種語氣:“你以後不是要當警察?不是得跟各種各樣的人周旋?你要像現在這樣不去接觸人,這麽封閉,別說當警察了,個人生活都成問題!談什麽理想,呵——”

陸岩捏緊水杯,盯着他的眼睛不說話。

兩個月後的周五,張圖路過陸岩的學校,他把車停在對面,點起一只煙來抽。

正是放學的時間,學生們背着書包魚貫而出。他看見陸岩和幾個男孩有說有笑往外走,青春男孩勾肩搭背,陸岩手上轉着籃球,視線一擡,看到了車裏的他。

陸岩把籃球丢給朋友,掃了眼來往的車輛,小心走過斑馬線,來到車窗邊。

“新朋友?”張圖把手搭在車窗上,擡眉問他。

“啊。”陸岩應了聲,“你怎麽來了?”

“明天回家吃飯。”張圖吐出一口煙圈,“在家做,你想吃什麽?”

“說的你好像能做出來似的。”

“啧,”張圖佯裝不悅,補充一句:“回我父母家,我媽做飯好吃。”

陸岩咧嘴笑,“知道了。我跟他們約了籃球。”他指了指還在等他的同學。

“去吧,晚上自己坐公交回來。”

“知道。”

“不許抽煙喝酒!”

“知道了!”陸岩尾音拖長,朝他揮揮手,拉緊書包帶轉身小跑回去。

張圖以為陸岩上高中以後成熟了,結果半期剛過,他又接到班主任的電話。

學校每年夏天都會舉辦籃球聯賽,這次他們高一組的選手低開高走,一路打到高三。高三的隊伍裏有人不服氣,堵住高一落單的同學一通羞辱。

陸岩第二天上課發現朋友臉上挂了彩,問他怎麽了。朋友眼神躲閃,說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陸岩還笑他多大人走直線還能摔。

下午體育課,老師讓全班跑八百米,正好遇見高三的在打球。

陸岩和朋友跑在隊伍最後,籃球突然從遠處飛過來,直直砸中朋友腦袋,人倒在地上。

陸岩拉起朋友,問他有沒有事。

朋友緩了緩,瞥到不遠處的學長,搖了搖頭。

“喂,那邊那個!把球扔過來!”高三學長一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

陸岩轉過頭,那人一臉傲慢,“愣着幹嘛,快點啊!”

“你砸到人了。”陸岩撿起球,說。

“砸一下又死不了,他不是沒事兒嗎?”學長一臉不耐煩,見陸岩沒動,他幾步跑上前,橫了陸岩朋友一眼,伸出手來,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球給我。”

陸岩将球轉到另一只手,板着一張臉:“道歉。”

“你說什麽?”學長眯起眼皮,滿臉寫着震驚和好笑。

“道、歉。”陸岩一點也不退讓。

氣氛一時緊張起來,那邊等球的發現情況不對勁,跟着走了過來。

朋友拉了拉陸岩的袖子,小聲說算了。

學長見狀扯出一抹嘲諷的笑,說這話時眼神掃過陸岩朋友,“這麽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

下一秒,陸岩抱起籃球朝學長的頭砸去。

一聲嗚呼,籃球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學長身後那群同學全都跑了上來。

“你他媽想死是不是!”學長吃痛,沖上來揪住陸岩的衣領。

“砸一下又死不了,你不是沒事兒嗎?”陸岩哼笑,用學長的話回敬他。

“我看你就是欠揍!”學長忍無可忍,掄起拳頭就要落下。

陸岩可不是乖乖挨打的好學生,右膝一頂,學長肚子吃痛,丢開他的衣領抱着腹部連連退開。

他身後的籃球隊成員一看,那還得了?全都一起上,陸岩松松筋骨,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場面一時混亂。

朋友立刻跑去叫老師。

最後大家臉上都挂了彩。

張圖火急火燎趕到辦公室,給班主任賠完笑臉,像模像樣地揪着陸岩的耳朵出校門。

他們去了一家魚店喝湯,這事兒錯不在陸岩,但打架就是不對,張圖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了半晌,軟硬兼施,陸岩連連投降,說下次不會了。

“這時候應該說沒有下次了!”

