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憶
回憶
少年是真的喜歡大海呀,他一直在拍海景。Sally想到自己的老家也臨海,現代化的進程使得從前的漁村是繁華港口、是國際機場、是寸土寸金。如今想趕海只能往偏遠一些的農村去,小時候總跟着爸爸在海裏玩,随手撿到的生蚝一撬開就可以吸到嘴中,那種原始的鮮嫩肥美,是在多考究的料理店都尋不到的滋味。
思及此,Sally又想到最好的朋友阿念,她的爸爸,用什麽詞去形容這個男人呢?懦弱還是老實?似乎都很貼切。他順從妻子的跋扈,任由她操縱阿念和弟弟的人生。他勞苦半生,不抽煙不喝酒,不過一個小小的闌尾炎卻要了他的命。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妻子迷信開刀會放出人的“精元氣”,一旦做過手術人這一輩子都無法幹重活了,拖延就醫後他沒有熬住,就這樣輕如鴻毛的沒了。人已過世,他成為了村子裏最大的懼內笑談,這樣的一個男人是阿念的爸爸。
很久以後,Sally跟阿念一起到韓國做練習生,異國他鄉她們相依為命。在練舞室很苦很累看不到希望的時候,阿念就會跟她講起,那年夏天,爸爸騎着車載着大包小包将她送到火車站。都準備進站了,那個男人突然“擅作主張”把阿念帶到了肯德基,花了二十五塊錢給她買了肯德基最新的套餐:一個魚漢堡、一塊炸雞和一小杯可樂。平日家裏多買一包鹽媽媽都要知道在哪家士多店買的,這筆額外開支的“巨款”不知爸爸回去怎麽交代的。阿念在家時總被母親嫌棄吃得多,也從來沒有吃過雞腿。韓國的炸雞很好吃,所以阿念只想好好唱歌跳舞,成功出道,以後想吃多少炸雞就吃多少。
其實Sally在高中時第一次見到阿念,就知道她生在什麽樣的家庭氛圍了——何念娣,這個名字很尋常,哪怕是“校花”的名字。
當初可能上天真的聽到了她媽媽的禱告,于是阿念滿周歲不久,弟弟何有才就出生了。據說,阿念的母親年輕時非常貌美,時運不濟沒嫁成村長的兒子,所以對自己的婚姻生活頗多怨怼。六歲那年,阿念實在忍受不了母親無休止的打罵,在書包裏裝上一件外套和弟弟的玩具,帶着弟弟一起離家出走了。村子裏的有自行車的人家都出來幫忙找小孩,找到他們時,她躲在一處草垛正在哄弟弟睡覺。沉睡的弟弟被奶奶連忙抱走了,母親沖上來一腳将她踹倒在地,如果不是爸爸拉住,怕是免不了一頓當衆毒打。
阿念家所有的人力財力都疊加在培養弟弟身上了,格外開恩送她到市裏讀高中不過是為了尋覓更好的“金龜婿”資源。所以阿念比班上任何女生都要早開始學化妝,哪怕穿的衣服再尋常,也會省下飯錢買新的絲帶裝飾自己的頭發。
阿念也确實長得漂亮,雙腿修長纖細,身體有着與高中生格格不入的成熟曲線。她還有一副動聽婉轉的歌喉,誰看了都覺得老天造人有私心。Sally常常開玩笑逗弄她,說她放在古代會成為禍國的妖姬,放在現代會讓整形醫院關門,明星看一眼就都會羞愧嫉妒。
所以當Sally苦苦暗戀的肖遠和阿念搬出學校宿舍到校外租房時,全班同學無論男女都暗戳戳嬉笑着恭賀他們的天作之合,Sally、…似乎也沒有很驚訝。
如果說起肖遠,這人算是Sally人生中最特別的一個過客了吧。
