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望舒城

望舒城

陽春三月的京都城,細嫩的柳葉新鮮翠綠,将這座莊嚴肅穆的古城裝點出了幾分少年般的春風得意。

夜風之中,宮牆內的鮮嫩的柳枝随風飄蕩搖曳,宛若少女纖細窈窕的腰肢。

今夜陛下設宴,特邀京都城內所有排得上名的世家們入宮飲宴,順便一同觀賞燕北王不遠萬裏送來的煙花。

近兩個月來,全天下人都在談論煙花。

南方的人都說煙花美輪美奂,如仙宮神跡。

可北方人又沒有見過,總是一邊好奇一邊質疑。當真有那麽美?該不會是南人誇大其詞吧?

所以今夜陛下一說設宴請大家看煙花,竟然沒有一個身嬌肉貴體弱多病的士族推辭不來,大家無論相信與否,都對這煙花充滿了期盼,哪怕它名不副實,可親眼見識一下,也能多幾分談資不是?

當第一朵煙花在皇宮的夜空盛放的時候,所有的期盼都成了驚喜,所有的質疑都化為了泡影,整個皇宮,乃至整個京都城都因為這多絢爛璀璨的紅色煙花陷入安靜。

這一刻,整座城的人都在擡頭仰望夜空,總有些不明所以的百姓,不知道這就是近來大家口口相傳的煙花,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或是什麽神仙顯靈。

随着第二朵、第三朵相繼綻放,原本的靜默瞬間化為了無窮無盡的贊嘆!

有人在煙花的炸裂聲中歡呼,有人在光影絢爛下流淚,京都城自己都不記得,上一次它如此沸騰是什麽時候了。

皇宮鹿悠臺,禦座之上的皇帝姜成握着身側闵貴妃的手。

姜成看着天上一朵接一朵盛放的煙花,不由得感嘆道,“真是美啊!小九比朕強,他說這是特意獻給母妃的,阿柔,朕是沾了你的光啊!”

闵貴妃是姜泯的生母,她出身低微,且是再嫁之身。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姜成麾下的一名小将,她也不過普通軍戶出身,可是偏偏就入了姜成的眼。在第一任丈夫戰死後,姜成很快就将她納入後院,從一開始無名無分的侍妾,到如今椒房獨寵的闵貴妃,甚至因為姜泯的強大,如今這後宮之中,連皇後都不敢再在她面前擺譜,盡管背後也沒少給她使絆子就是了。

不過嘛,姜成對她聖寵不衰,所有的陰謀暗箭,他都在背後替她無聲地化解了。她在姜成身邊,只要安心做一朵無辜美麗的菟絲花就好。

“陛下說笑了,小九那孩子和您一樣,口是心非,越是嘴上不提,心裏就越是在意。他應該是和您賭氣才會那麽說,您何必與他一個孩子一般見識。”

因為朝廷不再供給燕北軍的糧草軍饷,故而姜泯幾次上書彈劾太子,不過姜成都沒有理會,就如同太子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寫道奏章,痛斥燕北王姜泯目無君上,狼子野心,懇請陛下召其回京,另行發落一樣。

姜泯這次給京都城送來的是一百盒煙花,此次宴會,姜成命人燃放了五十盒。待到所有的煙花都燃放完畢,衆人還是沒能從剛剛的震撼美景中醒過神來。

“果然是神跡一般的盛景!”謝家現任家主,大司馬謝瑾贊嘆道,“怪不得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想用一座城換取煙花的秘方。”

此事也是近來士族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謝珏想以一座城換取煙花秘方,而燕北王毫不遲疑的拒絕了。

世家們有些誇贊謝家果然底蘊深厚,也有些覺得燕北王頗具風骨,像煙花這樣的寶貝秘方,怎可輕易許人?當然是要留與家族後人傳承才是最好。就像如今的世家們也多是敝帚自珍,自家的什麽東西都是好的,無論是一道菜譜,還是一張香方,他們全都要珍藏着,寫成冊子寫成書,從不輕易視人。甚至家裏傳承的秘方越多,世家的底氣就越足。且世家之間互相聯姻,若哪位世家女出嫁之時不帶上一本自家傳承的秘籍,那都算是顏面無光。

但經過此事,也将煙花的價值烘托得更高了。多少世家女都想要這煙花的秘方,若是出嫁之時能在嫁妝裏添上煙花秘方,那該是一件多麽榮耀的事啊!

