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102章
謝惜在那個僻靜的小院子裏看過了幾回冬雪,才等到有內監前來,請她前去相見太子。
她知道這一切都要結束了,整理了衣衫,跟随內監一道,走出院子。
這并不是謝惜頭一回見太子。
當日她随宋既明回到上京之時,宋既明堅持她是此案關鍵,沒有讓任何人帶走她,而是直接入宮向今上請命,之後謝惜便直接被太子手下的人帶到了東宮去。
當時,她沒見到今上,但卻直接面見了太子。
太子雖一派由內而生的威嚴之色,大抵因為謝家有冤的說法一時橫行,所以面對她時态度尚算得溫和。
待簡單問過她情況,又收下了謝惜呈交的證據,便讓內監帶她安置,而後安排了手下處理此事的官員,繼續與她對接。
至今日,是第二回。
謝惜心裏大約也能想得明白。她在這案中自始至終不被傳召,無非是因為天家早已有了決斷。他們想要鏟除端王,想要解決勢盛的世家,如今有了個絕妙的時機,便正好一起處理。
至于她,并不是什麽重要的元素。
現實也的确如此。此案結果落定,與今上商議過後,由中書字斟句酌地拟好旨意,而後全然按照流程走了下去。
只是今日,謝惜并沒有見到太子。
她被帶到一處偏殿,太子手下那位當日來問她情況的官員正在其中等候,見到她後,二人客氣地見過禮,他便伸手從桌上取了一張紙,遞給謝惜去看。
那張紙上,是和頒布的旨意一樣的內容。
一出大案,千百人的性命,濃縮在這白紙黑字,輕易寥落,平淡得毫無感情,激不起一點水花。
……朕以楊氏昔年輔弼之功,推心置腹,引為臂膀,位高公卿,都督戎機,文武兩寄,巨細并關,不意人心易換,難得始終。楊氏裏通外敵,洩露海防,欲傷我赤子;蠱惑親王,窺伺金瓯……
……端王褫奪爵位,廢為庶人;楊宏抄沒家産,夷三族。王公朝士,當以茲為念,各效忠貞。若有朋黨比周,辄生異議,朕必不容。
那官員估摸着她看完,問她,如此結果,可算滿意?
謝惜看完,不算得十分意外,但看到那句“夷三族”,還是呼吸凝滞了一瞬,耳邊好像瞬間失了所有聲響。
直到官員喚她,她方強自回過心神,沒有過多再問有關楊家與端王的問題,只是問道:“民女鬥膽問大人一句,那謝家呢?”
這道旨意面面俱到,唯獨少了有關謝家的字眼。
官員問道:“依你的想法,希望我們如何安排謝家?”
他的用詞非常居中,既非“處置”,也非“安置”,一個聽不出喜惡好壞的“安排”,讓謝惜心中非常沒底。
謝惜腦中飛快忖度一番,而後誠懇道:“謝家除民女外,已無後嗣于世。而民女一女子,亦無可用之能。民女不求光複謝家當年門楣,只求恢複謝家名譽,容民女将家人遺骨重遷一處寧靜之處,莫再于亂葬崗上不得安生。但完此願,民女願隐姓埋名,為家人守墓,再不入世。”
她是絕然不能為謝家要求太多的。她的存在,已經是今上犯錯的證明,如果她還要大張旗鼓地重振謝家的聲名,那麽和犯上找死沒什麽區別。
但她也并不希望再重回過去。如今只要死去的家人們可以恢複清名,不再是戴罪之臣,而活着的家人們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而這個要求,是合情合理的。
那官員仿佛是已經猜到她的請求了,面上并不驚訝,只是道:“謝姑娘,這事是不成的。”
他雖溫和地微笑着,但拒絕的話語卻透露着堅定。
謝惜攏在袖中的手指微緊。她兀自定了定心神,道:“民女可否鬥膽問一句理由。”
官員道“可以”,伸手指向一旁桌案上的一沓文書,向謝惜示意道:“謝姑娘,你看過這些,便會明白了。”
謝惜不解這理由為何如此麻煩,但還是站到桌前,伸手翻開了那些紙張。
紙張已有些年頭,是當年辦謝家案子時留下的卷宗。除了一些整理好的經過文書以外,還附有當初證明謝家通敵的罪證。
那上面說,東境軍中本為謝家一言堂,但由于漸漸朝中調派,摻雜進許多別家将領,并隐隐要取代謝家人在高位将領的位置,所以謝家為保證自家人在軍中的話語權,而暗生了不臣之心。
他們與海寇私自相通,達成盟約:海寇只不時來襲,犯而不攻,而謝家亦追而不打,表面防禦。甚至于,他們為求真實,還約定好,小戰之後便作大戰,雙方為求最低損失,由謝家告知對方一切的作戰方式和部分海防情況。
謝惜看得荒謬,連連搖頭。這分明就是楊家在做的事情,當年卻居然這樣全然地推給了謝家。
她放下文書,又去拿那些證據。她一張一張看,眼中的荒唐之色愈發濃烈。
那官員袖手站在一旁,神色并不急迫,也不開口催促,只等到她看完所有後将手裏的東西放下,方擡眼看向她。
謝惜的腦中一片混沌。
官員并不訝于她的失态,安靜地等待她緩過神來。
謝惜的手中緊緊捏着一封書信,其上是統帥謝添與海寇來往商量假戰的具體內容,除卻是他親筆以外,最後還落了私章印信。字字句句,俱是通敵實情,千般萬般地抵賴不得。
謝惜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她強自壓下心頭的震顫,問道:“若是假的呢?民女的二叔身為統帥,身邊的部下不少,更有楊家的反賊在側。如果這封信,是有心之人臨摹了他的字跡,偷用了他的私章,僞造了他通敵的證據呢?”