記得那年剛讀高二,Sally頂着一副古板的眼鏡,穿着母親特別挑的小碼不顯胸內衣緊勒着青春的悸動,容易毛躁的長發被簡單紮成馬尾,作為插班生,到了肖遠和阿念的班級。她每天有家裏接送,所以是不住校的“異類”。自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也飽受嘲笑,常常有男孩子不懷好意誇張地模仿她的口音。一次母親給她準備的午餐便當裏有魚生,同桌驚呼她怎麽跟原始人一樣吃生食,一個名為李銳的男同學也跟着起哄說她在“茹毛飲血”。學校有“學霸才子”之稱的肖遠,适時出來與李銳開玩笑,才轉移了大家對Sally午餐吃什麽的注意力。
被孤立的插班生實在太常見,班主任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麽了不起的事。
Sally從小練舞,力氣也比尋常女孩能大一點,她主動搬班上的桶裝水。為了盡快融入班級,辦活動時她多繳一份班費,幫同學取快遞,還做了很多嘗試,可是見效甚微。
就是這樣的環境下,只有阿念願意跟她玩。
阿念為人親和人緣非常好,上下年級都有人認識她。老師都常常會委托她來組織活動,加上人長得漂亮,她會被稱為校花是情理之中的,Sally十分珍視這份陪伴。
時逢建校七十周年,肖遠是班長,阿念是校花,這對俊男靓女毫無懸念被選為了慶典的主持人。除此之外,他們兩人還需要統籌所有項目的報名工作。乒乓球、唱歌比賽一開始就被報滿,其餘的同學們大多數喜歡報詩朗誦亦或者拔河,舞蹈則東拼西湊還是缺人。跳舞比賽的場地在主席臺,屆時全校只要在操場的同學都能看見,如果表現不好就是“社死”。
同學們都不願意報名,見阿念東奔西走十分為難,Sally就鼓起勇氣報名了跳舞。阿念開始以為她逞能為自己解圍便沒當真,于是Sally很正經的告訴她自己從小就學跳舞,一定不會給班級抹黑,阿念才将信将疑将她的報名表收下了。
比賽有條不紊的推進,肖遠和阿念合唱一曲《晴天》,将青春欲說還休的暧昧氛圍提升到了一個新的熱度,同學們都說這是今年的冠軍節目了。
令衆人沒想到的是Sally一支自由張揚、律動淺顯易懂的hiphop一秒征服了全場。平日略顯內向的插班生,竟然有如此驚豔青春的舞姿和爆發力,Sally輕輕松松便拔得頭籌。也因此,她吸引到了肖遠的目光。
這天,她從水房抱着一桶将近二十升的飲用水氣喘籲籲,眼看還差一層到教室時,肖遠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他穿着球服剛剛從籃球場回來,因為汗水,Sally的眼鏡從鼻梁上快滑到鼻尖,肖遠彎腰仔細看了看她汗涔涔的小臉,笑道,她不僅跳舞好看,原來長得也這麽好看。她的臉一下子紅透到耳垂,肖遠一邊接過水桶,一邊說沒想到她這小小身體蘊含了這麽大的能量,以後不要一個人去搬水了,他會嚴格監督搬水值日表。就是這一瞬間,Sally看着肖遠搬水上樓的背影,從小要強的她,似乎人生第一次感受被異性當做一個“女性”對待的感覺。
一次課間操,她的月經突然來了,她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動。肖遠發現了異常,疾步走到Sally面前,她嘴唇發白顫顫巍巍沒有說話望着他,肖遠立刻把外套脫下來圍在她的腰上。他拉着她走到隊末,把她交給了教英語的女老師,隐晦報告說她肚子痛。