不過沒看謝家謝珏用一座城都沒換過來嗎?她們這些沒有實際權利的小女子就更是沒辦法了。

白英華也在此次受邀之列,因着她與燕北王的關系,此刻不少人都用暧昧的眼神看向她。

更有平時就與她交惡的,此時更是陰陽怪氣道,“英華姐姐與燕北王交情匪淺,想必若是你去要這煙花秘方的話,燕北王一定會給。”

其餘世家女跟着起哄笑鬧,“不過聽說這煙花可是那位舒夫人獻給燕北王的禮物呢,此女有如此大才,想必燕北王對她更是視若珍寶。”

“不知道英華姐姐和舒夫人一起掉河裏,燕北王會先救哪一個?”

“蠢丫頭你說得什麽話?燕北王不會讓手下的人一起救嗎?”

各種不懷好意的打趣聲不絕于耳,白英華只是默默聽着,一句回應都沒有。這些年,她苦等姜泯,什麽難聽的風涼話沒聽過。

不過無論面上再怎麽無動于衷,她的心也仍舊還是會被她們不時提及的‘舒夫人’三個字刺痛。

她見過那位舒夫人,當年,舒晴月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家碧玉,縱使容色傾城,可白英華身為世家女,從來沒有把舒晴月放在心上。哪怕姜泯當時為了這個小家碧玉要讓她做側室,她也仍舊有絕對的信心把握戰勝舒晴月。女人之間的戰争,男人是理解不了的。後宅之內的地位與勝負,也絕不是只憑男人一時的寵愛就能決定的。

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小家碧玉居然一轉臉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鎮南侯夫人,司馬家的當家主母,司馬家啊,那是白英華必須仰視的存在,甚至白家在司馬家面前,只有卑躬屈膝的份。要知道,在姜泯攻破安陽城前,司馬家才是真正的世家之首,謝家在司馬家面前也要退讓三分的。

如今司馬家已經覆滅,那些追随司馬家的世家也随之陪葬。原本她以為,姜泯應該是恨着舒晴月的,不管外界再怎麽盛傳燕北王對舒夫人的寵愛,她都存着一絲僥幸。她一直在等,等姜泯對舒晴月發洩完恨欲,而後将其棄如敝履。

但她左等右等,最終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煙花,舒夫人......

白英華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緊緊攥着,指甲掐痛掌心,可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她卻毫無所覺。忽然,她下定決心,她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地等下去了!

......

深夜,睡在舒晴月身邊的姜泯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他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額間全是驚恐後怕的冷汗。

舒晴月也被他吵醒,跟着坐起身,睡眼朦胧地環抱住他,聲音裏帶着剛剛睡醒的慵懶柔情,“怎麽了?又做噩夢了嗎?不怕不怕,阿月在呢,懷澤不怕......”

她眼睛甚至都沒睜開,就開始哄他,像是哄小寶寶那樣,一下一下輕撫他的後背。

近來姜泯時不時就會在她這裏留宿,盡管他出于諸多顧慮,并未真的越過最後一道雷池,但是舒晴月也确實已經被動地習慣了他的存在。

也是睡在一起後,她才知道,原來他的噩夢做得那麽頻繁,有時候一晚上能驚醒兩三次,真是難得他白日裏還能精力旺盛得處理諸多公務,換做是她,恐怕精神早就崩潰了。

她一開始還會問他都夢到了什麽,這麽害怕?可是他卻緊咬牙關,一個字都不許說,問急了就狠狠吻她,抱她,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裏一樣,于是舒晴月就知道了,那些噩夢,多半都是和她有關的,甚至,和失去她有關的。否則,他不會這樣的驚恐後怕還什麽都不敢和她說。

舒晴月喚人送水進來,姜泯出了太多冷汗,需要擦試一下才能繼續入睡。

今夜值夜的人是菡萏,她端着水盆和帕子腳步輕盈地走進內室。

結果姜泯擡眼見到近在咫尺的人是菡萏,居然驚恐地打翻了菡萏手中的水盆。

菡萏吓得當即跪在地上。

舒晴月的瞌睡蟲全跑了,她揮了揮手,讓菡萏下去。

房間裏又只剩舒晴月和姜泯了。

她跪坐在床榻之上,将他抱得更緊,他的頭埋在她的頸間,聞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氣,他的情緒才逐漸平穩下來。

“阿月,讓菡萏嫁人好不好?我給她找個好夫婿,給她大筆的嫁妝,她想要什麽都給她,放她出去嫁人好不好?”

