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短篇十七

短篇十七

周哀王十九年,蕞城之戰,白國率百萬之兵伐金。時年寒歲,雪壓山河,長公主金氏披發裸足,出城獻玺。

周哀王二十年,白國內亂,相國篡位。

此皆尋常事也。

——《戰國書·白國卷》

尋常事也。

那個亂世。

北風朔朔,大雪天寒,大塊積雪間裸露出松軟的爛泥。崇山關突然蹄聲如雷,風馳電掣般閃過一支人馬。為首的女子一身束腰窄袖齊膝黑襖,黑發披落,眸中像冰涼的春水一樣冷峻肅殺,她一手猛地勒住馬,随着一聲嘶鳴聲,手持的長戟雪亮的鋒刃在陽光下灼灼耀眼。

崇山道山勢迂回,小路到處是車馬碾踏出的溝坎和雪水泡軟的松泥。再向前踏一步,就是白國的疆地。

先後柯氏率百萬騎兵,正是從這崇山道一舉殺入白國,一路攻城奪地,勢如破竹,劍鋒直逼都城。白王遣長子白艾為質入金,一去經年。

而如今,白國慢慢磨尖爪牙,兩國局勢愈發緊張。先後柯氏卻早已病逝,先王心力交瘁,年歲昏老,舉國重任擔在他唯一的子女瘦弱的肩上。

金妠抿緊唇,她勒着馬,看向遠處綿延的山脈,身後忽然響起噠噠的馬蹄聲。一位門客騎馬從後面趕上來,他翻身下馬,向長公主行了禮。

金妠看向他,對方一身棉袍已風塵仆仆。他緊緊蹙着眉,開口道,“此行去說服式國國君連橫抗白,需要借路白國,不遠就快到白國的疆土了,在下認為,再讓質子跟從,有所不妥。”

并騎在金妠身旁年輕颀秀的公子,就是白國質子白艾。她母親是狄人,因而有着淡綠色的眸子和金發。她看了那門客一眼,眸中不起波瀾。

門客抿緊唇,他看向那束金發的年輕公子,語氣铿锵,“國仇心痛!質子是白國人,如今去式國求援,正是對白國不利。殿下以為質子不會通風報信嗎?”

金妠微微昂起下巴,看向身側這位質子。質子常年獨居小院,膚色透白。國事繁多,她也從未想過要見這位安分的質子。那日她趁夜色昏黑出城,卻見一人長跪在城門口。錯愕之下,她聽身旁門客言語,才知那是白國質子。

“你為何跪在此?”

“願随殿下前往式國。”

金妠冷着臉上下打量她一番,縱馬繞過她身側,出了城門。

-

質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熟知白國寸土寸地,願為殿下效勞。”

門客咄咄逼人,“質子不想回白國,不想見父王嗎?何人會為敵國帶路?白國狼子野心,質子也是蓄謀已久!”

金妠反手從背後抽出長戟,一簇紅纓在風中獵獵飛揚,雪白的鋒刃直指質子的胸口,

“我怎知你不會背叛我!”

質子直着脊梁,向那鋒刃挨近幾寸,冰冷的金屬貼着衣物,金妠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胸膛從長戟傳到手上的跳動。

空氣在一瞬凝固下去,門客們屏息凝神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金妠看向對方的雙眼,閃爍着堅韌柔和,清清亮亮的光。

金妠心中怔了一拍,她揚手收回長戟。

門客還想再說什麽,長公主朗聲向一衆人說道,“今後若疑質子,如同疑我!”

那位看起來有些嬴弱的質子怔了怔,朝她輕輕笑了笑。

鄭邑僻居白國西陲,西與金國接壤,東南有式國,自伐白之戰後,幾國局勢愈發緊張,百姓間卻沒有一點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各地的買賣人和糧商鹽商依舊在西市賃屋而居,販賣貨物。城門的商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

此時黃昏已駕薄霧降臨,再趕路恐怕惹人生疑。長公主帶着十幾門客扮作商隊,進了鄭邑的一家客棧歇息。

-

外邊的天色已經昏黑下去,金妠盤腿坐在席前,添了根燈芯。

出金國時,她毫不理會在城門長跪的人。駕馬向外走了好幾裏,一個門客突然上前,示意她向後看去。

那時正好下着鵝毛大雪,道路上滿是爛泥和積雪,但隐隐能看到一個身影跟在後面。

她蹙起眉,冷着臉囑咐道,“加快行程!”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她擡起頭,白日那門客推門進來,他輕輕皺着眉,神色有些擔憂。

“殿下,您真的放心質子?”

