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天之高,海之闊

天之高,海之闊

蓬萊方家傳承千年,歷經秦漢兩朝,為了避免攪入争端,先祖定下了蓬萊弟子不得與中原往來的祖訓。這個祖訓,她師父違背過,她那名義上的師兄也違背過,東方既白雖然也是個離經叛道之人,但人各有志,她師父和師兄的志向在中原,她的志向在那片綿延千裏的海。

再者,方家祖上師從鬼谷子,一怒諸侯懼,安居天下息,以天下為棋盤,以諸侯為棋子,縱橫捭阖。雖然那些都是埋在塵土裏的舊事了,但蓬萊弟子入中原就沒有一個不攪得腥風血雨的,她師父這樣,她師兄也這樣。

她不一樣,她愛好和平。

她想回東海,不想攪合進那些争權奪利的事情裏去。

如果蕭若風不是王爺,她說不定還真考慮考慮把人拐走……算了,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也憋屈。

“東方姑娘。”

正想着那人,那人的聲音就冒出來了。東方既白一皺眉,扭頭朝客棧門口看去,蕭若風披着一件白色的氅衣站在那兒,公子端方,風華絕代。

“飯菜已經上了,進去用點吧。”蕭若風見她皺眉,心中微微一沉,有這般不樂意見到他麽?

東方既白拍了拍劫海的背讓它自己去找食,轉身朝客棧內走去,經過蕭若風身邊的時候,一只溫涼的手微微牽住她的掌心,她擡眼朝他望去,後者唇角輕輕一抿,似乎有些難言的苦澀在裏面,“姑娘可是厭我?”

那微微耷拉的眼角,和竭力壓下酸楚的語氣,東方既白也不知哪根筋斷了,“不厭。”

這個回答讓蕭若風的臉色好了一些,“那自今日起到姑娘離開,一切照舊如何?”

東方既白有點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那雙藍灰色的眼好似在問怎會說出如此天真的話來?

蕭若風卻垂眸看着落在他掌心裏的蔥白手指,心思不免游移,或許她不喜歡的只是他的王爺身份,對他這個人實則是有幾分好感的呢?

如若不然,她該抽手離去才對。

想到這裏,他擡眼看向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她看誰都笑盈盈的,他想從裏面找出點蛛絲馬跡來,“可以嗎?”

東方既白扯了扯唇,心裏納悶為什麽感到憋屈的是她自己,被她拒絕的人反倒這麽淡定,她索性一撇嘴,“随你。”

話音落下,蕭若風的唇角卻翹了起來,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那先進去吃飯吧。”

客棧裏,雷夢殺和百裏東君兩個人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個什麽,看到蕭若風和東方既白一前一後走進來,氣氛還是那麽微妙,雷夢殺嘆道:“我這個小師弟到底是不走尋常路的,你說他要是像柳月他們一樣在柴桑城和東方第一次見面就見到她砍人,落地的人頭就像冬瓜一樣滾到腳下,會不會還生出別的心思來?”

百裏東君對蕭若風不太了解,想了想道:“那得看那時候是東方姑娘的人美還是人頭更吓人。”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兩者組合在一起,美的人更美,吓人的東西更吓人?

吃完飯,雷夢殺自覺壞了小師弟的好事,再次出發的時候主動邀請東方既白上車,她本也不愛騎馬,既然蕭若風自己不難受,那她還顧忌個什麽,撩起簾子就上去了。

進了車廂,四目相對,蕭若風見她進來眼裏劃過一絲訝異,随後溫和地笑笑,“東方姑娘請坐。”

東方既白理了理裙子在側面的長榻上坐下,馬車裏的用具準備得很齊全,一尊紅泥小爐,拐角的地方置了案幾,一邊放着書一邊放着茶具,無一不是低調精致,東方既白一想就覺得前面在馬背上颠來颠去可太委屈自己了。

正想着,馬車忽然動了,雷夢殺還沒上來,支起耳朵一聽就聽得他和百裏東君在前面騎着馬聊天。她和蕭若風對視一眼,後者輕咳一聲,“二師兄憋了一路的話,這會兒可能是憋不住了。”

東方既白輕輕一扯唇,沒說什麽,頭頂傳來鼓翼的聲音,尖銳的爪子在車廂蓋上敲了敲。劫海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它主人出來,幹脆停在車頂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淩霄試探着挨了過去,前者略略睜開一只眼,嫌棄地一瞪,雀鷹低低地叫了一聲,縮在了車蓋的角落裏,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馬車慢悠悠地走了半個月,越往北天氣越冷,他們從天啓出來的時候天啓才剛飄小雪,回去的時候離天啓還有一半的路就已經随處可見雪花紛飛。