這時Sally才發現,操場上的大家早就穿T恤衫了,而肖遠似乎很容易感冒,一年四季穿着長袖。梁姨匆匆忙忙帶着幹淨校服趕到學校時,Sally才發現他的校服外套已經被她弄髒了。洗淨晾幹後,母親已經聯系班主任表達了謝意,并為肖遠重新訂了套校服。因為這件事,李銳那群人給她起了一個“流血寧”的外號,肖遠知道之後,開班會時嚴肅處理了班上亂起外號的問題,涉事同學樂捐買糖分給全班,自此這事才消停。Sally輕輕撫着校服胸口名牌的“肖遠”二字,沉思良久,将衣服疊好放在了衣櫃的最底部。
從這天以後,她似乎變了。
Sally悄悄開始收集肖遠偶爾寫給她的便簽,從別人的□□空間找到他的照片存下來,iPod列表裏下滿了他平日喜歡的周傑倫。肖遠喜歡吃辣,她便開始練習吃辣;肖遠喜歡看球賽,她便試着開始看體育臺。
生在冬天的她不喜歡過生日,晚自習一翻開練習冊卻看到一盒豐順姜糖壓在下面,姜糖背後貼着一張再尋常不過的粉色便利貼,她默默讀着:“南粵姜糖片片暖,祛我所愛絲絲寒,生日快樂,Sally。”她一驚連忙用作業本壓住姜糖,這一整個晚自習下來她的臉都燙燙的,心裏似小鹿亂撞般歡快。
肖遠真的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班上電視機壞了,老師也并沒打算修好,他用一盒煙從保衛處大爺那裏換來一臺新的。他給同學們最喜歡的一款老幹脆面廠家寫建議信,邏輯清晰提出了産品升級更新和相關營銷策略,廠家老板收到後派人開車送了五十箱幹脆面和一封感謝信來學校答謝他。他在枯燥重複的學習生活中,總能做出些不同他人的趣事來。如果阿念受歡迎是因為長得漂亮,那肖遠人氣高則是因為有趣。
雖然Sally沒有回應他生日禮物的事情,但至此以後她常常收到肖遠的打油詩,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都會成為這些詩的素材。他喜歡把寫好的信紙折成葉子的形狀傳給她,她也拿出珍藏的三麗鷗香味信紙開始回信。一來二去,她在卧室的秘密抽屜都塞滿這些東西,但是他們卻沒有單獨相處過,也沒有合照。
肖遠對身邊所有人都那樣的無微不至,也從未給兩人的關系正式定性,Sally總覺得自己努力一點,變得更好一點,他就會走出捅破窗戶紙的那一步。可始終戀人未滿的狀态令Sally反複焦慮,每次自責不該自作多情的時候,肖遠又會做出一些讓她措手不及的事。例如主動提出要跟她交換語文課本互做筆記,打開扉頁,裏面會夾着一張心形的彩簽工整書寫着“朋友再多,你最特別”。
原本以為校慶一支街舞能讓她獲得大家的青睐,很多人确實也因此知道她不住校是因為要練舞,但班主任并不這樣想。他把Sally喊到辦公室一邊拍打着這次模拟考的卷紙,一邊摸着地中海的頭頂,痛斥她玩物喪志。
坐在鄰座的男老師唏唏噓噓喝着滾燙的茶葉水感嘆道:“好好的一個姑娘,怎麽沒事喜歡幹那傷風敗俗的事,蹦蹦跳跳扭腰甩頭發怎麽可能有心思學習?這輩子都毀了喲。”
她還未成年,人生的定局似乎已被老師們死死地釘在了這張卷紙上,見Sally面略怯色,班主任端起茶杯适時道:“說你還不服怎麽的,行了,你家裏是做生意的吧。明天把你家長請來,我有些話要跟大人說,要是不按時來這學期我給你換到最後一排坐。”
Sally回到教室,破天荒大膽的看了肖遠一眼——真羨慕他的同桌啊,能與他時時刻刻在一起。肖遠似乎知道她在辦公室經歷了什麽,很快就傳書過來:“沒關系,如果你高考失利,我就帶你回老家。哪怕男耕女織,也要遠離這世間所有的擁塞和污濁。”這寥寥數字,令未嘗情愛的Sally感到又害怕又幸福——她,是不是“早戀”了?