金妠輕輕吹了吹手中的燈芯,門客又說,“如今到白國的疆土,質子一旦通風報信,白國半夜圍城,在下擔憂殿下您的安危。”

金妠擡起眼,“你是擔心我的,還是你的?”

門客跪在地上,“在下絕無半點私心。”

“罷了。”金妠目光帶着幾分困倦,“既然你不放心,那就去看着質子吧。”

門客還想說什麽,只見長公主把燈芯向燃着的油燈裏一扔,火焰剎那竄得老高。

夜深寒已極,只聽見院內的竹風聲。金妠披着大衣坐起身,走到院外,井冷栖鴉,露濃苔滑。一人也坐在小院的臺階上,一手撐着下巴仰頭看着天。

是質子。

-

那日她囑咐衆人加快行程後,便将這事抛在了腦後。約莫過了一日,日中片刻,她和衆人停下燒水泡攜帶的幹糧時,只見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又出現在遠處。金妠頭疼地嘆口氣,看了看身旁一個門客。

“殿下有何事囑咐?”

金妠指了指不遠處的身影,“諾,去給他送匹馬。”

-

“殿下?”

質子笑着喊了她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白日束起的金發散落下來,“我很久都沒看過白國的夜晚了。”

金妠在她身邊坐下,她垂着眼,“質子睡不着?”

“嗯。殿下也睡不着吧……白國先前少許兵卒跨境冒犯,雖然已經懲辦了,但顯然是試探。以後怕是風雨欲來呢。”

金妠輕輕看着她,似笑非笑,“質子關心這些?”

“只是心疼殿下而已,”對方雙手搭在膝蓋上,看着遠處漆黑的夜色,輕輕嘆口氣,金妠怔了怔,她的心也因這嘆氣聲晃了一下。等她回過神來時,只見質子看着遠方,風吹着她的金發,樣子像是有些落寞。

“你母親是狄人?”她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寧靜。

質子回過頭,看着她輕輕笑了笑,“她在我三歲的時候就過世了……沒關系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倒是恒禮,每年在她墓前都會哭上一次。”

她知道質子說的是白國君主的小兒子,但她的語氣卻像在說尋常人家的事,像在說她一個愛哭鼻子的弟弟。長公主看着她,也微微笑了笑,“你在金國待了多久?”

質子撐着下巴,思索着,“應該有十年了,恒禮那時七歲,我也才九歲,母親逝的早,他從小跟我長大,說起來,也很久沒見他了。”

“十年?”長公主有些驚訝地看着她,“十年都在雅苑嗎?我沒去過雅苑……你不想回白國嗎?”

“兩國局勢這麽緊張,殿下肯放人嗎?”她見金妠抿緊唇,就笑了笑,繼續說道,“殿下沒去過雅苑……”

她沒能再說下去,因為外邊突然傳來長短兵器的碰撞聲和亂哄哄的腳步聲。金娜蹙起眉,她拽起白艾,推開門扉,外面火光沖天。

她們躲在人群中,乘亂逃到了巷口。巷口外停着一輛舍人乘坐的立車,之前與質子争辯的門客正焦急地等待着她。他見質子也在,微微一怔,正想要說些什麽,金妠卻已把白艾拉了上來。一群拿長槍的兵卒從鄭邑城北的夷門湧了進來,金妠和白艾藏在立車的角落,門客取下斜背在背後的弓,張弓搭箭,向火把影中的白卒射去,城門人聲鼎沸,鐵甲铿锵,無數火把照得半天通明。

