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章節
着,多多少少有些癡迷怔忪。
許是最難啓齒的話已經說了,待他回過神來,再行規勸時,說話聲已多了兩分清晰流利:“飛光,你有所不知,我都打聽清楚了,這世上原來有三等馭獸的法門。一是與靈獸心意相通,有如異姓兄弟;一是取真羽真骨煉化,形同主仆;最末一等卻是抹消靈獸神智,堪堪當個戰奴,可憐得很。”
他頓了頓,才朗朗勸道:“我師傅壽元将盡,鑽研的正是這最末一等的功法。他只想将你撥皮拆骨,拿血肉煉化成丹,骨骸制成屍傀……飛光,你可萬萬不能落到他手裏。”
飛光幾乎想輕鳴一聲,與眼前這人相應相合,好在及時驚醒過來,并不曾出聲。
它其實最恨旁人重提舊事,但喻炎只有這麽高,只有這麽小,慎重拘謹地站着,叫它實在忍不住去猜,他曾經花過多少心力,才打探出這些話來?
喻炎竭力鼓動了一陣,見青鸾一聲不吱,握了握拳頭,聲音又大了兩分:“但你要是跟了我,那就不同了。飛光可以把我當成摯友,當成異姓的兄弟——”
飛光聽了這話,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滿。不料喻炎說到此處,眼眶慢慢紅了,靜了一靜,才艱難擠出一句:“我會……會待你極好的。”
飛光一怔,忽然有些皮肉發燙,白骨發酥,一雙指爪在水波深處緩緩屈伸,一下下劃過池底青石。
喻炎還在絞盡腦汁,自剖心聲:“我會待你極好的,只要結了契,我可以帶着你逃。飛光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飛光只覺臉上通紅,恨不得将頭埋進水中。
它并不記得眼前這一幕。
眼前這些零零碎碎的瑣事,不改大是大非,不掩血海深仇……然而這麽多的細枝末節,過去從來不肯入它的夢,偏偏挑中這個時候,驟然叫它回想起來。
它心裏暗暗惱道:我振翅來去,須臾地北,須臾天南,何等逍遙,為何要答應你呢?
可喻炎眼中漸漸露出幾分向往:“飛光要是能載着我就好了。”
————————
飛光內心:???!!
17
他說完之後,自知失言,驚得連連擺手,旋而又将雙手枕在腦後,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四下游移,嘴裏哼起支支吾吾的俚歌。
而那青鸾比他還要震驚百倍,身形搖搖欲墜,眸中泫泫露盈,也不知是想蓄力一擊,還是勉強答應下來。
等喻炎悄悄一瞥,就發現飛光力氣大得很,居然負着鐐铐在池中打了個轉身,拿零落幹枯的尾羽沖着他。
喻炎愣了一愣,小聲喚了句:“飛光……”
他原本想告訴飛光,它這樣打了個轉,一身尾翎都堆在了池沿,就展在他面前。
可飛光哪裏肯應?
喻炎呆呆喚了幾遍,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那翎羽一簇簇在石地上攤開,羽尖偶然一晃,就有猩紅水痕滴落,露出一線雲破天青之色。
飛光原來的羽色,正是像這樣的一泓春光。
喻炎看得一瞬不瞬,人慢慢紅了臉,悄悄蹲下`身來,屏着呼吸,将凍着通紅的手指湊了上去,離着一寸開外,懸空描摹了一遍,而後猛地喘了口粗氣,指腹又近了半寸。
那尾翎溫順呆在他掌下,還不知有人意欲輕薄。
直到洞口罡風吹過,翎羽簌簌一顫,喻炎的手才跟着一縮。
他聽說君子耿介端方,非禮不可聽,非禮不可言,非禮不可動。但自己……尚小,不急着做君子。
喻炎深吸了一股氣,在尾羽上使勁摸過。把自己熾熱的指腹,滾燙的掌心,都埋進了那黯淡的,枯敗的,淩亂的長尾。
他像在摩挲瓦礫,心卻像輕撫織錦。
喻炎摸完一縮手,擡頭看時,竟發現飛光僵住了,龐然身軀一動不動。
他忍不住多摸了幾下,縮手再看,飛光還僵在原處。
又複一瞬,那鳥兒總算想清楚發生了何事,似是忍無可忍,脊背微微發顫。
喻炎臉上通紅如血,心中亦激蕩得厲害,笨拙地退後了兩步,做好了逃命的打算。
可飛光仍沒有回過頭來,依舊沒有要他的命……飛光為何這般好呢?