在學校的宣傳欄裏,早戀是畸形的妖魔,是萬劫不複的高壓紅線,是葬送一生的絕不應該偷嘗的禁果。那為什麽……此時此刻的她會感到幸福?難道這種離經叛道的惡行帶來的溫暖和幸福都是虛假的?可是那樣好的肖遠就坐在後面,那樣的觸手可及,那樣的客觀存在。她對這個人人誇贊的學霸才子陷入了無聲的無邊無際的思念。
那時校外的士多店流行的禮品是各色水晶球和山寨Zippo打火機,Sally在選毛線織糖果屋圍巾和十字繡鑰匙扣中選了十字繡,手工禮品看起來更有心意的樣子。這種十字繡篇幅雖簡略,可于學生而言已經是比較耗費心力了,所以一般都只設置了一面圖案,放在亞克力盒子中正面尙可以看,背面就會看到錯綜複雜的線頭。Sally一次買了兩份原材料,一份繡了一顆籃球,另一份繡了一朵周圍有幾個音符的黃蕊紫瓣小花。将這兩幅疊起來放入,這樣無論鑰匙扣在怎樣的角度,都會看到好看的圖案。就這樣,Sally提前半年就準備好了肖遠明年的生日禮物。
這天期末考試結束。肖遠給她發了一條短信約她出來去KTV唱歌。
她看到短信後很緊張一下子給删掉了。學校明文規定學生禁止出入的“三室一廳”,他提起來竟那般的雲淡風輕。爸媽又出遠門了,Sally看着廚房忙碌的梁姨正不知如何回複,肖遠的短息又發進來:“我就知道,我這種人太普通,沒什麽人會喜歡的。”
Sally急了,連忙躲回房間給他回電話,結果對方一直在通話中。肖遠待她一直是這般若即若離,令她反複患得患失,所以她在得到他準确的話語前,她無法向阿念去講述這段感情。
沒有得到确定的溫暖,再纏綿也可以歸類為自作多情的暧昧。
她沒有去KTV赴約,給肖遠發了很多短信,又寫了長信悄悄放在他的書桌,他都沒有回複。Sally想等兩人高考完,一起填志願争取在一所大學讀書,等他們都是個“大人”了再公開戀愛會比較好。可這似乎違背了肖遠的意願,她覺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錯事默默自責,不斷生自己的氣,自我折磨,一點點删掉通訊列表的每一個人,當聊天界面變得空白時,他也沒有回複一條信息。
再到後來,肖遠和阿念沒有直說,但是公開了關系——他們在校外租了房子。
阿念喜歡唱歌,肖遠給她買了一部宋慧喬最新代言的音樂手機,阿念每天都沉浸的戀愛的幸福中,她不停跟Sally講述着肖遠的好,還總問她知不知道肖遠家原來是市裏X牌電器的代理。
Sally異常強大,也不知為了那幾分不值一錢的面子,她竟能掩飾下所有的情緒陪着阿念一起開心。
Sally清晰,從始至終傷害到她的人是肖遠,阿念并不知道那些小紙條的存在,而且阿念從來不舍得讓她傷心。
一天,阿念突然找到Sally說想跟她學習跳舞,因為肖遠說喜歡會跳舞的女生,Sally毫無保留地教了她。Sally常常躲在被窩裏哭泣,不停的反思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肖遠突然就不理會她轉身跟阿念談起了戀愛。老師的青睐,同學的擁護,肖遠的垂青,她夢寐以求的一切阿念為什麽都這麽容易可以得到的呢?
Sally将未送出的十字繡鑰匙扣拆開扔掉,将他們之間寫的紙條全部放在水盆中,咬咬牙浸滿溫水。藍黑色的墨水很快一絲絲析出,她突然後悔伸手去撈,結果信紙已經開始溶解,她又生氣将紙團又丢入水盆,肖遠的一切似乎用溫水浸泡就能這樣煙消雲散。也是這個時候,Sally正式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
她今生再也不會這樣毫無保留的愛一個人了,她也不再會因為一點心動便想到一生。
高考前的聖誕節,晚自習時正好下起了雪,英語老師放下教案跟同學們聊起了夢想。
老師點到肖遠,他說,想學金融,要報考上海。
阿念突然開口說:“那我也要去上海。”
同學哄堂大笑,繼而竊竊私語。阿念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又道:“怎麽了,我想學藝術,不能去上海嗎?”
英語老師意味深長一笑:“那Sally,你怎麽看?”突然被點到的Sally有點慌張,李銳插話:“就看她那麽喜歡在高臺上扭來扭去甩頭發的樣子,肯定去學藝術咯,是不是?”
