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章節
他這樣等過喻炎。
飛光屈起左膝,勉強坐回原處,目光環顧時,看見周遭的粗淺陣法,多少有些遷怒。
他忽然不想再等。
他原本只是要帶喻炎出來,點醒就罷,去去就回。
又不是非要坐在此處,非要把往事看個通透。自己為何要耽擱這般久?
都做了這麽長的夢,夢見這麽多的舊事,喻炎早該醒了,他……他也該醒了。
飛光主意既定,便借着三分惱意并指一劃,青光過處,一塊龐然石壁已攔腰而斷,幾只吞吐蜃氣的魑魅驟然顯現身形。
那魑魅先前不過三四寸大,瘦骨伶仃,此時一個個暴漲了數圈,肚皮亦是吃得溜圓,竟不知竊走喻炎多少記憶,好栩栩地織出幻象。
飛光一看,自然變了臉色。
這三十年裏,自己镂心刻骨之事,喻炎豈能忘了?
至于三十年之前,自己不曾得知之事,還沒有逐一問起,喻炎如何能忘?
喻炎又不是老來健忘之人。他正當少壯,對舊事熟極而流,動不動提起何年曾共飲、何日曾同眠——這等末微精怪,怎敢令他忘呢?
飛光想到此處,人斷然硬起心腸,伸手一抓,就将一只讀過喻炎心事的魑魅攥在手中。手上稍稍使力,已叫魑魅把吃下的蠅頭小事全數吐了出來。
這些零星往事漸漸浮到半空,輕似泡影,色分五彩。
随着幻象被青光斬落,魑魅被一一擒住,無數樁喻炎的舊事,都化作這樣的五色輕泡,将化妖池上空堆得滿滿當當。
比起萬丈霓虹之色,這團團簇簇的舊夢,不過是錦緞上的一線流光。
可飛光依舊看得有些失神,隔了半晌,才把這些如泡往事一一攬入手心,加上一道青光護持,再輕輕送向洞外,送回喻炎的身上。
他不願窺探喻炎心事,但紛紛舊事在他指間來去,指腹與前塵輕觸,難免看見浮光掠影,聽見片語只言。
泡沫中碧若垂柳的,涼似草頭珠露;淡如輕霞的,冷過人世風燈。
輕泡來來去去,如同薄刀片肉,直指柔腸。一時是喻炎如何行于崎岖山道,卧于黴潮窄榻;一時是喻炎來化妖池前如何艱難湊齊食水,走後又如何拭淚。
飛光就這樣窺見喻炎同門數目越來越少,身上傷痕與日俱增,一樁樁舊事慢慢湊成草灰蛇線。
也不知送走了第幾樁舊事,他伸手一攬,指腹輕點,突然聽見化妖池上空響起新的聲音。
那是幼年的喻炎在含淚求道:“神仙老爺爺,請賜我一只靈獸吧……”
19
飛光卻不知喻炎還說過這樣的話,人微微一怔,已猜到幾分這番話背後的因由。
他那時從九重天一掠,逐重而下,往萬霞山飛去,正是聽見一模一樣的聲音,自茫茫雪中哀哀喚他,嗚咽求他,他這才從雲霄降下,化為七尺人身。
那時還未相見,他就情不自禁生出憐憫之心,一面循着哭聲踏雪,一面怪人間風霜太冷——還未相見,便已如此了,何況是這個時候。
飛光換了一條腿屈起,心中百般躁悶,手指不自覺捏緊了一分。
掌中輕泡被他一握,驟然将那句話念了第二遍,那是故人強忍着哭聲,斷斷續續道:“神仙老爺爺,請賜我……”
飛光猝不及防間,又聽了一回,臉上慢慢浮起茫然之色。
他眼前倏地有一瞬模糊,慌得人連眨了幾回眼。
他其實不怎麽難過……只是看慣了一人佯狂,忽看到那人飲泣;受盡了一人調笑,忽聽到那人哀求。
他并不是難過,只是忽地喘不上氣來。
飛光伸手一拂,将最後幾個泡影也一一送走,對着崩塌大半的迷陣,竭力去想那人如今的模樣,臉皮怎樣刀槍不入,最愛哪般狂詩浪詞,如何笑着同他逗趣,片刻之後,吐息終于順暢了幾分。
但他眉間仍有郁色,總是禁不住去想喻炎是不是當真笑彎了眼,心裏是不是也壓着愁山悶海。
就在這個時候,洞外忽然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來人似是吓得不輕,疾行了一段,腳下猛地被石子一絆,好幾步都走得跌跌撞撞,一度手腳并用,攀着尖銳山石,奮力朝洞裏尋來。
那人一邊走,一邊高聲喚飛光的名字。
他喚着:“飛光,外面、外面一下子塌了。飛光——”
那聲音顫得厲害,晃晃蕩蕩飄進來,數息之後,說話的人才手撐石壁,滿身塵土地走進洞裏,走得上氣不接下氣,自己都吓紅了眼眶。
飛光滿臉愕然,一瞬不瞬地望着來人,不曾想到喻炎會在這個時候來。