官員答道:“這次審問楊家人,他們已經供認不諱。楊家的部分将領借假戰向海寇斂財,之後因價格沒談攏,和海寇起了争執,随後發現那些海寇做兩頭交易,還與謝家人有着聯系。再加之那段時間,供給海寇的大箭也斷了來源,他們為了防止海寇徹底投向謝家,說出他們的勾當,所以才先下手為強,借此事來控告謝家。”
他微頓片刻,等謝惜反應了一下,才繼續道:“自然,這些供詞全部有證據佐證,不曾有假。除此之外,謝添死前,已經承認了這些,親筆寫了認罪書。他的那些姓謝的親信,也一一證實,每句話都有證據佐證。謝姑娘,後面這些,你是看過了的。”
是,她親眼看過,都在這裏,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她二叔謝添,是朝中有名的儒将,寫得一手好書法。他雖然常年不在上京,謝惜也與他見得不多,但他手寫的大字一直挂在謝家一處廳堂。
謝惜等小輩幼年習字,常對着謝添那一幅字,甚至還臨過謝添寫的一本詩集。所以她對于謝添的字跡,可以稱得上是非常熟悉。
一個人寫字,可以刻意改變字體,但用筆的痕跡,是難以輕易改變的。
就是因為這樣,謝惜才如此難以接受。
因為她無法否認,手中這張明明白白寫着通敵內容的信件,的的确确就是謝添的字跡。
所以,這就是她所求的原因。
不恢複謝家的名譽,是因為謝家本就有罪。楊家誠然不是什麽舉報反賊守護國境的功臣,但謝家也不是什麽被無辜冤枉牽連的清白之臣。
這封信,應當原本要交給那些和東境軍交戰多年的海寇,但卻被心懷鬼胎的楊家人不知如何截了下來,而後作為了指證謝家的證據。
這裏的所有,不是全部定案的文書,但實際上,只是她如今看到的部分,就足以證明謝添是真的做了這些事了。
楊家人當初為了迅速擺脫自己的困境,需要用最快的手段扳倒謝家,沒有什麽是比謝家真實的罪行而更快更準更狠的辦法了。
就因為真實,所以逃無可逃,辯無可辯。
官員打量她神色,見她長久沉默,不再開口,便知她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只是一時尚無法扭轉心态。
他換了一種寬慰的語氣,道:“謝姑娘,當初你逃了一死,按理說,這次是要一并處置的。但今上念你在此案有功,開恩許你免死,放你離開。謝姑娘,你是明理之人,既留得一命,便莫再多言了。如你接受,我便如此回過殿下。”
謝惜明白這句話未盡的言下之意。
她若識相,便該接受這個結果,保自己一條小命,不要再自不量力地強求更多。否則她身在此處,只要一聲令下,便可死于當場。
即便她強求,其實也什麽都要不回來。
她一時沒有開口,官員又勸道:“謝姑娘,你尚年輕,日子還長着。以後離開上京,去找你的朋友們,餘生好好過,無謂在此事上丢卻性命。”
這次,謝惜擡眼看了他一眼。
他坦然地望着謝惜,卻并沒有多言。
去找你的朋友們。
所以,他們是知道她背後還有其他人在,甚至于,知道就是謝愉。
謝愉是楊家婦,當初免于一死,如今又杳無音訊,是很容易被聯想到的。
但他們沒有提謝愉的名字,就是在變相地提醒謝惜。若她閉口,那她們都有活路,若她拼命,那她身後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條。
謝惜知道自己該怎麽選。她自己可以拼命,但是她的姐姐、她的侄兒,無謂再為已死的家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低下頭,沉聲道:“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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