此話一落地,後排男生們又開始跟着起哄。英語老師微微一皺眉:“哦,我明白了,你們是說Sally跳舞那麽好,不去學藝術太可惜了,是不是,Sally?”Sally一怔,克制住自己回頭去看肖遠,假意淡然道:“老師,我想去北京。”說出“北京”這兩個字的她如釋重負,頓了頓繼續道:“學師範,以後也做一個人民教師,爸爸媽媽也很支持我。”
她是認真的,心底的那一點點沒有熄滅的不甘心促使她一五一十說出自己對人生現實的規劃,希望那個人知道自己以後會去北京,希望他會有一點點後悔,他将永遠失去她!
放學後,阿念突然來跟她一起走,說想和她聊一聊。
于是Sally帶她來了她們從前最喜歡窩着的奶茶店,當時奶茶是用五顏六色的粉末沖兌出來,2塊錢一大杯。阿念點了青蘋果奶茶,她還是喝的香芋。阿念十分惋惜的問她為什麽不去學藝術,以後可是有機會當明星賺大錢的。還說肖遠為了支持她學藝術,專門給她報了舞蹈班。Sally苦笑,師範這條路是父母規劃的,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為了避免去與阿念辯論是否需要在人生關口“做自己”,就專心跟阿念讨論香芋奶茶如何好喝。
這樣想想,肖遠對她是真好啊,報一個舞蹈班和一盒幾塊錢的姜糖,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所以那些溫暖和甜蜜,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吧。
就是在元旦這一天,上午班上還在拉花布置晚上的小聯歡會,傍晚時分肖遠便從校籃球場被醫護擡上了救護車。
當Sally奮力撥開仍在嬉笑的同學,醫護人員已經停止原地施救,食指被銳利儀器紮穿的肖遠,安安靜靜被放置在了擔架上,在人群簇擁中,就這樣遠去了……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沒有高考,沒有十八歲,一個陌生的名詞——心源性猝死,永久的帶走了Sally青澀的學生時代。
現在過生日的時候,大家流行祝願“永遠十八”。因為肖遠早殇,這四個字在Sally這裏從來都不是祝福,而是一個不願啓封的惡夢!時間毫無懸念的往前奔去,大家都在長大,唯有他,永遠留在了十八歲。
只不過是冬天打了一場籃球,為什麽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
她再也無法裝作若無其事,坐在座位上泣不成聲,教室裏他帶着同學挂上去的彩帶還在,這個人卻再也看不到了。阿念兩天沒來上課,第三天入夜的時候,校門口有了騷動。
年級主任在廣播中氣喘籲籲勒令全校同學必須留在教室自習,否則記大過處分。李銳帶着一些膽大的男同學悄悄跑去走道扒着窗戶看熱鬧,原是肖遠的冰棺被家人擡到校門口來了。Sally同桌父母都是體面的公務員,這個女孩做完完形填空扶了下嚴肅的眼鏡,雲淡風輕道:“都說肖遠是我們年級的大才子,這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大才子臨末了還是被錢髒了輪回的路,其實吧這錢別出我身上就行……”
“閉嘴!”Sally從牙縫裏擠出來這兩個字,好歹同窗幾載,她對這個人的冷漠真的是又震驚又忍無可忍。
“喲,你這麽生氣幹嘛?你也是要被訛詐的對象呀,他父母來要錢,學校能自己吃這個啞巴虧麽?羊毛出在羊身上,這就是社會,知道嗎你。”她輕蔑一笑,繼續道:“聽說今天殡儀館,何念娣被人打了,你知道嗎?”