那人在幻陣裏困得太深了,只知按部就班地度日,一朝一朝消磨年光……自己等了他那麽久,殺了那麽多魑魅,喻炎形貌仍不見長大。
但他困得那般深,竟然也來了。掙脫渾濁的瑣事,登上陸離的陡峰,一路闖到了自己面前。
飛光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小喻炎剛剛自豁然長空下,走進昏黑的洞裏,雙眼還難以視物,分辨不清飛光形貌。
他只得壯着膽子,邁着短腿,遲疑着往前挪着,慢慢停在化妖池前,而後伶仃地站在那裏,半點不神氣,半點不威風。
可他嘴上卻道:“飛光,你莫怕……外面塌了,沒人關着我了,我來救你出去。”
飛光看着喻炎虛張聲勢,竟忘了要回幾句話。
喻炎眼前昏昏一片,只以為飛光依舊囚在血池裏,受石壁崩塌之驚,受塵灰污身之苦,怕得滿手涼汗,往前再邁了一步,腳下一軟,堪堪站穩後,大聲道:“我前幾日便引氣入體了,我來救你,我定能救你……飛光,你應我一聲,你莫怕。”
飛光又禁不住彎了彎眼睛,長睫半掩着潋滟眸光。他于心裏暗暗笑問:這地方要是真塌了,滿壁血書符箓,地網天羅一般的鐵索,你才引氣入體,打算如何救我?
喻炎那頭渾然不知,胡亂揉了揉眼睛,想将眼前景致看清幾分,嘴裏還在喃喃:“飛光,我來陪着你,我來陪着你了。”
飛光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原本攏入袖中的流螢之光,一時不慎,都飄飄蕩蕩掠了出來,照得身旁青瑩瑩一片,洞中猝然大亮。
等喻炎睜眼再看時,便正好與一人四目相對。
他意外看見池中空無一物,幾處石壁崩塌,只有那一人安然無恙地坐在水邊,長發散落,穿着青色的衣衫,袖上栖着青光螢火。
喻炎久久愣在那裏,人仿佛被灼灼容光魇住了,被熠熠華彩晃昏了頭,好不容易才張了張嘴,極小聲地問:“大哥哥,你……你看到我家飛光了嗎?”
那人似是不悅,臉上卻微微泛起薄紅。
喻炎只覺眼前這人極是眼熟,又定了定看了良久,嘴裏突然“啊”了一聲。
他眼裏忽然落下淚來。
自己是見過這人的,在好幾年前,在極冰冷的雪裏,曾經見過這人一面。
喻炎慌忙拿手使勁揉了一把眼睛,嘴裏歡聲道:“原來是飛光你呀。”
他在這短短一瞬裏,忘記了飛光恨他,只顧着大步大步朝飛光跑去,嘴裏直道:“是因為這裏塌了,飛光才能出來?幸好塌了——”
喻炎才走到半途,周邊已有山石崩落,他聽見石頭崩落之聲,吓得臉色大變,拿手死死護住了腦袋。
好在有人拉了他一把,将他拉進了自己懷中。
20
喻炎愣了一愣,人慢慢仰起頭來,朝上方看去。
四目相對了許久,喻炎才敢确信是誰單手攬住了他。
他茫然問了句:“飛光,你方才……救了我?”
他只是這樣一問,飛光就如同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勾住手、硬喚作卿卿一般,身形也僵了,臉頰亦紅了,長睫撲扇個不停。
看見飛光這樣羞惱局促,喻炎反倒漸漸地緩過氣來,人仿佛坐在柔軟蔓草上,數着蔓草間星星點點的小花,四面八方都是濕潤的冷香。
他像是生了病,手腳全沒了力氣;又像是前所未有的精氣完足,恨不得去九霄攬月,去倒海翻江。
喻炎身上一陣熱,一陣冷,不過是如光若電的一瞬,他已有萬語千言想問。
他極小聲地問:“飛光,外面山都塌了,天上破了好大一個洞,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飛光雙頰若燒,硬是側着臉,看着別處,艱難回道:“這只是夢,塌了才好,塌了夢才會醒。”
他說完,忽然害怕自己這番話說得太過溫柔,怕從今往後都只說得出溫聲細語。
但喻炎已然再度開口,他恍惚着問:“你說我在夢裏,那夢外面,又是什麽樣呢?”
飛光被他問得一時啞然,僅聽見喻炎急急地問:“我在夢外面,有多少歲,有多高?飛光,我們結契了嗎?”
飛光聞聲抿緊了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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