此時白卒圍城,大路上到處都是白兵。金妠緊緊抿着唇,她看着擠在一旁的質子,對方的金發沒來得及束起,散落在一邊。她對上了她淺綠色的眸子,微微一怔。

“質子不下去嗎?”長公主輕輕說。“他們會把你送回白國都邑的。”

質子看着她,眸中忽然露出了一點笑意。她的話帶着點熱氣,在局限的空間裏攪動起空氣,她的聲音輕輕的,這樣就進不了駕車的門客的耳,但金妠卻覺得心髒被什麽輕飄飄的東西給蹭了蹭。

“殿下,”白艾看着她,笑着說,“告訴你一個秘密,伐白之戰後,父王被要挾派遣質子,恒禮還小。父王就讓我女扮男裝,到金國當質子。”

金妠怔怔地看着她,對方輕飄飄的聲音鑽進她的耳中,“我來金國當了十年質子,欠父王的,欠白國的,早就還清了。”

她這麽風輕雲淡地說着,長公主卻覺得有什麽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上,她忽然在寬大衣袖下握住了質子,質子的手背很涼。

“你那時怕嗎?”

對方那雙淺綠色的眸子依舊溫柔地看着她,“怕,”她輕輕說,“但後來有人跟我說不要怕,她會帶糖給我吃。”

她們靠着立車的車壁,沒有再說話。外面亂哄哄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門客握着缰繩向前飛馳。等逃到沒有白軍蹤跡的小路時,他勒住馬,微微喘了喘氣,将兩人請下車。

-

他們将馬拴在木樁上,用打火石點燃了幹草堆,溫暖的火光跳躍着。幾人都很疲倦了,于是就地坐下,靠着樹樁歇息。

金妠大腦昏昏沉沉,即将入睡時,門客忽然走到她面前,他神色擔憂,“殿下,白卒是沖您來的,我們行蹤暴露,再讓質子跟我們一路,不知還會出什麽亂子。”

白艾還未入睡,她靠着樹樁,看了門客兩眼,什麽也沒說。

金妠抿了抿唇,“先休息吧,不知白卒是否還在後面,等會我們還得再趕路。”

“殿下,您以為白卒是怎麽知道我們蹤跡的?他和您說了幾句,您就上當了嗎?他流的是白家的血,”門客眸中倒映着火光,“永遠都是金國的敵人。”

金娜咬着唇,她對上門客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半響,她才開口,“我相信質子不是細作。”

白艾怔在原地,她雙眼微微睜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門客緊緊蹙着眉,他站起身,在原地踱步幾下。

“您真的相信質子?”

見長公主微微颔首,他眉頭蹙的更緊了。門客轉過身,突然從腰間抽出長劍,欺身抵住了金妠的咽喉。

“抱歉——”他的話音未落,一把匕首卻抵在了小腹上。門客順着匕首向上看去,長公主冷冷地看着他,“不必演戲了吧?”

門客怔在原地,只聽金妠繼續說,“你晚上急着說要去監視質子,我和質子在院子裏坐了這麽久,也不見你身影。一出巷子,就看到你駕着立車在等。不覺得太蹩腳了嗎?”

門客深吸了一口氣,他唇邊露出一個笑容,“殿下,您的刀再深入一分,我的劍就可以割下你的頭顱。您最好乖乖的,不要動,等追兵趕來好了。”

金妠忽然輕笑一聲,門客怔了怔神,大腦突然一片眩暈,他雙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質子站在他後邊,氣喘籲籲地抱着一塊大石頭,又往他後頸砸了一下。門客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

質子向她眨眨眼,金妠露出了一個笑容,她抱起地上的包裹,朝前走了一會,對方仍然站在後邊,沒有跟上來。金妠困惑地轉過身,朝她看去,“走吧?追兵很快就會到了。”

白艾唇邊露着笑意,她看着轉過身的長公主,輕輕說,“殿下方才說信我,我也信殿下。”

金妠面色微微發燙,她看着對方帶着溫和的笑意的眸子,淡淡的月光下,像小河灑滿細碎的光。直到質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如夢方醒。

“您也許不知道,”質子站在她身邊說,“去式國唯一的路從鄭邑到钿陽,到钿陽後,就算到了式國,就沒什麽可擔憂的了。但要到钿陽,就要先橫渡衡河。”