阿念被人打了?Sally還不曾聽說,鮮少生氣的她不自覺拳頭握緊了。
同座輕笑道:“說是肖遠在隔壁的學校還有兩個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今天三個人在殡儀館吵起來動手了。別看他平日那麽正經,結果還是海王啊!隔壁學校不知道實際狀況,瘋傳他玩老虎機輸了二十萬,畏債吞藥自我了結了。不過這謠言發酵也從不分遠近,我們班後排有男生說他平時肯定太放縱,才會稍微運動一下身體就虛得承受不住……”
肖遠生前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是老師的左膀右臂,是學弟學妹的良師益友,所有人都羨慕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他似乎就是個一無是處無惡不作的陌路人。Sally聽着樓下的嘈雜,看着身側無情的同學,眼淚卻再也落不下來了。
又過了兩天,阿念發短信給她,說肖遠今天上午九點火化,她要不要跟英語老師一起去送他最後一程。Sally回頭看了一眼,那堆滿資料書與平時毫無差別的座位,便與幾個同學一起下樓上了英語老師包的小面包車。
有人說,女人一輩子有很多場合都會收到鮮花,而大多數男人第一次收到花會是在自己葬禮上。
四周是不知道被重複利用過多少次已經開始衰敗黃白色菊花,肖遠安安靜靜躺在中間的冰棺裏,身上穿着粗制西裝打着領結,Sally怎麽也想不到今生第一次看他穿正裝竟然是壽衣。
生活原本似一潭清水,一塊名作變故的石頭砸入,表面會被濺起短暫幹淨的水花,待水面平靜後,潭底的污濁惡臭這才慢慢湧上散開來。
肖遠的母親哭得已經發不出聲,但仍舊用力竭後嘶掉的聲反複咒罵道:“不該死的死了,該死的不死!”尋聲望去,肖遠的奶奶穿戴整齊,似癱坐在靈柩旁,來回自言自語:“奶奶跟你換,好不好,奶奶跟你換……”
就在這對眼淚已經流到枯竭的婆媳旁,一個穿着廉價塑料水鑽裝飾的紅毛衣婦女,将肥胖的身軀擺了個放松的姿勢,得意洋洋看着眼前的熱鬧,那怡然自得的模樣,就像看晚間八點檔的合家歡電視劇。
Sally只是瞟了一眼這些人,近乎都是女眷,男丁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污濁的地面上全是揉成團的紙巾,他還沒有過十八歲的生日,他還沒有高考,他原本青春朝氣的面龐已經蠟黃腐化。阿念嘶啞的哭聲似長鞭,一聲、一聲抽打在她的心上。
到場的同學們依次獻花去見他最後一面,盲目跟着前面人的腳步放下一束白菊,她回到同學自覺站成的小方陣中才開始低頭垂淚。就在她大悲之時,她感到背後的異樣,這種冒犯斷斷續續就是不停。她很疑惑回頭,李銳竟然混在人群中蹭她!那個一直在精神霸淩她的人竟然還能更無恥!那一刻,淚水徹底模糊了她的雙眼,頓時只覺得塵世萬般都荒唐可笑。
肖遠死後阿念成為班上小混混們的笑柄,男生說她長得再漂亮也是一只美麗的“破鞋”,女生得意嘲笑她為釣金龜婿不折手段受到反噬才“血本無歸”。這一年,Sally如父母所願去北京求學,阿念與所有人斷了聯系,也沒參加高考。
到北京以後,Sally摘掉了眼鏡,仔細護理頭發開始學會化妝打扮自己,她似乎想要與過去徹底割席,做一個嶄新的自信的Sally。也是這個時候,Sally認識了新的朋友——PartyQueen趙萱。除了Sally偶爾喚她作阿萱,朋友平日都習慣叫她Sabrina。
趙萱原名趙許安,她父母覺得女子起男名會成大事,指望着她早日厭倦紙醉金迷的派對後好好回家繼承家業。趙萱是走在時尚潮流最前沿的那一小波人,Sally跟她在一起玩之後學到了很多,人也漸漸開朗了起來。
Sally父母常年在南方做生意沒時間陪她,就委托梁姨跟着照顧她的起居。梁姨也算Sally家的遠親,為人過于老實在北京租房時遇到不少麻煩,于是Sally父親幹脆在北京安置了一套小別墅給她們兩人住。
日子本來過得平淡又惬意,結果阿念突然到北京找到了她。
阿念通過了一個韓國練習生海選,現在千裏迢迢到北京是參加第二輪的面試,她想要Sally陪她去參加,為她加油。Sally從來都沒拒絕過她,更何況是這種小事。