蕭若風換上了厚厚的狐裘,不到吃飯的時間幾乎不下車,有時車簾掀開會漏進一絲寒風,牽動了肺腑便會低咳幾聲。

車裏的小爐始終燒着炭,東方既白雖說有真氣護體不怕冷,但她習慣了海島上溫暖如春的天氣,既然燒了炭,她也不愛下車,就窩在軟榻上。

蕭若風手裏拿着一卷書,趁着翻頁的空檔擡眼朝軟榻的方向一瞥,窈窕倩影倚榻而眠,不管哪個角度看都是不可方物的畫卷。窺見她薄薄的罩紗下露出的肩頸,他垂眸悄無聲息地将暖爐朝她的方向推進了些。

他倒是想給她披件衣裳,可她身上始終有護體真氣流動,若是靠她太近很容易驚醒她,她醒了,他們反倒尴尬。

百裏東君曾好奇地問雷夢殺,“內功修煉到什麽地步才能像東方姑娘那樣?”

“內功集大成者,功法自行運轉,行走坐卧,吃飯睡覺都在練功,你還在苦哈哈地打坐修行的時候,人家睡一覺醒來就是一個全新的境界。”雷夢殺一邊騎馬一邊老江湖似的說道,“你想要到她那樣,起碼得幾十年。”

百裏東君頓時不服氣了,“不可能,東方姑娘瞧着也不過雙十左右,怎麽到我這兒就要練幾十年?”

雷夢殺摸了摸鼻子,“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東方姑娘天資聰穎?或者她練的是什麽絕世功法?”

百裏東君皺眉想了想,“我師父走的時候說過,要是拜不成學堂李先生,讓我拜東方姑娘也成。”

還有這事?

“我可不收徒。”車廂裏傳來東方既白懶洋洋的回答。

百裏東君頓時拍馬靠近車窗,卻也不提拜師的事,“東方姑娘,我師父說有機會讓我跟你去東海看看,會大有收獲,你若是要去東海,把我也帶上如何?”

“張口閉口師父說的,以前也沒見你這麽把人挂在嘴邊。”車簾翻動,一道輕柔的內力彈出來落在百裏東君的腦門上,好似有人屈指在他額前彈了彈。

百裏東君摸摸額頭,一邊感慨她的內力精湛一邊道:“天之高,海之闊,我是真想去看看傳說中的滄溟絕境。”

馬車裏的人輕笑一聲,“是該去看看,你姓百裏名東君,那百川東流,千裏海域,當有你的足跡。”

百裏東君揚了揚眉,堅定地看向前方,“我會去的。”

馬車裏,蕭若風一手握着書卷,聽着東方既白和百裏東君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話,榻上剛睡醒的人慵懶地歪在扶手上,波光粼粼的裙裳如同短瀑從榻邊傾斜而下,藍灰色的眼眸霧蒙蒙的,眼尾淺淺地氲了一點水光,打了個哈欠後随手将推到近旁的暖爐推回原來的位置。

“有寒疾還不讓自己暖着點。”東方既白一手托着腮,朝他瞥了一眼。

蕭若風淡淡地笑笑,“多謝姑娘關心。”

她一扯唇,看向他身上厚實的狐裘,他的寒疾是幼時沒及時醫治落下的病根,不是傷也不是毒,就算隔了那麽多年,好好調理一下也不是不能治,他都是個王爺了,怎麽也不找個太醫什麽的給自己好好治?

想了想,東方既白的眉毛又皺了皺,上回叫他曬幾回正午的太陽也不曬,就知道坐在房間裏看那些看不完的公文。

不聽話。

越靠近天啓,傳來的消息就越多,蕭若風的人用的是軍中傳信的方式,速度極快,有時候東方既白打個盹醒來那條案上就堆滿了邸報和書函,心道這人也是真的不嫌累,怪不得以前總說學堂的風華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

整整一個月,緩慢前行的學堂隊伍才終于趕到天啓城下,第一次來天啓的百裏東君見到這座大氣恢弘的城池胸腔裏滿是激動,“這就是天啓城了!”

雷夢殺策馬跟在他身邊,“對,這就是天啓,你在名劍山莊奪了仙宮品的劍,那是你名揚天下的第一步,而這座天啓城,則是你的第二步。”

百裏東君仰起頭,看着城門上懸着的巨大牌匾,“這牌匾看着倒也不舊,不像是有幾百年的樣子啊。”

“這塊是後來換的,以前的牌匾被入天啓救弟子的白羽劍仙一劍給劈了下來。”雷夢殺聳聳肩。

百裏東君一想那場面頓覺豪氣橫生,“我也要想這樣!”

雷夢殺一愣,随後連忙搖頭,“不行!這是殺頭的重罪!”

百裏東君惑道:“那白羽劍仙被殺頭了嗎?”

怎麽可能,那可是劍仙,誰殺得了他。

“你想要,我可以給你弄下來。”馬車的車簾掀起,東方既白從裏頭走了出來,漫不經心地看着那塊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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