金妠跟着她向前望去,衡河的輪廓在夜色中隐隐約約顯現出來,急流陣陣拍擊着亂石。

岸邊系着一只小船。

-

此時正值寒冬,天寒地凍,河水冰冷刺骨,濁浪滾滾。兩人朝下游劃去,卻看到遠處隐隐閃出兩團火光,迅速向這靠來。

白卒。

衡河水面寬闊,兩艘大船的輪廓隐隐約約顯現出來。傳來白軍氣急敗壞的叫喊聲。兩人加緊了劃船,弓弦響處,十幾弩箭擦破空氣,向小船射來。

白艾拽住金妠的袍襟往下一扯,将她猛地摔倒船艙裏,耳邊一陣亂響,幾支弩箭射在船板,箭镞深深紮進木板裏。

月影有些黯淡,周圍四處是水流擊打亂石聲。船槳沒人把控,船在水面上團團打轉,被急流卷着往下游沖去,一時沖出了幾米。白艾艱難地上前一把抓住漿,勉強穩住了船身。

身後的追兵緊逼不舍,只聽又是弓弦铮铮聲,幾支弩箭向小船射來,擦着白艾的衣袍而過。

金妠蹙起眉頭,她抄起船艙裏的戟,艱難地挪到白艾身邊。

白艾怔了怔,“殿下,快回艙!”

金妠向前看去,那兩簇火光越逼越近。她扶着船沿站起身,揮戟砍斷系着槳的麻繩。船槳落入水裏,小船一下橫了過來,金妠踉跄一下,被白艾一把攬住,兩人靠在船邊。小船被急流卷着向下游沖去,一直漂出老遠,突然打了個旋,傾覆在濁流中,在追兵眼中消失不見。

兩人屏息凝神,無人撥槳的小船連連打轉,被激流濁水裹挾着沖向下游。金妠靠着船沿,坐在沉重的黑暗中,只能聽到耳邊徹寒的水聲。夜間的寒風襲來,小船一上一下劇烈抖動着,每塊木板都像要被水流打斷沖散。小船突然劇烈地上下颠簸,水花濺起老高,把她渾身淋透。金妠深吸了一口氣,耳畔忽然傳來質子的聲音,“冷嗎?”

她咬着顫抖的牙回應道,“不冷。”

“真的?”

金妠打個寒顫,她凍僵了的手突然被人握住,“還不冷?”

緊接着,一件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熱度源源不斷地傳來。金娜微微怔了怔,她輕笑出聲,“質子在報剛剛的恩嗎?”

天色很黑,她幾乎看不清質子的臉,但她卻感受到對方明顯怔住了。過上半響,她才聽到對方的回應。

“殿下覺得,應該如何報恩呢?”

金妠困惑地看着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夜色中,她聽見質子的聲音,“我剛進金國那會,和別國的小王孫們住一塊,他們是和出嫁的嫔妃姐姐一起來的,很快就會回去。他們瞧不起我,就經常搶我東西,圍着奚落我。有一次,嗯……我要報恩的人來了,她把他們都呵斥走,告訴我不用怕,下次她會帶糖給我吃。但很快,我搬到了雅苑,再也沒見過她。”

長公主蹙着眉,思索了一會,“等戰亂結束,帶人家去清溪城如何?有漁歌輕舟,還有水色山光。”她笑起來,“真美啊。”

“殿下也想去嗎?”

“當今局勢動蕩,哪是想去便能去的呢?”急湍漸漸緩下來,但船依舊順着水流,向下飄去。“跟何況,”金妠看向她,“明天天一亮,白國追兵便會将這片水域圍堵,船失了槳,又無法靠岸……”

“不會有事的。”白艾的聲音很輕,她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我們得橫渡過去了,殿下能涉水嗎?”

金妠靠着船,她神色有些為難。質子嘆口氣,跪坐在她面前,“殿下信得過我嗎?”