他聲音裏含着一絲委屈的水汽,聽起來可憐極了。

舒晴月好笑地問:“你夢到菡萏了嗎?”

“嗯。”出乎意料的,這次他竟然沒有回避,反而還主動提起了,“我夢到......你恨我,你不停地逃跑,菡萏幫你,有一次我急了,我把你抓回來,然後當着你的面,砍下了菡萏的頭......”

回憶起夢中的一切,他的聲音忍不住微微顫抖。

舒晴月的眸色一沉,他說的夢境,竟與她覺醒的劇情記憶如此相似,她也曾夢到過那樣的畫面。在劇情中,她利用元亨商行的人脈和實力一次次逃走,菡萏聰明機敏,對她忠心耿耿,每次都舍生忘死地幫她逃跑。一次、兩次、三次、終有一次,她徹底觸怒了姜泯,然後不再用菡萏威脅她,而是直接當着她的面,殺了菡萏。

“然後呢?”她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冷了下來。

姜泯沉浸在後怕中,一時沒有察覺,他繼續說道,“然後你就瘋了,你再也沒有清醒過.....”

他說着,眼淚無聲落下。其實他這些日子真的一直在做噩夢,各式各樣的,關于他與舒晴月之間的噩夢。夢中全都是他們互相争吵、傷害,全都是各種瘋狂與鮮血。

他不敢想象阿月居然會那麽恨他,更不敢想象他會那樣傷害她。

可是那些夢境太真實了,真實的就像是......就像夢境才是真實,而他現在抱着的阿月,享受的幸福才是夢境,是他在痛苦絕望之下,自欺欺人編造出的夢境。

他害怕了,所以驟然看到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菡萏,才會驚懼失态。他真的害怕夢境中的一切會變成現實。

所以,菡萏還是嫁人吧。

只要菡萏離開舒晴月,她就無法再幫舒晴月逃走,他也不會一怒之下殺了她。

舒晴月:“那只是噩夢而已。我為什麽要逃?在這世上,我最愛懷澤了。縱使我還沒恢複全部的記憶,但是我最知道我自己的心了,只要你不抛棄我,我絕對不會離開你。所以不怕了啊,我會一直一直陪着你。至于菡萏,她也确實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不能因為我耽誤她,所以你有心的話就幫忙物色吧,只記得,一定要是人中龍鳳,且要人品靠得住的,我可不想委屈了我的菡萏。”

姜泯聞言,一顆心踏實下來。她果然最愛他,她果然和夢境中不一樣,哪怕是菡萏,也比不上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她愛他信他,遠盛菡萏多矣!

......

接下來幾日,姜泯都格外粘人。舒晴月被他纏得沒辦法,只能變着法子地哄他,安撫他的情緒。

而姜泯則是找了個由頭,就拉着她出城踏春賞花去了。

由兩萬多命護衛侍從組成的隊伍,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三天之後,他們終于抵達了此次出行的終點。

舒晴月被姜泯從馬車中抱下來,而後又将她抱到了他的馬背之上。

他用手中的馬鞭指向前方的城門,“阿月,你看。”

舒晴月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見那座城門上印刻着三個碩大的篆字——望舒城。

這個名字起的非常巧妙,望舒是月亮的別稱,同時還包含了舒晴月的姓氏。在舒晴月原本的記憶中,這座城的名字叫虞城,但是現在,姜泯把它的名字改了。

他擁着她,低沉溫柔地聲音貼着她的耳畔,“這座城是我送阿月的禮物。從今以後,阿月就是望舒城的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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