“好好好,沒有下次了。”

“我也不是什麽時候都在。你現在是小大人了,要知道後果審時度勢,不要只知道動拳頭,魯莽,太蠢。”

後來陸岩回想起來,早在那時候張圖就隐約給他打過預防針,只是他并沒有留心。

那年中秋節,張圖帶陸岩去商場吃飯,乘電梯時正好遇見了王姐和小天,她身邊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張圖和王姐的視線在人潮中相遇,接着心照不宣地錯開。

等人走遠了,陸岩才用手肘頂他胳膊,“幹嘛裝不認識?”

“算了。”張圖攬上他的肩膀,“沒看見人家三個人,不打擾他們。”

“你不想小天嗎?”

“想啊,當然想。”張圖嘆了口氣,“可我什麽都給他提供不了,他和他媽媽需要我的時候我都不在。他倆現在這樣也好,我希望他倆好好的。”

張圖每個月都會給王姐的銀行卡打錢,雖然協議離婚的時候王姐并沒有要求,他也知道這點錢并不能彌補當初的愧疚,但總歸是本該承擔的責任。

在後來的兩三年裏,陸岩每天都會早起鍛煉身體,每到周末就跑去找張圖。

有時候他們會去爬山,去露營,有時候張圖出任務,陸岩耍賴想去,老被張圖呵斥回去。

升高三以後,陸岩突然成熟了很多,可能是聽說考警官學校的文化成績不能太拉垮,他開始認真上課,不再像高一那麽刺頭,張圖再次到學校開家長會時,居然從老師口中聽到了表揚陸岩的話。

張圖在一片掌聲中覺得臉上有光,比自己獲得榮譽還光榮。

但轉眼間,他又有些難過,這輩子,恐怕是沒有機會給小天開家長會了。

高考前,學校要進行一段時間的封閉學習,空氣中都彌漫着争分奪秒的緊張感。

進校前,張圖來學校看他,在附近找了一家牛雜店吃飯,依然是老生常談的話,叫他好好學習,考個好成績。

陸岩點頭如搗蒜,“我知道。”

“等你考完試,帶你去訓練營。”張圖給他畫了一個大餅。

“說到做到!”陸岩眼睛冒星星。

“說到做到。”張圖用啤酒瓶碰了碰他的杯子。

“等等,你把剛才說的話寫下來,簽字貼在這裏,這就是證據!”側面牆上是一整塊的黑板,上面貼了很多便利貼,大多都是學生寫的諸如願望、祝福之類的話。

張圖就笑,“我還能騙你?”

“快點!”陸岩把紙和筆遞過去。

張圖無奈,只好寫下考上警官學院就帶他去訓練營的承諾,并附上自己的簽名——ZT

陸岩問老板要了透明膠,小心翼翼地貼在一個角落,非常滿意。

張圖眼睛輕輕潤潤的,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顯得有幾分感性,他有好幾次欲語又止。

陸岩疑惑地看他,“怎麽?還有什麽想說?”

張圖搖頭,“時間真快啊,一晃你就要高考了。”

“再等兩年,你就打不過我了。”陸岩添上重點。

“喲呵——”張圖給他夾一塊牛雜,“那你還得多吃點長身體才行”

結賬的時候,留胡子的老板一邊擦桌子一邊說:“你弟弟要高考了?”

張圖點頭,“是啊。”

“考個好成績啊小朋友。”老板找完錢,朝張圖身邊的陸岩說,“畢業後也常來!”

後來,陸岩确實常來這家牛雜店,黑板上用膠帶包裹得很好的便利貼還在,他也如願考上了警官學院,可這諾言卻一直沒有兌現。

而跟他一起吃牛雜的人,從張圖變成了小天。

那年,小天11歲,陸岩在各地做任務,每次任務結束,他都會買一張好看的明信片,用左手寫上祝福語寄給小天。

小天每次生日,陸岩再忙也會給他寄禮物。但都是用別人的信息和地址,電話也不一樣。

除了那一直不變的左手寫字的字體。

小天很聰明,他在父母的争吵中知道了一些細枝末節。

直到再次收到新一年的生日禮物,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接聽電話的是個陌生人,說東西是幫別人寄的。小天問是誰,對面說早忘了。