金妠擡起頭看她,對方眸中流露着懇求,希望,還有一點脆弱的神情,一種情緒遍綠荒原,她微微張着唇,輕輕颔首。

質子将她扶起來,她将長公主腰帶的流雲扣解開。厚重的長衣被輕輕褪去,一陣刺骨的寒風挾着冰冷的水汽襲來,金妠縮了縮身體。

溫暖的身體突然從後面擁過來,将她緊緊抱住。隔着單薄的衣物,屬于對方的熱度和氣息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抓緊了,不要怕。”對方看着她,她一時竟忘了恐懼,“殿下,記得屏住呼吸。”

質子抱住她的腰,向右滾去,小船随之向□□斜,整個都翻了過來。天旋地轉,兩人一頭栽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質子一手在急流中劃水,另一手緊緊攬着她,金妠深吸了好幾口氣,亂流之中,連連嗆了幾口水。

金妠緊緊抱着質子的腰,對方抱着她游在冰冷的河水中,她已經凍得渾身麻木。質子的喘氣聲越來越艱難,遙遠的光宛若靈歌,若即若離,欲浮還升。黑暗中幾乎看不到對岸,寒冬泅渡冰河,無疑是送死的做法,她本該拒絕,本該恐懼,但她什麽也沒說,默許了一切。因為她知道,

她能把生命托付給對方。

兩人在河水巨大的沖力中翻翻滾滾,沉沉浮浮。河水灌進口鼻,質子的力氣逐漸被抽空,眼前也越來越模糊,但不知道是什麽力量,還支撐着她揮動着酸疼的手臂,拼命向前劃去。

頃刻,她們撞上一個硬梆梆的東西,金妠隐約看到上方有黑影晃動。她不顧一切地扯住那團黑影,手爬腳蹬,一寸一寸把身旁的人拽上了岸。

-

登上岸的一瞬,質子跪倒在地。金妠連忙扶住她的身子,借着月光,她看清周圍是一大片葦灘。寒氣徹骨,冷風毫不留情地刮來,金妠的牙關咯咯直響,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成一團,她看向懷中的人。白艾臉色慘白,她顫抖地碰了碰她的臉頰,觸感如冰,沒有一絲熱氣。

金妠咬了咬唇,她俯下身,緊緊擁抱住對方,用身體為她取暖。朦胧的河流像一塊碧玉隐現漣漪,耳畔傳來嘩嘩的水聲,她眼皮很沉,疲憊和困意卷襲着她,好幾次都險些昏睡過去。一股強烈的意志卻一直支撐着她。慢慢地,白艾的身體開始回暖,也有了熱氣。金妠松下一大口氣,她沉沉睡了過去。

-

那日她讓門客送去馬後,放緩了前進的速度。差不多過了半日,質子縱馬追上來,風塵仆仆,大衣和頭發上都沾滿了積雪。

“你為什麽要和我們去式國?”金妠眸中結滿冰棱,大聲向她問道。

對方眸中清清透透,“我能為殿下指路。”

長公主微微颔首,她不起波瀾地瞥她一眼,“那就跟着我們吧。”

-

在金妠醒後不久,白艾也輕輕睜開眼,蒼白的月光下,她金色的長發濕淋淋地搭在肩上,脆弱得像要馬上碎掉。

金妠輕輕松開緊抱着她的手,讓她靠着自己坐着。

兩人沉默一會,金妠打破了寧靜,“你舍身跟我去式國求援,難道沒什麽所求嗎?”

質子看着她,“殿下還在擔心我是白國細作嗎?”

金妠佯裝嚴肅, “你從小長在白國,實在難以洗脫嫌疑。”

“殿下想對我這個細作怎麽樣?”白艾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喉頸處,輕輕地笑起來,“嚴刑逼供?”

金妠看着被她拉住的手,感覺有什麽輕輕晃了晃她的心髒。她順勢捏住對方下巴,湊到她面前,褐色眸子如琥珀盛滿月光。兩人都怔在原地,有什麽微弱的東西同時流過了彼此的血液。

空氣中凝結着什麽呼之欲出的東西,質子看着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長公主回過神,她收回手,對方看着近處搖曳的葦叢出神。

一彎弦月熬成亘古的銅黃,沉寂的夜色露出微光,照亮了遠處榆樹幽深的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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