阿念憑借漂亮的臉蛋和驚豔的歌喉順利通過了面試,沒想到面試官還一眼看中站在一旁等候的Sally。Sally不僅體态輕盈,長相甜美,還是個頗有舞蹈功底的素人,這段視頻當天就傳到韓國那邊的主理人手上。
Sally将韓國那邊發來的邀請函轉發到父親的郵箱就沒有理會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父母只拎了一個小行李箱就到了北京。這一箱子也不是什麽衣物,淨是些家鄉特産。母親和梁姨在廚房忙碌,說是要用不久前剛摘下來的枸杞葉和鮮美梅花肉給她煮三及第。Sally卧在沙發裏剝着新鮮的黃皮,父親很嚴肅問詢她的意願。自家女兒從小喜歡跳舞,他們拿着那封函件四處咨詢,最終判斷去韓國做練習生争取機會出道做藝人也是一個不錯的出路。
阿念坐在她的床頭碎碎念,這次在中國從上萬人裏只選了十幾人去韓國參加專業的訓練,最終是否能殺出重圍出道一切還是個未知數。其實不難聽出,阿念十分不安,又覺得機會難得,她想要Sally陪她一起去。
阿念回到一樓客房之後,Sally一通語音電話打到了趙萱那裏,趙萱仰着頭笑道:“去啊,幹什麽不去?!咱們的未來之星,你跳舞那麽好,甜美的外表禦姐的心,你把那爛眼鏡摘了之後被你迷倒宅男從校門口能排到三裏屯!這出道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嗎。”
Sally沉默,趙萱聞此,便坐起身來說:“我是認真的,你那麽喜歡跳舞,現在有一個這麽好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你可一定要珍惜啊。嗯…你也別慫,我一有時間就去首爾看你,可好?”
對啊,跳舞,是她這輩子最熱愛的事情了,她怎麽可以這般忽視自己真正的喜好呢。
于是她與阿念開始了在韓國做練習生的生涯。
異國他鄉語言不通,雖然練習很辛苦但是兩人相互扶持一路走了過來。Sally情緒不好的時候,喜歡吃甜品調節。阿念跟Sally講,小學入學體檢的時候全班就她沒有蛀牙,因為這她還被班主任歧視過。Sally不明白為什麽,阿念說因為她沒吃過糖,只有窮人家的孩子才能保持這樣一口好牙。
原來這世間的歧視在現實生活中無孔不入。她們常常在一起說窩心話解壓到深夜,就這樣,她們兩人日益更加珍惜對方。
半年後,她側重dance,阿念側重vocal被分到不同的組,平日訓練強度十分高,近乎沒有閑暇的時間可以聯系玩耍。在韓國做練習生的待遇并不理想,阿念每月省吃儉用還要給家裏寄錢,開始Sally沒說什麽。後來阿念過得越來越拮據,Sally就委婉表達了她的觀點:是否能先顧全自己的基礎生活,再去考慮家裏提升弟弟精神文明建設的要求呢?
然而阿念轉身又給弟弟轉了五百塊做頭發……Sally聽到這爆發了,五百塊,阿念在韓國高昂的物價下一個月的開支都沒有這麽多。阿念嘆了口氣說,弟弟也想搞藝術,馬上要藝考所以才注意修飾外形的。
阿念父親不在了,母親偏執認定她出國在賺大錢,扯着弟弟無休無止貪婪地從她身上索取物質。阿念竟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Sally跟她大吵了一架,因為Sally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沒有盡頭的親情剝削。就算平日有Sally的幫助,阿念長期低血糖致使她在一次表演中直挺挺摔在了舞臺上。
因為這次舞臺事故致使經紀公司苛待藝人的輿論一發不可收拾,業內競争對手也将許多陳年舊事扯出來添油加醋大肆宣揚,公司股價連跌。阿念就此沒有了上臺機會——沒有任何後臺的她看不到任何轉機地被雪藏了。
Sally嘗試找制作人溝通,說明阿念的無心之失,數次無果。新女團的企劃已經啓動,所有人都知道阿念這次的出道無望了。
這天初雪,Sally很晚從練習室出來,望着漫天大雪想到了和好的事。她買了阿念最喜歡的炸雞和啤酒,興沖沖到她住處才發現行李都沒有了,阿念給她留書說自己放棄做練習生已經回國了。