過馬路的時候遇見一個奶奶,她的塑料口袋破了,蘋果掉落一地,小天幫忙撿起來,拉着她到了對面。

誰知道奶奶一看到他的臉,眼淚就掉了下來。

小天覺得很莫名其妙,又覺得這位奶奶很親切。

奶奶邀請他回家吃飯,小天好意謝絕,第二天放學,小天又遇到了她,這次,奶奶給他買了一大袋橘子。

小時候,王姐沒給小天多少零花錢,而這個奶奶每次見面不是給他買水果就是給他零花錢。小天覺得很惶恐。

奶奶說,他長得很像她兒子,但是她兒子不在了。

小天從一開始的警惕變成同情,難怪見他的第一眼就會哭。

他像個小天使一樣抱住奶奶,說:“那當你想他的時候,就多來看看我吧。”

但這種見面沒有持續太久就被王姐發現了,她和張圖的父母在校門口偶遇時面面相觑。

小天拉着王姐的手,朝對面喊:“诶,奶奶!”

王姐眼裏閃過詫異的神色。

爺爺奶奶走近,“今天你媽媽來接你啊。”

“是的!”

“這裏有甘蔗,吃嗎?”

“好呀!”

王姐僵硬在原地,爺爺奶奶和她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她拽緊小天的手,問他怎麽知道的。

小天疑惑:“知道什麽?”他把認識奶奶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下,王姐才淡定地松了口氣。

“媽媽,你認識爺爺奶奶嗎?”

“不認識。”王姐扭過頭。

“他們好可憐,聽奶奶說他兒子去世了,我長得和他兒子很像。”王姐臉色一僵,沒有再吭聲。

“媽媽。”

“嗯?”

“你是不是又跟爸爸吵架了?”

“沒有,別瞎聽。”

“其實有個弟弟妹妹也挺好的。”小天小聲說。

“爸爸跟你說的?”王姐停下腳步,語氣有些冷。

小天搖頭,有些忐忑,有些緊張,他其實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小天,你聽媽媽說,媽媽只會有你一個小孩。”王姐握住他的肩,語氣堅定。

陸岩趕在那年過年前去探望張圖的父母,說是探望,卻沒敢見人,他把禮物放在門口,很快就下了樓梯。

誰知道那天小天正好在那兒吃飯,他推開門,就看到地上的禮盒和陸岩即将消失的背影,猛地追了上去。

樓道的燈光驟然亮起,小天叫住了他。

陸岩套上衛衣帽子,沒有回頭。

小天沒能追上。

再次見面是在第二年秋,小天生日前兩周,他正好路過洲城,買了禮物送到他家門口。

小天請假在家休息,中午出去樓下面館吃飯,剛開門就看到了地上的禮物和陸岩轉瞬即逝的背影。

小天再次追了上去,陸岩閃進了消防通道。

跑了幾層樓,小天的小短腿根本追不上,手忙腳亂間,他還摔了一跤扭到了腳踝。

小天洩氣地在樓道裏大喊:“你跑什麽,你出來啊!”

樓道裏只剩下回音。

陸岩好像已經走了。

“每年給我寄禮物的人就是你吧?”小天趴着欄杆往樓下瞧,距離三四層的拐角處落下一片陰影,長久的沉默以後,聲控燈熄滅。

他問:“你為什麽不肯見我?”

還是沒有任何回音。

“難道,你是我親生爸爸嗎?”小天的聲音弱下來,他以為陸岩已經走了,他坐在樓梯上,摸着腫脹酸痛的腳踝,眼眶裏盛滿了淚水,“不想見我就永遠別來了,我才不稀罕你的禮物!”小天哽咽地說,豆大的眼淚砸了下來。

良久,他用袖子抹掉淚水,正要撐起膝蓋站起來,頭頂被一片陰影蓋住。

他遲疑地擡起頭,看到了陸岩那張年輕的、陌生的臉。

“我不是你爹。”陸岩雙手插兜,一臉嫌棄:“男子漢頂天立地,哭哭啼啼的像什麽。起來,帶你去吃飯!”

時空好像陡然逆轉。

同樣的話在耳邊萦繞,只是那時,是張圖對他,而現在,是他對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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