喻炎忽然不想逃了,他啞着嗓子,歡聲道:“飛光,飛光,你要是不願意,等我修道有成的時候,練出扛鼎之力,我也可以背着你走啊。我見過有些老人家,清晨便提着鳥籠子……你自然不必在籠子裏,你可以趴在我背上,站在我肩上。我們走在最熱鬧的街上,人人都要羨慕我。”
飛光背對着那人,只聽片刻,就知道喻炎又在說謊了。他當然背過它……把它哄入半掌大的布胎泥塑,點了短眉豆眼,叫它被迫立于手背、肩頭,雙雙走在街上,人人都在笑話它。
可它為何會聽得入神呢?
喻炎那邊又道:“你喜歡什麽,等我長大了,我都去為你尋來,喂你練食醴泉,替你雕梧桐的窩。我會變成極好的一個人,竭力修行,端正體面,不惹你生氣,不叫你多等。”
——這些話自然也在撒謊。那人碌碌貧寒,只會塞給它雜草雜花,為人輕狂,喜歡惹它生氣,動不動叫它多等。
可它為何會聽得癡迷呢?
飛光心中有極陌生的心緒,忍不住回過頭去,看着池邊手短腳短的幼童,像是在氣他騙它至此。
喻炎被飛光一瞥,禁不住拿手按住了自己胸膛,他那顆心咚咚跳得厲害,小聲說:“飛光,你聽我的心聲,它跳得好快,騙不了人的。”
飛光這數十年中,時時聽見這隆隆心聲,時時受這熱意熬煎,它不由得想問:只要心跳得快了,就不是騙人嗎?
誰知喻炎看了眼洞外天色,驟然道:“飛光,我先走啦。我師傅要來了。”
喻炎拍了拍粗布衣衫,拎起未動的食桶,匆匆往外走去,轉眼就消失在洞口。
飛光把那一聲問深深咽進喉中,心底似驚似怒,等了一炷香的光景,喻炎沒有回來。
它不免有些郁郁,煩心起喻炎到了何處,在做與誰對峙的舊夢。
又是一炷香的光景,人還沒有回,飛光便幹脆幻化回人身,自池心長身而起。
————————————————
喻炎:我摔倒了,要飛光親親才能爬起來!
喻炎:哈哈哈我爬起來了,就猜到飛光不願意,走起走起~~
飛光:……!!!?
18
他穿着寥落青袍,散發踱向池邊。
眼前是丹川血符,曾鎖他病骨殘軀。
而更遠處靜如長夜,只回蕩着他自己一路涉水而行的聲響。
飛光走完這一程,屈膝坐上池沿,伸手輕叩青磚,饒做千般消遣,仍是百無聊賴。
他忍不住羞惱自問:自己對此地恨之入骨,不願想起一磚一石,如今竟閑閑坐在此處,這當中才隔了多久?
是相隔半日,因為那人拎着食桶進來,在池邊打了個轉身?還是再晚些許,因為那人說了一番大放厥詞的話……因為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尾巴?
飛光手指微微收緊,再不肯細想下去。
不過是糾纏厮混三十年之久,将自己心腸熬軟,再猝然使他看見仇雠種種不得已之處,他……他就罷了。
那人說兩句動聽的話,他就當了真。
嗅不見熏人欲嘔的惡臭,看不見淋漓一地的血污,只一味顧念那人羸弱。
這一筆糊塗亂賬,哪裏禁得起細想呢?
何況那人還只是撒謊。那人還不曾待他好過。
飛光便這樣靜靜坐在池邊,雙手按膝,為自己消了氣而生氣。
那雙手宛如白玉雕成,在暗處隐隐生暈,衣袍浸得透濕,一滴滴墜下水珠。
似這般儀容不整,遠看時亦有高情逸态;更不說水聲漸輕、衣衫漸幹後,飛光坐直了腰,粼粼水光照在面頰,一身容光仿佛見月中霄。
但喻炎還沒有出現,他還沒有過來。
飛光又等了一刻,終究忍不住施了一個華光幻咒,想照見喻炎身在何處。随着他兩指并攏,輕輕在水面一點,如螢青光随之蹿起,将一池血水映作碧波。
飛光定了定神,專心望向水面,想從華光咒中,窺見那人些許行蹤。
可當他湊上前去,長發直垂入水,衣擺随漣漪蕩開,卻只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上有朱紅的唇色,像噙着秾豔三春;有生動的眸光,像等着鮮活的人。
飛光驟然見到自己這樣一副凡俗神态,吃了一大驚,猛地直起身,人難以置信似的,拿手背擋在唇間,長睫不住撲簌,喘息了好一陣,然後才緩了過來。
他匆匆攏緊五指,将栖在水面飄飄蕩蕩的青螢一把收回掌心。
幻陣中五行颠倒,他偏偏用了最循規蹈矩的華光咒,好在四下無人……無人知道他失态,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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