Sally真是恨鐵不成鋼,恨她甘願被原生家庭苛待,恨她不努力再争取,恨她把自己一個人丢在這裏。
于是Sally一心撲在練習上,不負衆望,Sally殺出重圍作為公司新組合gugudan中唯一一個中國成員出了道。
出道以後行程安排得非常滿,大家來韓國看她時也就一餐晚飯的時間相聚,就在她忙得焦頭爛額時,她接到一通電話——何念娣死了。
阿念的母親在電話中痛斥Sally的無情無義,說阿念死前呼喚過多次她的名字,還說Sally本不在韓國公司海選名單,如今這般的風光是竊取了阿念的果實!一邊說一邊厲聲辱罵着她。她整個人呆滞在了原地,自己忙着去追夢,是不是真的沒有盡到身為朋友的本分?阿念失去肖遠的時候,失去人生夢想的時候,她都不在她身邊,甚至沒有正式的安慰過她。
等趙萱到首爾時,Sally蜷在屋中的一個角落,趙萱上前擁住了她。Sally撲在她肩頭失聲痛哭,趙萱給她倒了酒,不停地撫着她的後背。
見Sally終于冷靜些了,她拿出了一個檔案袋,沉着道:“何念娣的死因是妊娠類過敏綜合征,胎兒也沒保住。”
“妊娠?胎兒?她回國結婚了嗎?”Sally翻看着檔案袋中的文件。
“沒有,漂亮女孩未婚先育,身無長物,在鎮上小診所生産,怎麽看都像是個遭遇薄情公子的棄婦。”趙萱分析道。
Sally認真回想阿念身邊可能出現的男性,似乎并沒有可疑的人員,她在韓國也未曾戀愛,莫非回國之後遇人不淑?趙萱說:“你看看袋底,她也不是完全的身無長物,這個東西在她身上十分突兀。”
Sally聞言,将檔案袋倒過來,一枚碩大的鑽戒落在她的手心。她在臺燈旁仔細查看,趙萱道:“CHAUMET定制款鑽戒,上面的方鑽目測3克拉,能達到D色IF級,不穿禮服就戴的話會誇張得像贗品,市值夠你老家一套房。”
“這麽貴重的東西是阿念的?”
“是,她母親說阿念懷孕手指腫得沒法戴,摘下來就随手放家裏針線盒了。我去探望時發現的,她家裏沒人認識這個,不然、我覺得早就被轉賣了。”
Sally若有所思,趙萱嘆了口氣直接道:“應該是遇到個豪橫的花花公子,玩膩了就抛棄了,可能阿念不死心想用孩子換個名分吧,結果人折在手術臺上了。”
Sally淚如雨下:“你不了解她、……花花公子極可能是真的,始亂終棄也可能是真的,但是這個孩子、應該不是她所謂的籌碼。”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阿念深知這世間有一些人想活下去,卻沒得選擇,所以她十分懂得生命的可貴。無意中有了一個新的生命,她做不來涼薄的劊子手,肯定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留在自己身邊。如果孩子真的是她傍上豪門的籌碼,又何必苦熬到生産,還沒有錢去大醫院呢?”Sally想起了高中時的事,在她最孤苦無助的時候,阿念逆流而上與她交好給了她溫暖。而在阿念一次次遇到困境的時候,自己都沒有陪她度過,甚至兩人今生見最後一面的時候是在吵架。
将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她将臉埋在趙萱的懷中開始哭泣:“阿念這一生實在太可憐了,別讓我知道是誰害得她年紀輕輕就、就……”Sally泣不成聲。
趙萱繼續撫着她的後背,輕聲道:“女兒這麽不明不白的沒有了,還是沒有名分懷着個肚子沒有的,何家那刁蠻母親無處撒氣對你說話難免會難聽,你不要放在心上。阿念孩子父親的事情我會幫你調查,你剛剛出道不到半年,不要分心讓粉絲失望啊……”
同類推薦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沒關系。”美人兒邪魅一笑:“我是男的~!”
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小說關鍵詞: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無彈窗,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最新章節閱讀